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劳役

1

十岁那年的夏天,有一个一如往常的早晨。空调被早起的母亲关了,在两个小时后,我和一起来过暑假的表姐躺在床上因为热气醒来。那时候我们住在一间七十平米的出租屋,两室一厅,只有卧室有一台老式的、充氟利昂的空调。母亲在端上早饭的时候,无意间说了一句:“昨晚我倒在地上,昏过去两个小时,你们都不知道。”

我举起筷子夹菜,随口问:“怎么了?”

前一天我们一起去苏州玩了一趟,游了几个园子,然后连夜做车回来。大家都因为太累,一个个洗完澡,都睡得昏昏沉沉。母亲最后一个洗澡,想把衣服也洗了。她向来认为洗衣机太蛮力,会把衣服洗坏了,于是端了一个盆子坐在卫生间里,一件件搓。那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卫生间没有空调,只有一扇很小的窗子,晚风滞重。母亲大抵是中暑了,还没洗完衣服,准备出来休息会,结果再等到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一看挂钟,快四点了。

也许是妈妈叙述的语气和她平时说一件芝麻绿豆大小的事情是一样的,又或许那时候我的年龄尚小,以为这不过就是一件大人自己经历、而且可以扛过来的事情罢了。

等这件事情再度跃入我的脑海的时候,我24岁。在一趟回家的列车上。

一个人昏倒了,却没有任何人发现。只能自己醒来,然后侥幸地转述这件事情,该是多么让人心灰意冷。

我问自己:那时候我怎么不能理解这一点呢。那时候怎么不知道世间的这种难熬呢。

2

母亲的身体总是不太好。

她不是素食主义者,但挑食得厉害。且不说动物内脏,就连肥肉都从来不吃。在奶奶家过年的时候,圆桌上摆满了菜,梅菜扣肉、孜然羊肉、爆炒猪肚等,她不会下筷子,只盯着自己眼前的那几盘蔬菜,吃没几口,就搁下筷子,用参与聊天的方式来掩盖她对奶奶家春节食物提不起的兴趣。“太清高了”,餐桌上肯定有人这么想。

另一方面,她又嗜好咸食,以前会买风味豆豉,白着嘴,用牙签戳着吃。直到医生告诉她,这样会加重甲亢的症状,她才被迫停下来。

我探听过一些她的过去。据说她在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子骨很瘦,她的同事都说她看起来像是会被一阵风吹倒的女生。在南昌出差的时候,有一次低血糖发作,昏倒在路上,路人都过来扶她,送她去医院。她的胃不好,胆也出过问题,做手术切掉了2/3,小时侯她会和我说,“我就是一个胆小的人,我只有你们三分之一的胆大。”

但我印象里的母亲从来都不是弱柳扶风的,自从我开始用自己的观察描摹这个世界的时候,她在我的眼里就是一位有赘肉的妇女,一边看着电视里健康类的节目,一边举起她的手臂,和我说,“你看我有拜拜臂。”

不过母亲的确常常喊“痛”。风湿关节痛,要涂香港带回来的白花油。背痛,经常喊我给她敲敲,还嫌弃我的力气不够大,对那时十几岁的我喊,“你用力点敲,别像挠痒一样。就算你直接踩在我背上,我都不会痛”。

或许就是因为听到太多次了,所以我从来没有正视过她的病痛。

3

我读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周末回家。半夜里,睡梦中,听到母亲喊头痛,然后喊我的名字,喊得很急。

我起身去她房间看她,她很无助,说痛得好厉害。

我给她涂药,脖颈后头、太阳穴上。然后帮她揉捏疼痛的地方。我问要不要打120?她没有回答。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她说,好一点了,等明早去看吧。第二天母亲办了住院,医生给她安排在神经内科,查来查去,后来也没有检查出具体的病症。

做了一圈检查,在病例卡上写着的还是那些老毛病,胃啊、风湿啊之类的。医生对母亲的身体的判断,都有点不可思议,“你胃都这样了,怎么活到今天的?”母亲的转述语气里甚至还带点自豪,“医生都觉得我是个奇迹。”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医生惯常的说辞。听这样的说法,母亲身体内部应该真的是比常人更糟糕的吧。但“奇迹”是什么,我总是不太能理解。从字面上来说,“奇迹”应该是指很少发生的事情。而母亲一直是以这样的方式生活着、活在我的生命里,如此日常,如此普通,怎么会是“奇迹”呢。

4

工作后,有次在逛商场的时候,我接到母亲的电话。她先问我在哪里,晚饭吃了什么。听完我的回答,还闲聊了一阵。而后,她突然刻意降低了音量,用微弱的、犹疑的语气问我:“你可以帮我做件事情吗?”

我意识到一定发生了什么。

她说出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情:她一个人在乘高铁的时候晕倒在车厢里了。

那时候春节刚过没多久,因为复班的时间不一样,她比我晚几天离开老家。她一个人坐车时,出了意外,“就是一瞬间的事情,肚子难受,准备去上厕所,在排队,突然就失去知觉了。”

女列车长发广播问车上有没有医生可以来帮忙,后来一路上照顾她,给她座位,给她水喝,给她糖果和巧克力吃。每停一个站点,她扶着我妈妈下车透两三分钟的气,走一走。母亲向我说了很久,一遍一遍重复她记住的细节,比如列车长是用自己的保温杯给她喝的,比如列车长给她的巧克力是可可浓度90%的那种。她感恩戴德,向我请求说:“你会写东西,我想请你帮我写一封感谢信给她。可以吗?”

母亲不知道我工作具体是做什么的,只知道是记者、后来也做了编辑。有时候会和我说“好久没看到你写的东西了”。她不太干涉我的工作选择。那次,是她唯一正式向我提出的,想借用我工作的能力,为她做一件事情的请求。

在这些年里,我和母亲的沟通总有不通畅的时候。母亲想说一件事情的时候,话语很密,和我讲工作上遇到的这个人不好、那个人不好,如果我用开解的而非同仇敌忾的口吻回答,她就会说我也是一头“白眼狼”“负心鬼”。

所以在接电话的当下,她语气里的客气连同这件事情本身带给我很大的惊讶。

我知道她大概在半年前已经会在出门的包里放一瓶速效救心丸。速效救心丸是什么,到底严重不严重,我说不出。我查阅资料,但是又不信任搜索引擎的内容。让妈妈去当地的医院检查,结果又还是和以前一样,身体差,但目前没有什么问题。

当脑子里开始想这些事情的时候,钟声就响起了,“滴答滴答”,你知道它并不是往前走,而是在倒计时。

“以后别让我一个人坐车”,电话里头妈妈用一种打趣的口吻和我说。

她不敢。我也不敢了。

5

母亲年纪不算大,62年生,属虎。和父亲同岁。

我很少会提我的父亲,也很少给自己的原生家庭下定义。初中,我第一次和一个朋友讲起自己的情况,她是班上为数不多的离异家庭孩子,对我露出了找到同类的眼神。我不太适应,即使事实如此,我的父母虽然没有离婚,可是他们之间互相嫌弃与互相躲避的时间远多过相处。

父亲一直在外地工作。我18岁生日的时候,爸爸特意回到家里一趟,我们全家去了杭州。晚上乘公交的时候,我问爸爸,你老了之后想做什么,他说想要回老家,找一块地种种田,或者钓钓鱼。

那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习惯了一个人生活的他,在老年生活的理想图里也是没有太多家庭的想法。我们家,说是家,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互相关联着的家,更像是三个独立的人组成一个单位。

我妈以为她和我的关联会更紧密些。但我知道我的内心,有冷漠、自私的一部分。

有一度,我觉得妈妈做错了。她不该把爸爸推得那么远。

在我还小的时候,妈妈推着爸爸出去工作,希望他和县里那些因为“市场经济”政策而发财的人一起。但爸爸没有太多职业追求,对他来说,工作只是工作而已。但刚好碰到旧单位改制,他不得不跳出来,就加入了当时一支去外地发展的队伍,谋了一个职位,一做就是好几十年。因为项目的不同,去过贵州、重庆、菲律宾等地,就是没有在家。

父亲和我打电话,我们只能聊2分钟。“吃了吗?”“最近你那边天气怎么样?”“身体还好吗。”然后他也像如释重负一样,很快地挂了电话。

有一次,大概是中秋节快到了,我接到父亲的电话。我问他过节什么时候回家。但可能因为信号不好,他错听成我问他是谁。在电话那头,他和我说:“是我,春明啊。”

我愣了一下,再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他还是没听清,说:“我是春明”,而后,才想起什么似地说:“我是你爸爸”,语气里有点嗔怒。我说,哎, 你听错了。但是心里觉得很意外,原来他有想不起来我是他女儿的时候。

我不知道爸爸怎么理解感情。但我觉得用来维系亲情的话,我们之间所拥有的,远远不够。我没办法去勾勒他的轮廓,我也说不上来他的工作内容具体是什么,不知道他在工作中的状态是怎么样的。

过年的时候,和他并排走在路上,我可以去牵起他的手。但是我找不到和生活更贴近的话题去和他聊天。在工作里,我学习到一些采访陌生人的技巧,但是在父女关系的修复中派不上任何用场。

而这样的状态,对于妈妈而言更是远远不够。她要怎么接受这样的爱情,三十年?

(不想公开的原因,后面还是删去两节)

8

因为这种关系,母亲在我身上投注了绝对的爱。

初中的时候,母亲把我从奶奶的身边接来她工作的城市读书。那时候,公立学校的招生期已经过了,她直接去找了学校的教导主任,向他请求,让我女儿来上学吧,不然她继续留在老家,要做“留守儿童”了。后来交了几万块“择校费”,办了入学。母亲和我说,这个读书名额就是这么争取来的。

我被分进了一个“实验班”。母亲告诉我班上有个同学初一已经在学德语了,而我当时在小学里连英语都还没学过,她让我要多加油,说相信我可以追赶上其他人。

第一次月考的时候,我的英语考入了前十名。开家长会的时候,英语老师特意点名表扬了我,母亲坐在台下开心极了。

我是在很多年后才知道,我们初中英语老师,是个很看重个人教学成果的人,不允许有拖后腿的人。在开学之前,她看到我的情况,便直接联系了母亲,希望我能换班,是母亲再三恳求,事情才没发生。我可以想象,那时候母亲该多么焦虑,也许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担心自己的女儿得不到好的教育。但她从没让我知道。

在那个时候,她只是告诉我,她相信我。

9

但我给母亲的回报未必是百分百。

我接受的都是“自由”“独立”那一套思想。工作后,我从没真的想过要回到母亲身边安稳地过日子。我还没太多自己的世界没有游历完,舍不得停下脚步。这是实话。

即使在得知了她的病痛之后。

也只是多多在心里祈祷,事情不会在很短时间里变得糟糕。

旁人看不出,但自己肚子里知道,生活的每一刻都活在侥幸里。

10

2019年的元旦,我和母亲在扬州的一家餐馆吃饭,等菜的时候,她看着坐在对面的我,忽然说:“我怎么看着你觉得你老了。”

我哈哈一笑。

有一阵子时间我很怕给母亲拍照,觉得照片里的她和我印象中的不一样了。害怕看到留在相片上的她的皱纹,害怕当着她的面说“老”这个字。现在,她开口了。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服务员给我们端上来一盅招牌狮子头,油光莹泽。她看见里面的肥肉,直接推到了我面前:“我不吃。”我不许,夹了一块给她,说来了这里,要尝一尝。她夹起手坐着,先是观察了几秒,然后才拿起筷子,我看到她嘴角露出点笑,听见她很轻地对我说了一句,“thank you”。 

我没有特别的跨年仪式,这几年都是和母亲一起过,两个人要么在家,要么去一个近郊的城市旅行。在去扬州的高铁上,我先睡了一觉,醒来伸手去握妈妈的手。她的手摸起来沙沙的,形状肿胀。因为洗了太多东西的缘故。洗碗、洗衣服,一辈子不停地洗。她的右手手指头粗粝,摸不清楚指纹,左手食指指节突出,手指的弧线不是圆滑的,而是像丘陵一样隆起,呈现一个怪异的形态。 

母亲发现我在观察她的手,对我说:“我在网上看到说这种手指形状的人很容易染上肺癌。”

“别总瞎看这些信息。”我语气登时变得有些凶。

又在那一刹那,我赶紧扭过头去。我觉得有几滴泪突然就要从我的眼眶里掉下来了,我没有准备。

为什么心里有止不住害怕的感觉?明明不是感伤的时候,明明现在我们都还是健康的。 

11

女人的一生像是一场劳役,在事业里受着劳役,也在情感里受着劳役。因为早早付出了太多,只好在后来把自己变成“不求回报的”人。

我的母亲是个很能忍受的人。这么多劳役,她都自己撑过来了。

长大后,我在一些结识的女孩身上看见母亲的特质:敏感、易怒,有时候显得不那么容易亲近。但是无一例外,她们都很坚强。不是那种小学操场上摔倒了,拉着女生说“你看那个男同学都没有哭,你也不能哭”的坚强,而是她们知道自己要顶住的是什么,如果顶不住,自己守护的东西就会坍塌,因而不得不让自己在每一次没人意识到的晕倒后,独自再站起来的坚强。

我曾经觉得母亲是很脆弱的,她一直呼喊她的病痛,她一直埋怨。但我现在越来越相信,她是这个世界上不多的真正拥有一颗坚强的内心的人。

2018年的元旦,我和母亲一起到南京,去了中山陵游玩。人很多,面前的台阶很长,大家都在往上爬,要去最高点向下看一看。大概在一半路的时候,我的额头沁出了汗,和母亲说,你看前面差不多就是一样的风景了,爬上去也没什么可看的,还浪费体力。要么我们不往前走了,从这里回头吧。

母亲不答应,一定要继续往上走,她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做什么事情都半途而废了,你缺乏毅力,要坚持。”

于是我跟着她,前后脚,一直往上走。

台阶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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