怪物招领

诗人雪怪

怪兽档案001

收集者:Alice,在人民广场上班的女孩

在拥挤的地铁里,我一眼就看到了他。挤在短袖与衬衫之中,他穿着一件冬天的厚外套,长长的毛绒、弄脏的白色。其他人好像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稀奇。有的乘客低头玩手机,一言不发,有的乘客坐在座位上,头向后倒着,眼睛阖上。

我假装想换个地方站立,借过走到他身后不远的位置,听见他在喃喃自语,发出“嚆矢”之类的音节,但我不确定字是否是这么写。

我一直知道有这么一类人,他们的生活里无时无刻不在下雪,即使是在烈日当空的大夏天。

他缓慢仰起头,我也顺着他的目光,朝车厢上方看去,头顶是一片旋转、扭曲的银河。

银河仿佛在对我说话,我感受到这个男人的内心装满了忧悒。原来白色的长绒毛并不是他的外套,而是他本身的模样。每一次感到悲伤的时刻,暴风雪就会侵袭他的内心,为了牢牢保护自己,他的身体会长出绒毛,一层一层把自己裹得很厚。

你抱住他,会抱住寒冷。

正常的城市生活对他们而言是一种损耗,但是他并不会离开,因为他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如果可以选择,他想逃往上一个时代。他劝说自己要去承受,把心中所有的风雪当作是在这个时代里出生所必须经受的合理事物那样接纳。

车门打开,他走下车。每向前一步,都有纷纷的白色碎屑从他的身上掉落,我低头看,是一地文字。

三花爷爷的妖怪拐杖

怪兽档案002

收集者:吴凡优,今年七岁

我有一个秘密,藏在耳朵里。

每当我听见巷子里飘来“叮当叮当”的声音,我就知道那个妖怪又来了。

我们家住在一幢老房子,邻里之间都很客气。房屋的隔音效果很差,每次吃晚饭的时候,我都和自己玩一个游戏,从听来的楼上的对话里猜他们今晚的菜单是什么。

三花爷爷住在我家楼下,八十七岁了,头发花白,很瘦,腿脚不太好,拄着拐杖走路。一起在过道里乘凉的时候,他会笑着把手伸给我看,他的手背上可以拎起一层皮,松松垮垮的。每次他看见我背着书包回来,都会问我最近考试成绩怎么样。

但是自从今年以来,我发现他在路上见到我,一句话不说,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我和他打招呼,他看我的眼神也是白茫茫的。后来,我听说这是因为三花爷爷得了病,会把很多人忘了。

有一天晚上,我听到楼下传来轰隆轰隆的声音,有很多人在说话。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三花爷爷走丢了,大人们一起找了好久,才在街尾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他,他摔倒了,站不起来,就一直坐在那,裤子也湿了。

三花爷爷不和我说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话。在路上看见了,我就默默跟在他身后走,也不主动凑上去打招呼。忽然我看见三花爷爷的银色拐杖露出两个咕噜咕噜转的眼球,是个小妖怪!它还会发出笑声,三花爷爷每多走一步路,妖怪的嘴巴都乐得咧开一条大缝,吐出笑声。

我知道这是一只专吃人走路步数的小妖怪,它们一天要吃几千步肚子才会饱。如果碰到它们之中贪婪的那几个,人类就要不停走、不停走,永远都不知道要停下来。

大人告诉我三花爷爷得了病,是自然的现象。三花爷爷的家人怕他再次走失,于是给拐杖系上了铃铛,只要听见铃铛声,就知道三花爷爷走到哪儿去了。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秘密,这一切都是妖怪在捣乱。如果有一天,我在巷子里再也听不见“叮当叮当”的声音了,一定是拐杖妖怪带着三花爷爷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蛙形人声兽

怪兽档案003

收集者:小龙,27岁,小龙虾一条街附近居民

他提了一口气,走出来,大肚子先抖了一下,然后从喉咙吐出像被砂纸磨过一般的粗粝声音,“吃小龙虾!吃小龙虾!正宗小龙虾。”

这个穿着黑色盘扣丝绸衫,搭配大金链子的男人总是习惯把“龙”这个音拖得长长的,每个后鼻音的字都发得相当厚重。

这是一条专卖小龙虾的街,白天冷清,晚上热闹非凡,短短三百米路,分布着二十来家龙虾店。因为每家店都卖差不多的东西,所以店门口的拉客像是一场武斗,要使出浑身解数。但有的店员看起来就很腼腆,看到有人走过来,害羞地递出去一张商户传单。有些店员的声音像蚊子嘤嘤。客人问:“你们家招牌是什么?”,他答:“麻辣小龙虾”,客人身子凑近,反问:“什么小龙虾?”“麻辣小龙虾。”“麻什么小龙?”

喇叭嘴男人是十字街口的这家饭店的老板。他和其他人都不同,他发自真心热爱吆喝这件事,因此每天亲自上阵。一开始,他只是在每天晚上吆喝,后来感觉不错,打算中午也吆喝。为此他们不光做夜宵档的生意,还开始卖午间的商务套餐:“两荤两素十五元,三荤两素二十元”,在半个小时里不知疲惫地循环播放着,像闷热的夏天躲不掉的青蛙声,或蝉声。

我在附近一家理发店工作,公司安排的住房就在这条街后头,五个人住一个屋子里。每天都会从这个路口经过。夜幕来临,整条街的招牌都亮了起来,红色是最多的。男人又挺着肚子站了出来,开始他的吆喝,“吃小龙,虾咯!”

我的名字是小龙,有时候我仿佛以为他在扯着嗓子吆喝着整条街区的人来吃掉我。

零时人

怪兽档案004

收集者:许自然,一个零时人 

在这个城市里,有那么一群人,他们自称自己为“零时人”。每天晚上11点的时候,他们中有人会变得特别暴躁、烦闷,开始拼命敲键盘、撕书、砸桌子,而也有另一部分人,则面带惊恐地瘫坐在沙发,眼神呆滞,心情难过得就像死了一样。

每天零点是他们自己的审判时刻。

因为他们做事情总是一拖再拖,拖到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也仍然没有完成。零点钟声敲响,他们被前一天的事情,拦在了跨越到明天的门口。

零时人的身体内部布满了时钟,齿轮相连。在心脏的正中心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钟楼,燠热的白天里,时钟总是以和气温同样沉闷的速度前进着,以致于他们每次查看时间的时候,总能产生时间仿佛不动的错觉,事物以缓慢甚至近乎停滞的速度前行。

然而愈临近午夜的时候,时间流逝的声音愈发变得清晰,在宁静的夜里听起来有几分刺耳。零时人开始冲刺,“今日事今日毕”,他们要把手头的事情都做完!可是白天堆积的事情啊,就像是一座大山,即使马达全开,发条也全部拧上,也做不完。

终于,午夜十二点到来。分钟和时钟并拢的那一秒,零时人的身体里所有的时钟都开始发出声响,钟楼上那一口沉重的挂钟,也开始晃个不停。更替的日期就是敲钟的柱子,一下一下,撞击,在零时人的身体内部开启了一场时间的爆炸。

他们知道自己在今日又算是 死了一轮了,因为所有 未完结的事物把他们推进了昨日的陷阱里。日期是新的,可是生活依然是旧的。

有一天,一个零时人向他的伙伴提议:“为什么我们不把身体里的钟表拆了?”

“对啊,对啊。”他的同伴说。于是他们开始费心研究如何拆卸自己身体里的钟表。

可是捣腾了半天,“滴答滴答”的声音又开始在加速催促,这时候他们才恍然大悟,“原来花在拆卸钟表的时间恰恰又占用了今日原本计划好的时间安排。”

于是零时人放弃了抵抗,努力让自己习惯每一次午夜袭来时巨大的沮丧。钟表会同时响起,不可留恋的昨日,毫无征兆的明日,未改变的自己,以及轰轰老去的整个宇宙。

你问我,我是怎么知道零时人的故事的呢?因为我自己就是其中一员。

花絮一:为什么写城市怪兽

我很喜欢村上春树的一本书是《东京奇谭集》。我一直觉得他的短篇小说比长篇小说要好看。

在里面有一篇故事,叫做《品川猴》。一个叫安藤瑞纪的年轻女子得了一种“忘名症”,每星期有一两次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后来才发现原来是她的名字被一只猴子偷了去。猴子开口说话,说出了她从未和人提起的有关于她的身世的秘密。

我从不觉得此类故事是天方夜谭。我想人们不相信这是真的,只是因为这样的事件在他们生命里尚未到来罢了。

某种程度上,我迷恋秩序,我相信事物背后皆有运行的逻辑。而这种逻辑,是美的。《哈尔的移动城堡》里我最喜欢的一幕是,哈尔捂着脸说:“不美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城市,可以说是金钱秩序和人际关系秩序相对而言最稳定的生存环境。在城市生活的人可以享受很多人类法则的庇护。

但久居其中,并非一件好事。秩序是便利的,但也有麻醉性。它会剥夺我们作为生物个体很本能、原始的感情,让我们很难用当下那一刻最真实的情绪体验,做出一些跳脱日常的事情。

很多人都是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连续重复同一件事情而变成“怪兽”的,比如一直吆喝成为了青蛙模样的吆喝怪兽、一直拖延熬夜的成为了零时人。某一部分的秩序替代了他们内心其他的可能,而变成一个撕不掉的标签。人就如此成为了固定的“怪兽”。

秩序是美的,但好在美不是单一的。复杂性也是美的,真实也是美的。

《1Q84》的开篇写青豆从城市的高架桥上打开出租车的门,翻越一个应急通道的铁门,去找公车,以便能够及时抵达约定的目的地。她做了这么一件不同寻常的事,而后她看见天上,两个红色的月亮同时出现。

去想象城市里的怪兽故事,对我而言,是在为某一夜抬头看见两个月亮做准备。

告诉自己,“世界已经真实地改变了。这没什么。你不需要改变自己。继续往前走吧。”

Livehouse里的无足怪兽

怪兽档案005

记录者:小哲,摇滚乐队成员

我们今晚的演出在一间闻起来有些发霉的场地,主办方说这是因为近期下雨的缘故。乐队成员们没说什么。不弹琴的时候,他们的话都不多。

上海站是我们巡演的第三十场,除了变换了场地之外,我们对其余的一切都有点驾轻就熟。主唱尼古拉斯又开始说重复了二十九遍的开场白。

不过这一场命运依然没有改变。一首歌曲唱完了,台下却感觉无动于衷。在2Q18年演出,你会发现台下的观众好像听不进音乐。他们从不像我们一样因为兴奋而忍不住摇晃自己的身体,乃至跳起来。我的头发在我眼前飘摇,偶尔会遮住了眼睛,让我看不清前方。不过还好,音乐响起的世界里,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光。

贝斯手今天弹得特别大力,但是台下似乎一片静默。人们只是看着我们疯狂,或者用手机来拍我们。

台下也有一些闭着眼睛、摇晃自己脑袋的人,他们似乎要很克制,才能不影响周围站着不动的人。

那些站着不动的,他们是谁?是一群无足怪兽吗?他们的下半身难道都是木墩子,让他们动弹不得吗?

有时候我会怀念过去,所有人都可以用自己的脚跳舞的时光。

摩天大楼怪兽

怪兽档案006

记录者:陈彼特,摩天大楼访客

“这是这座城市的127座摩天大楼,总共有52个楼层。大楼高度在整座城市里排名78名。”

面前的招商部高级经理正在向我介绍。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座大楼,之前公司的办公室租约即将到期,于是我最近在寻找新地点。昨天刚接到对方招商部的电话,虽然他的语气颇有几分冰冷,然而福利确实诱人的,首月租金可以享受30%的折扣,而且可以拎包入住。

于是我根据对方发来的地址,来到摩天大楼的楼下。我发现这实在是一幢很漂亮的摩天大楼。古铜色、银色和玻璃材质,外观看起来很有高级感。一楼空空旷旷,每个门口都有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等候着,所有访客都要登记、领取访客卡,才能刷卡进入电梯内。

电梯也像一个迷宫,1-20层、21-38层、39-52层都安排了不同的搭乘入口。我被人领着穿梭在里面。高级经理递给看的报表上显示,现在已经有48家公司进驻,每天都有3497个人同时来到这座摩天大楼工作,同时还有72个可供租赁的办公空间可供选择。

他一边侃侃而谈这些数字,一边朝我眨眼。我觉得有点晕眩,提早告别之后,走出了这栋摩天大楼。

摩天大楼本身像一只怪兽,呼吸吐纳着在这里工作生活的年轻人。每天他们带着自己的生命早早来到这里,离开的时候,他们的生命就已经损耗了一些——因为被怪兽吃掉了。3497个人生命里的9个小时全部加起来,就是摩天大楼怪兽一天的饭量。有时候不够吃了,有些可怜的倒霉虫就不得不留下来加班。因此晚上很晚的时候,还能看到楼顶有办公室的灯依然亮着。

花絮二:肉蟹煲与沙发怪兽

为了在周六晚上能吃上肉蟹煲,我从一早就开始鼓励阿江。并且,自告奋勇当“跑腿的”,下午出门买了奶茶回来讨好大厨。

终于,下午三点半,肉蟹煲的筹备活动正式开始了。

我们去家南边买了螃蟹和配菜,北边买了料酒和干辣椒,东边买了养乐多和绿茶(搭配肉蟹煲的饮料)。后两项购买活动进行时,江大厨已经在家又煮虾,又煎螃蟹了。

要认真准备一顿好吃的,本身就是一种减肥运动了(这个结论大抵也是我的幻想吧?!)。原本下午还在美滋滋地想晚上吃完这顿能去外滩滨江跑步的,真的把一切都吃到肚子里了,运动的念头早就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吃完了,坐在沙发上,用手机看着视频,不消片刻睡意就来了,彼时明明才七点钟。

这个三人座灰色沙发是从故事公园搬回家的(诶,说起来,房东上次来家里好像都没察觉我们扔掉了以前的沙发换了一台新的)。

在度过肥宅人生的时候,我们都把责任全部推卸在这台沙发上,“都是沙发太舒服的原因,我原本不困的”“这个沙发是我们家的怪兽吧”“我们把沙发扔掉吧,这个家不配拥有沙发”。

在沙发伸出触手把我按在上面,企图用睡眠把我变得更胖时,我跳了起来,“我去洗碗啦!”

展览会怪兽

怪兽档案007

记录者:熊经理,参展商

又是一年一度的展会时节。

我匆匆从另一个城市来到这里,但发现自己整个下午无事可做。货物已经卸载,堆在展厅的门口。而展厅,却才刚刚搭建起雏形——就像游戏里主人公才刚刚垒起方块——粗陋的白色。而整个公司今天下午只派了我一个人来这里看着,其他人去这座城市另一边准备另一个展览。

双展齐开,他们说这是公司壮大的表现,但在我看来,不过是愚蠢的浪费。

工人调制了一种灰色,正在往每一面墙上刷,有几块墙角的位置留了一条空白,要等待明天其他装修工作全部结束、卫生也打扫得差不多的时候再来刷漆。在他们看来这是一种无需过多解释的生活经验。工人们都不戴口罩,他们只戴着安全帽。通道里偶尔也走过几个戴着口罩的人,他们的胸前都挂着卡片,是和我身份一样的人,迷失在这里。

十五万平方米的展览馆,是一片虚无之地。数千人在这里发力造梦。听说这儿7号才刚撤走上一个展览,11号就要开一个新展。拆了建,建了拆,个个都精疲力尽。众人合力编织一个繁荣的谎言,而其实再惊艳的装饰也都是片面的、速朽的。

而整场展览本身却冠以“摩登”某某行业之名义。

门口的安检机,五六台并排放着,队列森严,让我可以想象两天之后这里的盛况了。嗅着金钱气息的人们大批大批来到这里,用最短的时间寻找机遇。巧舌如簧之前,首先需要哄骗自己。

工人在用电圆锯切割木板。声音,无处不在的声音,像是空气里的木屑一样扬起,落在我的鞋上、肩头和眼镜架细窄的横梁上。

十五万平方米的展览馆,底盘十五万平方米宽阔的怪兽向全国各地伸出触手。

假面怪兽

怪兽档案007

记录者:小美,25岁,一个自认为平平无奇的人

第一次参加公司的年会,我突然发现身边的同事都变了脸,每个人都和平时不一样。然而,刚刚毕业的我并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那时的我根本不会化妆。隔壁工作组的Joyce见到我,还大呼了一声,“天呐。你今天怎么可以不化妆。你一点都不重视这个活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新买的裙子,有点委屈。难道一个女孩子想要表达自己内心的珍重,非得要化妆不可吗?我收拾好我的心情和疲倦,难道不是已经很努力把自己的心装扮得美美的吗?

化妆原本是件多余的功夫,锦上添花,现在倒成了一件少了它就行不通的事情了。

但是,我也开始屈从了这个法则,开始买粉刷、粉扑,桌面上也多了梳妆镜和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学会化妆之后,我认识了假面怪兽。这类怪兽长时间盘踞了一个人的脸庞上,以人心里的自卑感为食。

怪兽刚来时带着自己的一副脸孔,后来跟我跟久了,渐渐浮现出我的样子,眉毛附着在眉骨上的位置、眼影的配色、修容的角度、口红的色号……都逐渐熨帖、吻合。它的脾气挺好,有时候忘记整理发型了,它也不抱怨,反而好心提醒我上班要迟到了,赶紧出门。

我和怪兽度过过不少快乐的时光,我们一起欣赏美貌的外表,一起分享落在脸颊的亲吻。

有时候晚上回到家,我对着镜子卸妆,小怪兽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我把它轻轻地从脸上抱下来,放在一边,它的身子绻成一团,嘴巴一开一合,有规律地呼吸,像是在梦里吃好吃的东西。

假面怪兽出门见人的时候如果吃了太多的不自信,就是这样,很容易累得睡着。

我轻轻地对它说,晚安。

霉怪兽

怪兽档案007

记录者:波可,C城居民

这个城市下了一整个月的雨,我每天都待在屋子里,哪里也不去。

这是我奖励给自己的逃跑计划。

第一天的时候,我很担心,把手机扔进客厅的沙发底下,把自己反锁关在卧室里面,假装昏昏睡去。我害怕收到任何消息提醒。第七天,我将手机取出来,屏幕上面已经沾满了沙发底厚厚的灰尘,毛茸茸,团块状。里面的消息果真爆炸了,绿色的提示在我解锁的时刻,一个个跳出来。但好在,最新的消息里,那些人对我消息的语气已经出离愤怒、暴躁、指责,而变为关切与好奇。“你在哪里?”,他们问。

但我知道。他们根本不会来找我。毕竟,外面的雨还在下着。他们要应付自己生活中的大雨已经足够疲惫了,更别提要奋力冲出雨的结界,寻找一个消失的人。

第十天,我继续和自己玩,在家里给花浇水,研究冥想的艺术。第二十天,我的四肢长出了蘑菇,耳朵里塞满苔藓,皮肤部分出现白色、灰色的点点。第二十九天,我静静地躺着,时间会自己爬上我的身体,就像一片片新生的绿色森林。

每年的这个季节,C城都会下一个整月的雨。人们在家里会发现各式各样发霉的物品,然后集中扔掉它们。只不过这一次,发霉的是我自己,我扔掉了我自己。

霉怪兽(02)

怪兽档案007

记录者:波可,21岁,鼻子很灵的属狗的人

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个气味阵。

因为我的鼻子很灵,所以我可以看见它,像是一个略偏透明的白色圆环包裹着一个人。有的人的气味阵的辐射范围大一点,隔很远就可以闻见。有的人的气味阵范围小,只会在耳翼背后留有一阵带着温度的气味。

在很长时间里,我都认为,一个人是凭借味道在世界上寻找另一个人的。所以刚认识 H 先生的时候,我是被他身上独特味道吸引的。他的气味阵看起来像是暖黄色的,有柑橘、柠檬的香味。贴着他睡着,梦里也有柑橘、柠檬的香味。

三年后,我们分手,因为我在他的气味阵里发现全然陌生的味道,粉红色的泡泡。我从他家里搬了出来,住进了一件漏水的公寓。我自认为是复原能力很快的人,照常生活。只不过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看不到人类身上的气味阵了。

他又出现是在一年之后。我们在街上相见,聊起了从前。我突然很渴望他的气味。他的眼里也有闪光,于是我跟着他回了家。我们靠近,一切都在重新开始,倏尔,我耳边听见他的一句轻声低喃:“你身上的味道变了。现在住的房子很潮湿吗?”

直到那一刻,我重新看见了气味阵,他周围的五彩斑斓,以及在我的身体附近,那一圈灰色发青,像是发霉的地毯的气味阵。

我想起我的屋子,想起滴落在屋顶的雨滴、自己在屋内留的眼泪以及被遗留在深夜里的心碎。这些难过的经历就像是霉斑一样,附着在我的身上。我成了一个“不好闻”的人。

我没有再继续下去,那一夜很仓皇地离开了。

旋风怪兽

怪兽档案008

记录者:胡糊糊,人力资源部门员工

旋风怪兽总是转个不停,每次来办公室的时候,就会掀起一阵风暴。

“生产部门,你们的检验报告呢?怎么还没有上交。什么,下一季产品还没有研发吗?进度拖后的原因查明了吗?”“财务,你微信上找我审批的事情,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你直接转账给对方吧。”“市场部最近在忙什么?怎么都没见你们有什么动静?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没有行动就是死亡。”“人力资源部门,你们本月的绩效考评表呢?今天发我。”

他在五分钟内和十个不同的人各说了一段话,然后又风暴一样离开了这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现在赶着出门去见一个重要的客户,你们有什么问题统统线上联络我,我没时间听你们说这么多,我先走了。”

刚才短暂和他对过话的人,茫然地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满头大汗。

笑气怪兽

怪兽档案009

记录者:晴天,爱笑的男孩

她总是盯着手机屏幕看,有时发出“噗嗤”一声笑声,有时候像是憋了一阵子,终于忍不住了,拖着尾音很长的“嘻——”的笑声。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只听到她的笑声很有意思,像烧开水一般,不同阶段发出不同声音。

我们是在销售部工作,业绩压力最大。一到月底,整个部门都一起加班。她一直都是很理性的类型,不太抱怨,对于工作可以说是相当逆来顺受了。平时也一直不苟言笑,给人感觉就是很沉稳的那一类人。

也许在整个公司,我是唯一能听到她的笑声的人。

我们的座位离得很近。让她那样的话经常笑出声的是什么呢?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在她不在的时候,偷偷瞟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原来她在放海绵宝宝宝的视频!这就是让她天天笑出声音的秘密。

酒精怪兽

怪兽档案010

记录者:Joyce,Mkt Department

一杯酒精下肚,他就会变形。

我看到杯子里躲在澄黄色液体里的那个怪兽,通过穿肠入喉的方式,潜进人的意识里。

他开始张牙舞爪。

他是这间公司的老板,不过今年也才三十出头,平素里天天穿西装上班,客气温柔。我都不知道他还会生气。今年营销部距离我们的年终目标差了整整一个零。在公司开例会的时候,他只是板着脸,接受了一切,还鼓舞军心似的和我们讲了一通“人生有高有低”的大道理。

结果在这一顿原意为了庆祝新年的饭局上,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一再逼问营销总监,明年的KPI是多少。

他拍打着桌子,要总监和他一起喝,红着眼,盯着一桌子人,发怒。他太生气了,今年又亏钱了,创业很有可能失败。风度就不再是重要的事情了。

他咕噜咕噜又灌了一口酒,开始破口大骂。

忘了怪兽 

怪兽档案011

记录者:王望,不是粗心的人,只是有些事情真的忘了

我总是记不得很多事情。

记不得开完门之后的钥匙放在哪里,记不得写过一页重要笔记的本子是哪一本,记不得昨晚睡前规划好的第二天的安排到底有哪几项。

在一天里,我总有18个小时,脑袋是空空的,剩下6个小时,我的脑袋被梦装满。

恋爱的时候,我记得的事情会多一点。我会记住对方的生日、对方的忌口、对方爱看的书和电影。单身的时候,我又会全部忘掉。

有时候我会忘记回复手机里的讯息。那些信息很快就被新的信息顶替,一点点地落在聊天窗口的最底端,直到某天,用一条带着“秋后算账”般语气的新信息出现在我的视野里。还有一些信息,我忘记回复,就真的再也没有回复了,连带着那个人,都被搁置在了久远的记忆海岸。

我常会被人念叨,“你这样生活可不行,太粗心了”。“粗心”这个词有时候会让我误以为自己的心脏是一块有着一个个粗粗的洞洞眼的海绵,所以我生活里的事情总是很轻易地可以从洞口掉进另一个未知的宇宙。但我知道其实并不是粗心的原因,而是那些记忆真的不见了,怪兽吃掉了我的记忆。

其他人看不见,但我晓得,我的身后跟着一个要一直吞食记忆的怪兽。它从童年就陪着我,手里还抱着小时候我最爱的那个洋娃娃。6岁那年最残忍的那件事情,它帮我吃掉了,还告诉我“忘了就快乐了”。我很感谢它,所以这些年一直让它一直留在我的身边。

我是一位没什么记忆的人,但至少我带着祝福长大了。

花絮 03 :秋游日

我们来到安吉县统里村秋游,我对这个地方的唯一印象原本只有竹海,“卧虎藏龙的拍摄地”。但是发现这里的村落环境格外干净,青山绿水,很舒适。

我们走过石马水库的堤坝,进了一条通向山内的小道。两侧的竹子虽然没有很壮观,但是有几分秀气。这里的路铺得很齐整,有一条一直向上的石头路,修路匠应当也是温柔的人。一路上我们常会被横织的蜘蛛丝“绊”到或者发现有一片孤立的小叶子悬在空中,这么一来,好像这里的一切又完全独立于人类社会,是按照自身的一种沉静、默默运营的法则在运转。我们发现了长毛刺的毛毛虫,看见三只在高低不同叶片上的七星瓢虫,还有一只名叫栝楼的红色果子。

鸽子说,栝楼可以是一个怪兽吗?

我开始胡诌:

有一天有一个女孩来到这里旅游,带走了一只栝楼,她觉得它长得特别好看,想要把它带回城里。没有想到这个栝楼,内心里住着一个向往城市生活的灵魂。它想要咖啡、奶茶以及吃可以免费加鸭血和豆腐的火锅。于是她先是跟着女孩从山林来到上海,然后一步步用巫术将自己的灵魂和女孩交换。

后来女孩的灵魂瑟瑟缩在离开自然后日益枯萎的栝楼里,而栝楼怪兽则住进了高挑美丽的女孩身体里,享受着城市里的咖啡、奶茶和火锅。

讲完这段,我们也走出了竹林。那只栝楼还躺在鸽子的手上。

夜灯怪兽

怪兽档案012

记录者:叶醒,这个人很奇怪,什么信息都没有留下

每天晚上我的卧室总是那么一盏灯不会关,有时候是两盏。

明明上一秒还靠着床头看书呢,怎么等到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上班险些要迟到的时间了?

后来我发现原来是我的屋子里有夜灯怪兽。

它是暖黄色的小小毛球,有一双圆咕隆咚的眼睛。平日里住在灯泡中,怡然自得。一到晚上,它想要从灯泡里跑出来玩耍,就会开始在房间里释放睡眠因子。

看着房间主人开始揉眼睛、打哈欠,它就像是恶作剧得逞一般咯吱咯吱笑。终于主人睡着了,灯还亮着,它就开始乘着光,在房间里漫步,和同伴互相追逐打闹。

学生时代备考的时候,常常有朋友打趣说,要把复习资料垫在枕头底下,这样在做梦的时候,知识点会渗透式地进入到脑里面。

我有时候也会想在我没有关灯睡觉的晚上,夜灯怪兽们把什么装进我的脑袋里来了呢?好像没有答案。每天早上起来,身子都是酸酸的,好像即使睡了觉,也并没有积蓄多少精力。有时候还会感觉右腿的肌肉也麻麻的。

是调皮的夜灯怪兽我睡着之后,在房间里,在我的身上追、赶、跑、跳、蹦着玩吗?

就这么一边想着,我一边坐起身来,关掉了灯。

聊天信息怪兽

怪兽档案013

记录者:N,念旧但是不回头的人

我去找怪兽交谈了。

它住在我的手机里,和我隔着一块荧幕对望。它身形魁梧,像头狮子,背上有一双小型翅膀,奔跑起来速度快如闪电。它负责为我掌握虚拟世界里的一切,我在手机上按下发送键,它立即飞奔而出,把信息运送至对方的手机上。不管对方多远,他不到一秒内送到。

虚拟世界有一片深海,那是最黑暗的部分。人们不要的信息都被扔了进去,黑色的浪涛汹涌。

我找到怪兽,想让它帮我去沉海里找一条信息。寄信人是M。

我打开自己和M的聊天窗。里面只有五条信息。

第一条,他问我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

第二条,他说如果我没有回复就当做默认分开。

第三条,发送于三分钟后,他确认了上面的事实。

第四条,是我回的。我说,不是你的错。

第五条,他说好。

此后,我们再也没有新的对话出现在这个窗口。最后的聊天记录就一直停留在那里,像是火山爆发后的庞贝城。

怪兽问我:“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寻找五年前的信息呢?”

我说我想要看一看事情最初的样子。我记得那时候换手机最舍不得一件事情就是和他的聊天是空白一片。他安慰我说:“没事,我们还会聊很多很多,把这些空白都填满。”后来争吵、和好、埋怨、冷漠,终于一切都到了无可挽回的路口。

怪兽说,你要找的信息其实没有消失,当年被你收藏在聊天软件里了,还保存着。

我找到入口,看见一条记录时间显示为2013年的语音,点击播放。他语气活泼地在说着自己下午要做什么,一些琐碎的小事,然后有5秒钟的停顿,接着是紧张的一句:“我爱你”,语调慢慢的,语气轻轻的。

确认这个信息曾经存在过,有什么意义呢。

怪兽看着我,眯起了它的眼睛。

花絮04:心软时刻

1

准备搬办公室,钦州路的保洁阿姨看到我坐在外面,问我:“你也要搬走吗?”

我说,是的。她提着扫把和簸箕站着,眼神没有落在我身上,望着前面说着:“那以后见不到了。蛮可惜。”

这种时候,我常常会对生活心软。

2

在新空间点外卖的时候,叫了一家之前在五原路工作时常点的西式简餐。外卖员穿着套头雨披赶来,浑身湿漉漉的。他见到我,先问:“你是姓万吗?”我点头,他接着说:“你老家是哪里的?”

我这才想起之前点这家外卖时也遇到过这位快递员。因为他当时把外卖递给我的时候,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你老家是哪里的?”这并不算常见,而且他的目光很渴望我回答。

我说了我的答案。他说他也姓万,和我来自同样的省市,相邻的城市。我想起前不久的一次聚餐上,大家讨论起来,说到“万”其实并不算是一个很常见的姓氏。

转身离开时,我觉得他看起来似乎挺开心,好像这场大雨并没有打湿他的好心情。

3

有一次我接到一个推销房子的电话。

对方用子弹发射一样的速度念着:“嘉兴精装房要不要?靠近高铁站黄金位置……”

“不需要。”但是我没有挂断电话。

于是对方只好再快速复述一遍,“嘉兴精装房要不要?靠近高铁站黄金位置……”

“不需要。”

电话那头愣了几秒,好像不知道要和一个既不需要房子又不挂电话的人说点什么。

而后,他说:“声音真好听,谢谢。” 

友敌怪兽

怪兽档案014

记录者:有有,某种意义上的社交恐惧症

十六岁之后,我就不想再结交新朋友了。

理由其一,因为我不想要把人生的谎话重新说一遍。

自我介绍其实是初次见面时候的虚构创作,更别提如果想要成为朋友,就必须和另一个人谈论自己的家乡、家庭、成长经历等等。即使讲述的是在自己生命里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也难免会经过个人滤镜的美化,甚至有时候为了获取理解,而隐瞒、删减了一些事实,美其名为“简而言之”。

理由其二,我害怕人群里的友敌怪兽。

友敌怪兽,就是那种初次见面,你察觉不到任何异样,甚至还觉得那个人看起来有点闪闪发光,可是当你和她成为朋友之后,会发现自己越来越变得空空如也。擦亮了眼睛看,才发现怪兽浑身上下都布满U形吸铁石,她装扮成朋友的模样,和你聊天,只是为了吸取你脑子里的东西。

你的故事被她拿出门去说,你的金句被她用于布道。人们为她的光彩喝彩,她对你眨着眼睛说谢谢,说这光彩里有你的一份。可是一旦出现更有吸引力的人,她就会离去,曾经分享过的秘密此刻变成尖刺正对着你,“如果你把我的事情说出去,我也会把你的那些故事都抖出来。”

当我说这话的时候,我脑海里有一个清晰的对象,吴吴,我的同桌,所以用了女字旁的她。不过我想,在男生的世界里,肯定也埋伏着这样的怪兽。

大人们总说,友情,就和爱情一样, 如果你不能承受伤害的话,那么你就什么都得不到;如果你想要得到什么,就要先自己交付出去什么。

我只想问,这是谁制定的规则?

那我要制定另一条:我决定今年过完生日之后,不再结交新朋友。

出租车怪兽

怪兽档案015

记录者:青晨,深夜出没在城市里的一群人

我的工作经常需要半夜上班,有时候忙完了,一看时间已经三四点钟了。

打一辆车回家。为了让自己在车上不要睡着,以至于碰上什么危险的事,即使再困,我也会和司机聊上几句。

深夜的司机似乎都特别健谈。有一个百谈不厌的故事就是他们怎么和出租车怪兽相处的。这个怪兽一肚子的机械武装,爱吃世界上所有的“目的地”。它会抓走一个有驾照的人,把他们五花大绑在驾驶座上,为他寻路。

司机被动地在城市流浪,抵达一个又一个目的地然后离开。

在每一条街道上,出租车留下自己的车辙印,像蜘蛛一样把城市缠住,目的地困在了目的地里。

(写的好像和想的不一样,下次来改吧)

祝福怪兽

怪兽档案016

记录者:邱忠,凑个热闹过节

“我怕新年的鞭炮太响,我怕……”

我每次讲到一半就会结巴住,忘记了后面的说辞应该怎么继续。但是祝福怪兽总是可以很流畅地说出这段话,最后收尾落在响亮的“祝你新年快乐”,博得满堂喝彩。

祝福怪兽爱穿一身红,即使已经过了节庆,他看起来也在为下一次祝福日的到来做准备。他手提灯笼、身披春联、怀揣月饼,总是急匆匆经过,因为他需要给太多人祝福,在节日的清晨就要开始忙碌一直到很晚才能停歇。

在我们家乡,过节是一件大事,一家人必须要聚在一起,吃点好的。但是我自己一个人出来生活之后,总觉得节日的这一天和其他日子又有什么不同呢?不过是一个休息日罢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祝福怪兽就要敲我的脑袋,“要把节日当作一件大事来过呀,这里面有你不懂的事情”,他乐呵呵地留下这句话走了。

聊天信息怪兽(02)

怪兽档案017

记录者:小白,话到嘴边竟然忘记说

我的手机里也寄居着一只聊天信息怪兽,只不过它不会帮我递送信息,反而会偷走我的很多信息。

我经常打出很多字、很多话,但是到了要发送的时候会迟疑一秒,再低头一看,刚刚辛苦编辑好措辞的信息,不见了。聊天窗口一片空白。是怪兽吃掉了它们。

我想,那也好吧,也不是非得说不可的句子,消失就消失了吧。

工作群里在讨论事项,明明自己有意见的,但是想着解释太难了,编辑好一大通字句。字句消失了。怪兽吃掉了它们。

朋友聊天的群里,大家在感叹相识太久,这么多年最后只剩下我们几个人还在联系。想要告诉对方自己心里的感动,但是在发送了“哈哈哈哈”之后,编辑了很久,却怎么也形成不了一条像样的信息,已经拟好的字句又开始倒退,被怪兽吞进肚子里。

节日到了,本该编辑一条祝福给那个人。但是心里开始犯嘀咕,要发给他吗?他还记得我吗?思量的时候,怪兽就出现了。

总有一天,我会担心自己彻底得了失语症,不会说那些 不必要 的话,终于有一天, 必要 的话也不会说了。

时代石头怪

怪兽档案018

记录者:吴名,被石头磨掉了姓名

它的身体圆滚滚,青灰色,就像是山间的一块石头。我可以感知到他出现在我生活里的诸多场景之中,伴随着“轰隆隆”、“轰隆隆”的声音。

我找到纸笔,想要写点文字的时候,它轰隆隆滚过。

我摊开书,想要读完这篇作者写于18世纪的小说时,它轰隆隆滚过。

我玩游戏、看视频、和人聊天,或者我投入工作的时候,它都“轰隆隆隆”地四处滚动,震动周围的山石纷纷落下。

如果你在路上碰到一头恶犬,你要在地上找一块石头,攥在手里,让恶犬怕你。可我碰见的,已然是石头化作的怪兽。我停下手头所有一切,瞪着眼睛,凶它。石头怪兽并不会因为我的眼神而惧怕。你望向它,它会回以凝视。

在凝视之中,石头怪兽进入我的意识世界,用它粗粝的身体撞碰、敲打着一切,塑造着我的思维边界,筑起禁止朝外望的高墙,“你就活在这里面”。

“没什么不同”怪兽

怪兽档案019

记录者:温蒂,和《彼特潘》故事里的女孩一个名字

我是在为一朵花哭泣的时候,碰到他的。

他穿着白色衬衫、深色西装,打着领带,戴一副金色边框的眼镜。他看着哭泣的我,推了一推从鼻翼上滑落的眼镜,用一种分析的语气说:“这朵花凋落了,可是那边的花还开着。一朵花凋落或者绽放,对于世界而言没什么不同。”

我被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访客怔住了,暂时停止了啜泣。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喃喃自语地说着:“一个会为花哭泣的女孩,和一个不会为此哭泣的女孩,没什么不同。”

陌生人从胸口掏出一个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好像要即将要错过一个派对似的,朝前跑了起来。不知为何,我竟然跟着他跑了起来,想去看看这个怪男人会要去哪里,而他说的“没什么不同”究竟是什么意思?

男人来到悬崖边,静静看着底下的城市。火车在跑,烟囱在冒烟,窗口有灯光。人们有的笑,有的苦。有人向别人递出拥抱,有人向另一人伸出一把刀。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本黑色牛皮记事本,在21世纪的这一行写下了四个个字,“一切如旧”。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徽标

您正在使用您的 WordPress.com 账号评论。 注销 /  更改 )

Google photo

您正在使用您的 Google 账号评论。 注销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您正在使用您的 Twitter 账号评论。 注销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您正在使用您的 Facebook 账号评论。 注销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