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日,挥舞旗帜的人

楠溪江边,太阳还未下山的时候,2020年的第一天。男孩扛着一面旗帜经过,上面用繁体字写着:“世界可能不会变好,但你会”。

1

我在温州岩头小镇度过这次十年之际的跨年时刻。

前一夜,在一间寒冷的酒店,和朋友挤在一张床上,盖两床被子,看电视里的跨年演唱会。小镇很小,民宿旁发现两家杂货铺,我们问老板娘有没有啤酒,她在一堆百货用品里指出了一个角落,我伸手去取时,感觉啤酒盖上都落了一层浅浅的灰。

五年前,我和她,还有几个大学的朋友一起去钱塘江跨年,第二天一大早要去江边看新年第一轮太阳。本来打算打一晚上的扑克牌消磨时间,然后到了凌晨两点的时候,大家撑不住了,裹着便宜旅馆的薄床单睡着。然后四五点,在犹豫、挣扎和哆哆嗦嗦里,爬起来,走去江边。一轮日出在寒风里掉落了出来。

电视里的新年演唱会仿佛从我初中时候开始就没有多大变化,除了近几年用了全息投影的新技术和把短信投票互动参与变成用拼多多在手机上秒杀之外,有些明星、主持人的面孔都没变过。小镇这家酒店的电视机器质量一般,人的声音“滋啦滋啦”传来,像被砂纸磨过,所谓的跨年演唱没有什么称得上是感动的时刻。我们想坚持到零点,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自觉睡着了,手机还落在手边。

朋友在TF Boys 压轴出场的时候醒了过来,也喊醒了我。前两年,她每年都去外地参加了易烊千玺(TF Boys成员之一)的生日会,今年没有抢到生日演唱会的门票。开票那天是工作日的下午三点半,显示有78万人同时在抢票。听说有些和她一样的“千纸鹤”(易烊千玺粉丝名字)就转而去买这场跨年演唱会的门票,只为了见见偶像。

我记不得那晚 TF Boys 唱了什么歌。在半睡半醒之间,我说了今年的第一句话:“新年快乐。”

2

前几年就曾经听闻过楠溪江的东海音乐节。那时候我们编辑部讨论过要写一个选题,讲国内音乐节正在往二三线城市下沉的现象。

我是在工作之后才第一次看过音乐节。2016年,在上海世博园举办的简单生活音乐节。

那时第一次见到陈绮贞本人,她在 Talking 的部分说:“要轻盈地跨越过生命中沉重的部分。”

音乐节和 Livehouse 演出都是一种仪式感,关乎热情与平等。无论年轻与否、无论是否富有,买了一样的门票后,每个人都站着在台下为音乐而快乐。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音乐节的体验也会变得像跨年演唱会一样,成为每年特定时间点的形式。即使当我已经疲惫了,但就像那句话说的,“永远有人正年轻”。不过这不是理想层面的,而是市场层面的。

金钱一直在流动,在代际线上、在城市线上。文化,在这几年也越来越被概念、分析为一种种“现象”。在咖啡馆里,人们张口谈论最近值得关注的“文化现象”。有时想想也挺可笑的。

3

今年之所以会来楠溪江听音乐节,也是因为一个歌手。

这是六年后,她第一次重新返回大陆演出。

也许已经有人还不知道她为什么被“禁止”演出。我曾一度很喜欢她,十五、六岁的时候听她的歌。但从来不是狂热的粉丝。所以我甚至是在事件之后的好几年,才想起来要查询整件事情是为什么发生的。

因为一面旗帜。

但人们看到了两个不一样的立场。

我在一则文字报道里,看到有人还原现场,说歌手站在台上,举着这面旗帜,大意说,我们不要因为旗子而分裂,今晚只有音乐,没有政治。

我无法保证上一段话的全部真实性。这件事件好像已经没有办法完全复盘。歌手知道全部的经过。但她也已无法开口说这件事。

在她出场之前,那天音乐节的演出嘉宾很多都是重金属摇滚乐队。夜晚九点半,她只带了一个吉他手一起登场。她自己也抱着一把木吉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西装长外套,问台下:

“你们好吗?”

4

2018年,在杭州 ADM 活动,歌手收邀请来参加活动。但主办方规定了,不能唱歌,只能讲话。于是她聊了歌词创作。

那一场也有很多粉丝去了。哪怕不能听歌。我看到现场有人在主动地发放手幅,上面印上了歌手在写给歌迷的电子信里最爱用的落款,“与你握手”。

这次音乐节,也有人是从很远的地方,特意来到这个不易被人发现的小镇。

在歌手登场前,有人带了自己的吉他来,弹奏歌手的歌,“你眷恋的,都已离去”。人们在还沾着水汽的草地上唱起来。

在演出开始后,人群用力表白。有人大声喊,“我好想你”,几乎带着哭腔。

在结束后,没有安可。我和朋友,以及由朋友认识的朋友,站在人群渐渐散去的空地,感受到某一种情绪还没有完全挥去。我看着女孩趴在另一个女孩的肩头,哭了一会。没有人会去问,为什么哭。

音乐还在我们的心里。

5

在等待歌手出场的时候,我才开始意识到现场的旗帜并不只有一面。

有人举着听摇滚的旗帜,写着“都给我跳起来,你们是来罚站的吗?”,有人举着一面印着杰尼龟图案的旗子,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小字。有一面红色的旗子,挥舞起来最扎眼,上面只有两个字:

“自由”。

还有一面旗帜。

在歌手在弹第一首歌的前奏时,她说,这首歌献给台湾的聂永志和今晚的彩虹旗。

有一刻,我发现自己从看到第一面旗帜,“世界可能不会变好,但你会”,那种少年表白的语气时,心里得到微微振动的感受,到看到“自由”旗时,变为了紧张。即使在这一场演出前,网络上也依然有人在做“举报”的工作,截图,@一大路官方号。

一个因为旗帜而遭遇封禁的歌手在这个地区首次复出的演出,旗帜又会成为一个无法控制自己表达意义的符号吗?

我观察着,在音乐节现场挥舞着旗帜的人,好像换了好几轮,在人群的中心有一个接棒的过程。 在音乐里,举旗的人沉醉地挥舞。可一面旗子究竟意味着什么。当一个人举起“自由”的旗帜,是说明我们珍视它如阳光空气,还是一遍遍舞动着强调我们的失去?

而举旗的目的是为了唤醒吗。可是如果每个人看到这个词所认识、接收、理解的信息都不一样,我们又怎么能够在握手之后,同走在一条道路上?

6

歌手的一张专辑在 Apple Music 中国区里可以听到,唯独少了一首,《玫瑰色的你》。

哪怕隐晦的方式也无法被顺利表达。

“你手里没有魔笛,只有一只破旧的大旗”。

7

楠溪江边,太阳下山那一刻,天空短暂地露出玫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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