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里的裂痕

 

“疫情变化太大了,昨天的见闻今天已经过时了。”

“有空今天看一下我的稿子吗?现在新闻都是一日千里。”

今天早上收到两则消息,都是这样的口吻。我起床,看了下阳台窗外,停着一只鸟类。不像是往常的那种脖子上围了一圈珍珠般的斑鸠,而是头顶有一些白羽,看起来身材更轻盈的那类型小鸟。不稍一会,又从我的晾衣架飞走了。这是一个晴朗的天气,上海的气温有20摄氏度,我能想象此刻小区楼下,老人们拖着小推车,戴着口罩,缓步在两家菜店之间买菜的情形。小区门口聚拢着三五位大爷,或站或坐,聊着天。而我们走出去,在这座城市的庇护之下,可以去一家餐饮店堂食,可以坐在店里喝咖啡,一切似乎被冻结在了一个春日里。

一边穿衣,一边想象着那两则信息如何被传递到了我这里。他们身在世界上的不同地方,欧洲、美洲,讲述同样的话,像陀螺一样急速地运转。终于,世界的时差体验开始更为明显,不同地区生活着的人的心理感受也有了明显的不同。

窗外晴空里,有一道愈发明显的裂痕。

2020年3月16日

小猫密室

我们的书房有一道防猫锁,小小的,不过十厘米,在靠近地面的地方,一扣,书房的推拉木门就打不开了。书房是小猫的空间,它的猫砂、粮盆、水盆都在里面。而且它对我们的书架都很熟悉,有时候我会忽然发现自己的一本书被抽出了一些位置,纳罕这是什么回事,后来追索,才发现真的是小猫干的,它聪明得以书为台阶,往上头爬,不知道它到底看上了书架上的什么物什。 

小猫是室友的小猫,JOJO,一只英短。去年的3月26日,我们从青浦一户人家里把它领养了过来。那时,我们也才搬来现在这个房子不过三天时间。我们的房间是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因为不需要客厅,所以我们把原先的客厅改成了一间卧室,原先的小次卧成了书房。小猫在哪个房间的时候,哪个房间的门窗就关上。之前的房东听说我们养了猫之后,好心地告诫这里是六楼,她之前也在这里养猫,没注意,走丢过几只。在这个房子度过第一个夏天的时候,我们也对着两个房间空空荡荡的窗户纳罕,为什么之前人家在这里住了二十年,都不用装纱窗的?

小猫于我而言,住在隔壁的房间,像是另一位室友。有时和它玩闹,有时和它聊聊天。但是我要做自己的事情时,就回到我的房间,把自己关在里面。我喜欢观察猫咪,但是如果真的要我饲养一只猫咪,我觉得自己无法胜任,因为我更自私,更渴望有更多时间自己与空气独处。

要建立一种关系,尤其对方是一只宠物的情况下,人类有义务要对它负责。不光是买粮食、倒水、铲猫屎,还有很多像是照顾一个孩子一样,没有这种经历的人是无法全部体会到的,诸如:猫耳朵长了耳螨怎么办、给猫咪剪指甲、喂小猫化毛膏、给猫咪涂驱虫药等等。

甚至就拿最简单的说起,因为居室的条件,只要小猫在的房间,我们就没有开过窗。这并不简单,因为总有开窗通风的需求。我还记得有一次,我们在吃饭,把窗户大开着,小猫本来在里屋,后来中间的门可能在进出的时候打开了,没留意,等回过神来,小猫的身子出现在窗台。没有玻璃阻挡,外面就是点灯的楼宇和夜空,小猫的剪影漆黑,身形在明与暗之间被勾勒了出来。

它转头朝向我们,眼睛很大,是绿色的,明亮。

我心里却在尖叫,因为脑海中把这画面理解为小猫即将纵身跃下窗台前的最后一瞥,甚至也许喉咙已经发生声音。

小猫抬脚一跳,还好是向内的,落在了地板上。我赶紧冲过去,关上了窗。

还有一天,大概凌晨四点的时候,我的手机上收到一则室友发来的消息。先是一个惊恐的表情,然后是说:“小猫不见了”。我是早晨起来才收到的信息。这次疫情而来的悠长在家办公时间,有几天我和她的作息几乎是错开的。我九点起床,她九点睡觉。我心想,这个家就这么大,我们又小心谨慎地不开窗,小猫怎么可能不见呢。

但,小猫真的可以不见。

有天下午,我去找它,想要把脸凑到小猫绒绒的猫肚子上休憩一会,“猫咪的肚子是天堂的样子“。怎么都看不到。几个它常爱呆着睡觉的地方,没有身影。喊它名字,它也不出来。小猫真的消失了……我们的房子就这么大,小猫能躲到哪里去呢。

“上次半夜,你知道小猫躲在哪里吗?躲在这里面!气死我了!“

室友拉开在她门外的一个储物柜,里面有三格大木架,很深,平时被我们用来堆放公用的生活物品。凌晨四点那次消失,就是室友出来上厕所,小猫一个剑步冲了出去,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藏在了里面,然后即使在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呼叫的时候,也保持一声不吭,造成了一桩平地消失案。

这次也是一样。室友神秘地敲开我的房门,使了使眼色:“我终于知道小猫躲在什么地方了。“就像侦探剧情里,惯常会使用到的套路一样,她把我引到房间,先让我自己观察。我四下张望,没有任何收获,房子间似乎没有其他动静。室友坐在房子最中间的转椅上,又朝我挑了挑眼,“我刚和它对视了一眼哦。”我蹲下身,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还是没有什么发现。

“它,就,在,这里!“

手指头指着衣架下面一个储物框,它被上头的衣服遮挡,并不惹人注目,里面层层叠叠放着冬天的衣服,似乎是一个温暖的窝巢。小猫屈膝跪在里头,似乎刚刚睡醒的样子。

想必,小猫也是厌倦了总是在自己睡得正酣时,被人类的行为闹醒,所以为自己找了一个不容易发现又暖和的角落,制造了另一桩平地消失案。

因为有这样的经历,所以在面对小猫时,我有时候会无法控制地生出一种患得患失感。但它出现在我面前时,很担心是否因为自己的失误,而造成什么过失,就像是不小心开窗,或者开着阳台门,让小猫走失这样的事情。甚至好像有一次我在梦里梦到过这样的情形。

有一日,室友洗澡,想要给自己的房间开窗通风,把小猫交给我照料,可我后来要做事,又不想放任小猫在我的房间里,看它似乎也有想要回去的意思。室友喊:“你可以把它关在书房里。”

于是我抱着小猫,一起先关上大窗,然后把它带进书房,再走出来闭上门,扣上底部的防猫锁,然后再走去打开大窗。走到窗口那刻,我感受到夜风的吸引,轻柔、和煦,有一股凉薄的香气,我忍不住伸出头去,又想到小猫是否也会想要出来呢?我真的把锁扣扣紧了吗?如果待会我离开,结果书房的门没关好,小猫会跟着这一片夜色走进远方里吗。我折返回去检查,扣紧的,但没有听到小猫挠门的声音,通过小缝隙也看不到它的身影。我又在想,小猫真的在里面吗?里面另一扇窗户是真的关好的吗?还是小猫会在这样一个无人照看的房间里,消失吗?就像是那些电视剧里演的密室案件一样。

这些问题在我的脑里像是弹幕一样从右往左滑动。

实际上,我不该为此抱有这么巨大的压力。但我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害怕生命中此刻可爱的、美好的事物,会无故消失。即使自己知道,并不存在“无缘无故”的事情。

极其细薄的生活

重新回到上海,在离开了近两个月之后。

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有了一段时间的对比之后,竟然无比明晰地感受到我在上海的生活是极其细薄的。

一天夜晚,我躺在自己的床上里,忽然觉得琐碎的、细小的声音从三面空白的墙壁上如同细小的虫子一样爬过来,钻进我的耳朵。一些模糊的人声,断了的字句;一些走动声,微弱的脚步;一些拖拉物件的声音;一些敲打的声音。我和室友曾因为隔音问题,从上一个住所搬到这个小区。人们说这样的房子是“老公房”,我听到还不觉得什么。从50平米的空间到90平米的空间,从没有阳台到拥有阳台,这些让我觉得对生活的掌控感似乎在上升。隔音?似乎比之前好一些了,没有了之前楼上那个经常做作业要挨家长骂的孩子。

一日下午,我在阳台看书,听到了对面楼一个家庭的争吵。母亲和女儿,一方大声地指责,一方嘶吼着争辩。“那这是什么?”“这不是我的呀——”听不清全面的内容,暴怒地喊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字句,从空中直线一般传来。

又一个夜晚来临,窗外已经漆黑,对面楼宇里的灯光变得清晰可见。黄的、青的,还有一扇透过红色窗帘映照出来的灯光。 楼上的孩子不知道怎么,发了疯似的在叫,断断续续的,“啊”,“啊”,只有他一个人扯着嗓子喊,不知道是兴奋、害怕还是什么。

 在安静的时刻,在神经紧张的时刻,上海房间里白色的墙壁,细薄得如同一张纸张。

纤细的生活还体现在上下楼道的时候,如果哪家正在做饭,菜香味几乎是很快就可以辨别出来的。这家做了萝卜汤,那家做了红烧排骨。还有榴莲,谁家吃了榴莲是无法隐藏的。和室友抬着脚,走上六楼,依循这些味道勾连自己的味觉记忆。

“这个味道……好像白切五花肉的酱料味。你好像很久没做那道菜了”,我说。

“附近买不到好吃的五花肉。”她很快否定了我的提议。上次我们吃的,是去年过年她从广西家里带来的。

有一回我瞥见过三楼人家的厨房,和我们家一样,都在进门处的拐角。油烟机虽然呼呼地开着,但想必年岁也高,带不动,主人只好把门也开着,散味。

我们上楼时经过五楼,也常会在七八点时听到家长辅导孩子作业不耐烦的声音。

住了近一年,这一栋楼的住户,也许并没有每一个都打过照面,但似乎在上楼下楼之间,每个人都在默默观察着、聆听着别家的动静。

在我们的书房,有一扇窗户直接连接着楼道。最近,我们想改变房间的陈列,把沙发搬到窗下,坐着看了没一会书,我就说不喜欢这样的格局,因为脑袋后面就是上楼下楼的声音。

“房间就这么大,你以为沙发在另一边的时候就听不到吗?“室友提出反对。

说得也对,也听得到的。在看书时,那些从楼道里传来的声音,比如沉默地上下楼的人、隔壁601老人回家的关门声、住在七楼的年轻租房男女上楼时聊到猫的话题……

而我们的一举一动,在窗户内说的话也许会被过路人听了去;我们在房间里播放的音乐,也许是传到墙壁另一边;室友煮螺蛳粉时,也许路人也在依据嗅觉判断着我们家的晚饭,皱起了眉头。

但住在这栋楼里,大家似乎从来没有要为此对质的意思。不会敲敲门,站在你面前,指责“你太吵了”。如果楼上孩子跳绳,一分钟,一分钟也就结束了。

这是上海生活的一个注脚,大家在同一个楼宇里共享这种细薄的生活,静默地影响着、也被别人影响。作为一个楼宇共同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