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序的日常

无序的日常,也可能是会消失的日常,也可能是日后会再次用新的方式重新出现的日常写作。

2019/03/09

最后一顿饭我们约在一家上海菜餐厅,他点了油爆虾。服务员端上来一盆河虾,个个两三厘米大小,盘里垫着一片生菜片。他夹起一只,虾尾先塞入嘴。我问他,这种小虾,头可以吃吗。他说,可以。我斜眼看着他的嘴巴不停咀嚼着,虾不是被他一口包进去的,而且一点一点吃进去。一开始虾的头还在外面,而后缩进去一点,再后来只剩下两只钳子露在外面,未被咬紧,飘飘摇摇,显得很脆弱。随着咀嚼,淡红色的钳子微微颤动,像是灵魂在苦苦哀求。虽然只有短暂的一小会儿。很快,虾钳也被牙齿嚼碎了,消失不见。我知道这一定是自己看走眼了,哀求这件事情恰恰是他最不会做的。我捏起筷子,也从盘子里,夹起一只小虾,咬了一口,把虾头的部分留了下来,小心翼翼放在盘子上,不一会儿,盘沿堆起了一座小山。

2019/03/01

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感觉到一颗肾,生长在我体内。甚至幻觉,明天它就会挂在外面,像是一株猪笼草。

2019/03/12

翻旧相册的时候,想到以前害怕美好的事情消逝,所以秘而不宣。但是美好的事情总是会消失的,那些藏匿在心间的反倒在世上失了踪迹,过去空落了,现在也失落了。

2019/03/11

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在26岁时患上了阿兹海默。梦里我正在和朋友讲述一件事,但是脑子里响起了笨重的倒计时,心里直觉自己就要快忘掉还没讲完的这件事了,并且在很短的时间里我将理解不了方向、距离、事物的大小。这让我紧张起来,开始动手比划,拼命想把脑袋里的想法都说出来,就好像每个念头都是一颗石子一般,被摇晃、碰撞,互相损耗着的摩擦,磕得我难受极了。我必须催吐一般去把它说完。

但另一方面,我又没办法做出急迫的模样,因为具体的认知正在从我身体里丧失,我变得缓慢。我心想,一切都要完了,生命在一种互相矛盾的状态中结束了。有感知,但没有准确的感知。有呼吸,但没有呼吸的意义。再没办法写任何东西了,也后悔昨晚睡前没读完那本书。

醒来,没有感到慌张,知道这是一个梦了。但是我忍不住把它和几个不同的朋友都说了一遍,只说我梦到自己26岁患上阿兹海默了。朋友回我:“我看你就是要得,少熬夜,多睡觉吧。”

因为想微小地抵抗些什么所以才写

2018年,我给自己的生日礼物是购买了一个含有自己名字的域名,以 .ink 结尾,使用权仅仅一年,价格也很便宜,才十几块钱。后来尝试着用国内一个建站网站设计自己的个人网页,但是因为页面模版不够好看,字体也不好看,最后粗粗有了一个空荡的主页后,便一直搁置在那里。

三个月后,建站网站给我连发了好几封邮件,催促付费续约,我连邮件都没有点开。 直到大半年过去,我前几天才想起在网址栏输入自己的域名,只看到一个很丑的提示页面,显示“内容已不存在”。

好像有些不甘心,我重新开始在Google上搜搭建个人网站的事,挑了半天,在有点想放弃的时候,填了几个信息,刷信用卡付了年费(也是因为看到有三个月内可以反悔退款的规定)。这期间里,我还在自己那个不常更新的微信号上更新了一篇几个月前写好的文章。

大概从前年开始,我发现那整个博客网站都关闭了。一开始还能看到运营者发的一个公告,说网站倒闭了,连服务器的基本维持也没法继续。后来倒闭的公告也搜索不到了。我花了一段时间,才真的接受自己写过的一篇文章完全在这个数字世界里散逸的事实。这种感受,不是难过,没有那么矫情,只是一种“接受”,不过“接受”的动作是缓缓的,才进入内心。

去年年末,我的主编搭建了也有数年的个人网站突然被某个不知名的黑客入侵,至今没有修复,主页上被黑客放了一张黑色的背影图片,文章也都不见了。我在搜索引擎里尝试过检索,但对于一个读者来说,这个我曾经看过的网站也看不到了。而且不是因为什么不可抗力的404,可以说是某种“偶然”造成的,但消失的事实确实发生了。

那么,此时此刻,我还是想要笨拙地学着建立一个个人网站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认为我还是有想要抵抗的事情的。我想抵抗的,部分来自曾经“谢天谢地”感谢它取代博客,成为一个普通如我的人可以写作和表达的平台,微信公众号。但是当它成为一个几乎垄断的平台之后,一些让我讨厌的功能,不再让我“接受”。因为你心里知道,那些它此刻不能改变的,也许再也不会被真的改变了。

我讨厌的,比如,我讨厌被系统拒绝一个人的自我修改。

从一个字都不能修改,到可以修改五个字,再到可以修改十个字,垄断平台的使用者们为“仁慈的”改变欢呼,但是这个功能现在看来,更像是一种证据的捕捉,要抓住、留存每个说话的人的错误。那些熟知规则、狡猾机敏的说话者,懂得不说“错”话(有些话是错的,但是说出来反而不是错的)。笨拙的人,被网罗住了,变得谨言慎行。

我讨厌将审视本身视作价值。

即使从来没有在新媒体工作过的人,如果被人问起,他肯定也知道现在阅读量等于“钱”。其中具体的换算方式不是人人都知道,但是大家心里都有这么一个概念。被人看见就好了,看见越多,越有价值。我不喜欢将“审视”作为全部的价值,审视之后的思考才是。但是“思考”和“金钱”之间没有显而易见的等式关系。

我讨厌自我重复,把一个内容在同一个场域里反复说很多遍。

文章已经被公众号推送过一次了,在现有的游戏规则里,人们还要去自己的朋友圈发一次,才是捧场(自己捧自己的场),甚至发进好几个微信群里,说好几遍话。当然,谁能避免西西弗斯的命运,谁不是一天又一天推着巨石上山呢?但是山体滑坡,石头太多,我不想推很多的石头,想推自己的石头。

我讨厌泛滥的洪水。

你懂的,我们都在洪水之中。

我讨厌失去有弧线的速度、频率。

我曾经很喜欢研究写作者发博客的时间轴,有段时间集中,有段时间稀松,就像是观察一棵树的年轮,你可以猜测他生长的故事,并从中了解生命。但是现在,自然生长的时间轴被抹去了。你想停下来,周围的人和你说”你当然可以停下来“,但是每个人又都没有停下来。更可怕的是,一个部落都在差不离的频率里,吭哧吭哧前进。没有高,没有低,如果是一首曲子的旋律,很刺耳、很难听。

所以,我还是决定做一件傻事情,小事情。就是现在你看到的,很菜地开始搭自己的第一个个人网站,立起一面新的Flag。

我珍惜的事情也有很多,其中之一,就是因为被人想起,所以才互相见面。

网站就像是把家门口的一块地扫出来,是开放的,不会自动关注、不会自动推送信息流,也不会留下什么到访痕迹。网站的更新我不会每一篇都转载进自己的社交圈里。也许有些内容,我今天贴上来了,明天又想删掉,也许一篇文章末尾的“ps”,已经在不同日期里被补充到了“ppppps”。不被看见,都是正常的,没有人可以理所应当占用别人的时间,或者用对方付出给自己的时间多少来去评断感情。

未知的事情,我觉得是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