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

生活在城市,你必须要学会告别。不然,不行的。

第一个人和我告别,我们都知道那天是见面的最后一天。我错过了她离开的时刻,但是却收到一则信息。她在对话框里写着,自己是不擅长告别的人,不知道要说什么话,所以在见到我之前就先走了。然后说,相信未来肯定还会有机会再见的。我有点失落,又有点感激,因为我也不擅长离别的,如果是当面,我不确定我的表情能像文字一样转达出我的心情,这样的方式反而更自在。

第二个人,我向她告别。她的行迹很淡,好像很快就要流入江海。一起搭乘夜班地铁的时候,她提着包,挥挥手,我也挥挥手。在微信聊天窗里,我说一句再见,她回复谢谢。

第三个人和我告别,我掉过眼泪。好像她也是。但是我们没有说这件事情,就像我们原本可以说但没说过的很多事情,掉在城市的夜色里,如同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从这个空间里撕去的写着她名字的最后一张贴纸。

如果整个世界是我的身体,告别某一些人,像告别一个独立的自己,你知道他们会找到好的方向;而告别另一些人,像是告别此刻的、当下的自己,设想自己处在他们的境地,也许也会迷惘、畏葸。但世界还是一样运转。

月亮

阳台对面的楼上,有个窗户摆着一盏圆形的、很亮很亮的灯。我想或许和今晚黑洞的新闻有关联。 ​​​​

我不是天文迷,晚上在B站找下饭剧的时候,偶尔看见首页上首张黑洞照片的直播视频,UP主还是中科院认证的。于是好奇点进去,声音还没听清楚,先是被满屏的弹幕包围。“人类的大事件”,大家这么说。

我听了一个小时直播,一边做事情,一边当作背景音乐在听的。但是事实证明,我什么也没有听懂,EHT观测、VLBI图像、M87星系……只记住了这个发现证明了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的正确性。也在某篇已经找不到来源的文章里,记下了一句作者引用的爱因斯坦说过的话,真假不明。他说爱因斯坦说,虽然黑洞的力量可怕。但是人类被吸入黑洞也不要担心,会有办法的。

关上电脑后,我洗完澡在阳台晒衣服。上海今天降温了,从 29 摄氏度回到 12 摄氏度,所以穿着短袖睡衣会感觉到冷。前天我和室友说:“上海的春天太没有存在感了,日子直接在冬天和夏天之间摇摆。“室友怒气冲冲地回我:”什么没有春天,那树上那些绿色的芽是怎么回事?那地上乱飞的黄絮是怎么回事?“我的感伤立刻被噎了回去,想她说的也对。然后我转头,看见对面房屋的那盏圆形的灯。四周都暗暗的,那盏灯看起来很刻意,刻意那么亮,刻意被摆放在红色的窗帘边,透出光来。

我有点沉迷这个时刻。胜过电子屏的直播。有一分钟的时间,我在凝望它,想它为什么是这么亮,这么圆,而又恰好在红色的窗帘边,想它是否知道自己对于这个夜晚的启发,如同绿芽、黄絮。

在很多时刻,我觉得自己是卑微的人,无足轻重。我不为壮观、宏伟而感动。

我只是活在很小很小的瞬间里。

人类拍摄的首张黑洞照片
我在窗台看见的一盏灯

Lost in Shanghai

今年过年从老家返程,在车站意外遇到了小学好友。她的妈妈先看见的我们跑来打招呼,说:“是你呀。刚才我还问笑笑,那里是不是万千?她还说不是的。”

我看她的样子,皮肤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白皙,个头不高,穿着一件黄色的羽绒服,斜背着一个小包。和小时候唯一的不同,也许是留了长发。但如果直接让我在人群里辨认,我也不敢有自信能百分百确信是她。我们大概是五六年没见过面了。五六年里一个人会在城市遇见多少张面孔,记忆就会模糊、冲散掉多少过去的对象。

我一直知道她大学在上海读书,继而读了研究生,然后工作。我们加了微信。有一回,我听说小时候我们另一位共同的好友,生了孩子,和她联系过一回,说有空可以在上海见面。可是就再也没有下文。

对我而言,我很难在陌生社交,或者曾经熟悉、后来陌生的社交关系里,去当那个主动推动者。她也没有回应。一年叠着一年就过去了。

在那次意外的见面里,见面简单聊了一句,大致能感受她的上海是顺意的,在金融机构上班,住在离陆家嘴不远的地方,有一群朋友,隔天还要去参加其中一位的婚礼。我也交代我的近况。我们一同上了那唯一一趟从我们家乡发往上海的夜班火车,晚上22:14发车,清晨5:34抵达上海南站。我们的卧铺票买到不在不同车厢,几乎在进站的时候我们就互相道别。

这一次,结束的时候,我们没有约定在上海再见面。

我有时候觉得上海不是一个地点,而是很多个地点。踏空、踩错、失落。不用力捉紧在一起的人,很容易就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