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其细薄的生活

重新回到上海,在离开了近两个月之后。

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有了一段时间的对比之后,竟然无比明晰地感受到我在上海的生活是极其细薄的。

一天夜晚,我躺在自己的床上里,忽然觉得琐碎的、细小的声音从三面空白的墙壁上如同细小的虫子一样爬过来,钻进我的耳朵。一些模糊的人声,断了的字句;一些走动声,微弱的脚步;一些拖拉物件的声音;一些敲打的声音。我和室友曾因为隔音问题,从上一个住所搬到这个小区。人们说这样的房子是“老公房”,我听到还不觉得什么。从50平米的空间到90平米的空间,从没有阳台到拥有阳台,这些让我觉得对生活的掌控感似乎在上升。隔音?似乎比之前好一些了,没有了之前楼上那个经常做作业要挨家长骂的孩子。

一日下午,我在阳台看书,听到了对面楼一个家庭的争吵。母亲和女儿,一方大声地指责,一方嘶吼着争辩。“那这是什么?”“这不是我的呀——”听不清全面的内容,暴怒地喊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字句,从空中直线一般传来。

又一个夜晚来临,窗外已经漆黑,对面楼宇里的灯光变得清晰可见。黄的、青的,还有一扇透过红色窗帘映照出来的灯光。 楼上的孩子不知道怎么,发了疯似的在叫,断断续续的,“啊”,“啊”,只有他一个人扯着嗓子喊,不知道是兴奋、害怕还是什么。

 在安静的时刻,在神经紧张的时刻,上海房间里白色的墙壁,细薄得如同一张纸张。

纤细的生活还体现在上下楼道的时候,如果哪家正在做饭,菜香味几乎是很快就可以辨别出来的。这家做了萝卜汤,那家做了红烧排骨。还有榴莲,谁家吃了榴莲是无法隐藏的。和室友抬着脚,走上六楼,依循这些味道勾连自己的味觉记忆。

“这个味道……好像白切五花肉的酱料味。你好像很久没做那道菜了”,我说。

“附近买不到好吃的五花肉。”她很快否定了我的提议。上次我们吃的,是去年过年她从广西家里带来的。

有一回我瞥见过三楼人家的厨房,和我们家一样,都在进门处的拐角。油烟机虽然呼呼地开着,但想必年岁也高,带不动,主人只好把门也开着,散味。

我们上楼时经过五楼,也常会在七八点时听到家长辅导孩子作业不耐烦的声音。

住了近一年,这一栋楼的住户,也许并没有每一个都打过照面,但似乎在上楼下楼之间,每个人都在默默观察着、聆听着别家的动静。

在我们的书房,有一扇窗户直接连接着楼道。最近,我们想改变房间的陈列,把沙发搬到窗下,坐着看了没一会书,我就说不喜欢这样的格局,因为脑袋后面就是上楼下楼的声音。

“房间就这么大,你以为沙发在另一边的时候就听不到吗?“室友提出反对。

说得也对,也听得到的。在看书时,那些从楼道里传来的声音,比如沉默地上下楼的人、隔壁601老人回家的关门声、住在七楼的年轻租房男女上楼时聊到猫的话题……

而我们的一举一动,在窗户内说的话也许会被过路人听了去;我们在房间里播放的音乐,也许是传到墙壁另一边;室友煮螺蛳粉时,也许路人也在依据嗅觉判断着我们家的晚饭,皱起了眉头。

但住在这栋楼里,大家似乎从来没有要为此对质的意思。不会敲敲门,站在你面前,指责“你太吵了”。如果楼上孩子跳绳,一分钟,一分钟也就结束了。

这是上海生活的一个注脚,大家在同一个楼宇里共享这种细薄的生活,静默地影响着、也被别人影响。作为一个楼宇共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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