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一个夜晚

1

我说小猫胆小。

某天夜里,房间里进来一只迷路的肥知了,巴掌大小,一动不动地趴在木地板上。我不敢动它。试着走近了一些,它忽然像得到了感知,“滋啦滋啦”地在原地旋转起来,翅膀发出急躁的声音,吓得我立即退后回去。我敲开室友的门,向她求救,她也不敢处置。于是两个人呆呆地站在门口查询搜索引擎,有一条热门评论是:“是时候派出家里的猫了。”

我怎么会没想到我们还有猫呢。

小猫喜欢捕捉体积小的事物,逗猫棒上用几根羽毛装扮的假“蝴蝶”,以及家里掉在地下的瓶盖常常是她的最爱。平日里发出噪音的追赶跑跳蹦就应该这个时候派上用场。室友把小猫抱来,轻悄悄地接近那只安静下来的蝉。小猫看似有些兴趣,脚踩在木地板上,踮着身子靠近。走了几步,它在离着 20 厘米的距离停下,一动不动观察。我们也屏着息。空间里只有一扇开着的白色电扇在转,我能听见风流动的声音。

我们还没注意到小猫是否伸出了爪子,知了突然发癫了似的,在平地旋转着自己的身体,连连发出“滋啦滋啦滋啦”的声音。一个箭步,大抵就是在 1 秒钟内,小猫窜出了我的房门,头也不回地往书房的沙发底下钻。

后来我们再怎么用逗猫棒,它都不敢出来。沙发底下,看不见猫的眼神,但我猜想它的身躯应该紧贴着地面,缩成小小一团,同时又提着后脚,摩擦了几阵,想要发力,又不敢举动,想不明白刚才遇见的是什么,怎么和逗猫棒上的羽毛、瓶盖不同。知了倒是气定神闲,还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所以我说小猫胆小。

平日里在家里的房间里四处跑动,时而跳起、爬高。但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说是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家里我们养的这“兵”怕是少年退伍了。

隔了一阵子,小猫大概忘记了遇到知了的事情,又恢复了威风。我们坐在沙发上看视频节目时,它重新开始了“军事演习”。

跑,先跑个几轮,就从沙发扶手这里跑到对面窗台位置,往返。

捕捉。第一个目标是一个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的小玻璃瓶,爪子一碰,就滚动了起来,往前一跳,扑住它,要果断。休息片刻,我再看它,纠缠撕咬着什么。原来是第二个目标,一片房间里的枯树叶。它把叶子捧在肉垫之间,让它不得动弹。枯树叶被抓得碎了一小片,飘在地上。小猫认出了这是投降的意思,便放了它,开始追逐下一个目标,卷筒纸巾。

一阵倒腾,中间还试图借由摞起的书堆,跳到一个它之前从没有去过的柜子上,但因为地形不好,它扭着身体,无法跃起,才只好作罢。

它朝我走来,路过猫抓板时磨了磨爪子,而后加快了几步,走到我身边,也不发出多余的声音。我伸手够它,它的毛短短、软软的,可以从背摸到肚子。博尔赫斯说,猫咪的肚子是天堂的入口(其实博尔赫斯只是说的是天堂的样子是图书馆的样子)。一摸到小猫肚皮,它就顺着手掌,躺了下来,在沙发旁。我再给它捏一捏后脖颈,不消片刻,便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

——哦,这么累了吗?

——是呀,你看到我刚才为你铲除了几个敌人吗,有玻璃妖怪、枯叶怪兽和白色纸巾魔鬼。

——是吗是吗,那你可真英勇。今晚因为你才有平安的一夜。

——不必客气,这是我该做的。

我想象在我的抚摸里,小猫正和我进行着这样的对话。我又看了它一眼,它感受到我抚摸的动作放慢了,于是扭头盯着我,微微夹起眼睛,带一丝睥睨,又带着一丝怕被看透的不安。

我挠挠它的下巴:别傻了,我知道的。你在这个世界上独立对抗了许多,你的心英勇得像一个穿戴披风、挥舞着铁剑的公主。

——你是想当一个公主的,对吧?

小猫有点满足,“呼噜”响着,准备睡了。

2

在敲打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的房间里有声响。像小虫。还有一声不知从何发出的“咕噜”声。已经午夜一点多了。我睡不着。更可怕的是,我还不想洗澡。

我说今夜我有烦恼,它们无边无际,就像是天上的星星。可我说不出。又或者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以至于,那些曾经的诉说让我觉得今日再讲述一遍也没有益处。它会在听者的聆听中被消解。因为听者尚未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上次我曾讲述过的烦恼,尽管它同样联系着上次烦恼源头的同一个主题、同一个人、同一种无形的飘在空中的追求。

它已经巨大地袭来,像深夜幕帘拉起,我在关着的空间里边。

具体的事情无法拯救一个人,当那人决定从跳板一跃而下进入意识之海时。

我在一本书里读到朴树说他人生中有记忆的第一个画面,是他一岁多,看到妈妈独立一人坐在窗边哭泣,而他小小年纪,感到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我记不得自己人生有记忆的第一个画面。但是我记得自己人生里第一个有印象的梦境片段。

那时候我很小,大概 5 岁或者 6 岁。在一个什么大事也没发生的白天之后,接上了一个一如往常准点入睡的梦。梦里我来到了天国,有云朵,和背上有翅膀、光着身子四处奔跑的孩子。我试图和他们对话。他们不知从何处牵来了一张巨网,巨网所笼罩的地方,就是黑色。我开始不再看见云朵,只看到满眼的黑色。网格也开始匀速趋近,一开始四个,然后出现八个,接着是 16、32、64、128、256……我被缠住,身体开始出现红色的勒痕。我喊叫,叫声也落进这张巨大的网内,被剥去了声音。可我还能听见,在外面,胖嘟嘟的孩子们在跑、在笑。

我怎么只有黑暗。我怎么备受囚禁。

我和自己说,你可以选择相信这是一个梦,然后它就会成为一个梦,一个你可以睁眼醒来就灰飞烟灭的经历。梦里的梦里,我睁开了一次眼睛,发现自己还是落在网里,在无尽的虚空里。我想,如果我逃脱不了,我应该为自己准备一到剪子,去剪开一个网格,让自己透气。再剪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让自己伸出手,伸出身子。我一刀一刀剪碎这些细网,白色、断裂的绳索就像末日的雪花一样掉落。不消片刻,我已经大汗淋漓。一翻身,差点从床上掉下去,遂惊醒。母亲睡在我的旁边,沉在梦乡里。我盯着天花板看,告诉自己不要再跌进那样的梦里,以及,我已经进入过那样的梦境一次了,如果还有第二次,我不该感到害怕。

这是我生命里的第一个可以说清楚内容与感受的梦境。在我之后的成长岁月里,时而会想起那些画面,也越来越觉得那张不断靠近,网格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扎人的白色巨网就是人间的压力。

我知道压力,像一只人类的手挤压着海绵一样,生命也被一股无形的力拧干。

但我不是一个声音拥有者。至少在梦里,不是。我看见这一切在靠近,但我的声音落入黑暗里。

这也许不是坏事。

只是如果你习惯沉默,大家便会默认你是对这个世界是耐受的,因为是你容忍这一切发生。

人心有巨大的喧嚣。安静有时。但那些声音会像合奏乐团一样,约定好了,在同一个时刻,纷纷拉响自己手里的乐器,号角手们开始鼓吹。响,更响。夏日的葬礼。即使在那个时刻,沉默也是存在的,以黑暗的姿态。只是人们无所谓,哈哈大笑,笑声再次对沉默发起驱逐令。

3

这两个片段怎么会放在一起写。

就在我脑子里的声音,企图从内部撕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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