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岛的异乡人

东山岛的海边,总是坐着人,无论什么时候。大多是男性,一个人。他们低头玩手机,他们抽烟,更多时候是一言不发。如果在晚上看见他们,他们眼前也是海,漆黑的,遥远地亮着渔船的灯。

菲菲告诉我,那些船都是捕捉小管的。小管是当地对鱿鱼的一种称呼。海上的渔船在夜里,只浓缩成一点灯光。如果灯光是白色的,就说明没有捕到鱼,如果灯光变红,就说明捕到了。在六月的末尾,海风汹涌地吹来,日常说话的声音量此刻听起来有些像是耳边私语。

“红色是为了提醒什么呢?“

“唉,那我就不知道了。我说得好像自己是本地人似的,其实我也才来一个月不到。“

菲菲是我住的民宿隔壁的民宿老板,我下午才来到这里,放下行李之后,想要找一家咖啡馆,我想到之前在巷子口看到过一个招牌,设计得还不错,就走了过去。菲菲坐在吧台里面,那个吧台更像是一个家庭小厨房,里面炊具一应俱全,倒是没看到一台意式咖啡机。菲菲说可以做手冲,我点了一杯。差不多七点多的时候,手头的工作告一段落,我起身付钱,准备去找家餐馆。菲菲问我,你一个人吗?是的。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待会我们要去海边?好啊。

我今年26岁,说这句话的第二天,其实就是我的生日。我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自己一个人出门旅游过了。去过另一个城市的经历,大多都有陪伴,朋友、家人,或者因为工作的缘故,提前就计划了要见不同的人。在踏上这趟行程的时候,其实我都没有什么计划,只想到海,觉得去看看海也许就够了。

1

菲菲穿着碎花敞口的上衣,略胖,可能有150斤左右的样子。她一开始准备用手机解锁一辆共享电动车载我过去,可是我们不确定海边是否有还车点,还是改成了走路过去。

她是成都人,从小也都在成都长大。本来因为有朋友在这边,过来找朋友玩,结果没想到阴差阳错接手了这边一家民宿,成为了老板娘。她自称是原先的民宿老板的超级大粉丝,过来住了一阵子后,发现以前的老板正想要转手,他们想要去别的地方找一块地,过上开农场的生活。民宿是幢三层小楼,一层楼约莫70平的样子,给他们的一年的租金是三万六。我心想,这比我在上海租一间房间还便宜。

到了海边,就听到了歌声。抱着吉他唱歌的男生,是她的朋友,也是刚认识的。现场没有什么听众。菲菲向我介绍其他人,平平,和她一起来开民宿的男生,身板精瘦,戴副眼镜,不太常说话;泽艺,今天来到她民宿的住客,行程也和我一样,在这里三天;阿聪,本地人,和附近两家民宿老板的关系很好,平时会帮衬着为客人办入住。那天就是他帮我办理的入住,接过我的身份证第一眼说,“喔,我也是94年的。”

没听几首歌,我们就准备去吃晚饭。阿聪载着泽艺,文哲载着我,他们俩的电瓶车都开得飞快。

文哲就是前面唱歌的男生,大抵三个月前从阳朔来到这里。毕业之后,他已经工作了五年的时间,都在不同的酒吧驻唱。

为什么来到东山岛?

这里舒服啊。

平时晚上也都在海边唱歌吗?

没有,我平时在那边一个酒店唱歌,今天老板和我说休息几天。不过我猜可能是被投诉了。那就休息几天吧。

东山岛是一座还没有被完全开发的小岛,从云霄动车站下车之后,要先坐 70 分钟的公交车,然后喊一辆三轮车乘个十几分钟就到了。海边的酒吧也是几乎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在南门湾的时候,我看向对岸,似乎有一整排亮灯的房间,我问文哲,你唱歌的是哪一间?他说,就一间,亮着红灯的,最头上的。旁边都不是酒吧。

吃饭的时候,我和在上海的朋友发信息。我说,有种何以至此的感觉。

有一些轻微的流亡感,好像一下子脱离了原先的地方。这里的人,对我都漠不关心。你从哪里来?上海,哦。呆几天?3天,哦。然后我们就只关注眼前的这盆菜,聊些菜价的事情,或者专注地着筷。

2

泽艺一头短发,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一条缝。她也是一个人来玩,在端午节前休假三天,从深圳过来。菲菲建议我们可以一起。

她看到小红书上有很多人拍了好看的照片,说有个公路很美,一转弯就全是海。说要不要去?我不知道她说的地点在哪,也不知道过去有多远,就没接下话。但她似乎也并不那么热切要去照片里的景点打卡。

然后她提起日出。我说我也要看。才互相加了个微信。她说这次出门她也没什么规划,第二天看完日出就回民宿继续去睡。阿聪和她说自己的父亲有一艘渔船,傍晚的时候会收网,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看。

除此之外,是否还有非去不可的行程?好像全都没有。

听她之前和男孩聊天时,说起自己是在五星酒店工作,每年会有不少免房券,所以旅行的时候大多也都住在五星酒店。

我问她,那今年疫情对你们酒店影响大吗?

她说,还好,她今年只休了五天无薪假。其他时间都正常。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神又有点飘忽,然后停顿了一会,才说,”不过今年升职加薪是没有希望的了“。“去年我给我们酒店的业绩都做得超级好。我这次出来前,还问我的老板什么时候可以给我升职,但现在也不知道今年内有没有希望。“

其实过两天就是端午了。泽艺现在的职位算是管理层里的二把手,她说她每次假期都是老板休法定假期,而她在这之前或者之后休息。老家是广西的,但她也不爱回家,有假期几乎都往外面跑。来东山岛的第一天,她发了几张自己拍的海边的图片,有朋友给她留言,这是在哪?她说,我都回她们,说自己回家了,但是其实并没有。

再问,今年酒店里他们部门70人团队,也裁员了20人。酒店体系里的职位会分为不同层级,会用一些颜色来指代。当她听说我是带着工作跑出来的,没觉得太惊奇。不过当她听说我们的工作不用被量化考核的时候,倒是露出了很强的兴致,一直追问。

对她来说,对工作的考核几乎已经内化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客房清洁度、顾客满意度……统统都有指标。如果一年的目标是达到90分,那么每天都要担心有没有到这个分数、总体平均分如何。她很好奇如果这些指标消失了,自己是不是还有动力工作。

第二天我们看完日出之后,去逛了本地的菜场。清晨六点,市场热闹极了,卖鱼的、卖鸡鸭的摊位前挤满了人。一路走出来,看到一大片拆了的空地。这才注意到晚上没细看的广告牌,南门湾旁那一圈,铁丝网前都挂着牌子,海景房,“御山瞰海”、“精英置业首选”、“高端人居版图”云云。

泽艺很兴奋。她觉得这里很好,如果有五星级酒店开过来很好。或者自己在这里买房很不错。

后来我们又聊起今年的情况时,聊到其他行业所受到的影响时,泽艺又想起了自己,说:我这时候还提升职加薪是不是不太好?是不是不该这么想?

3

第一天见泽艺的时候,她的衣领也很阔,锁骨袒露,踩一双人字拖就从民宿里跑出来,要一起去海边。第二天的时候,她穿起了一件衬衣,看起来文气了不少。

在阿聪开着电瓶车,载着我们两个女生去南屿时,泽艺说之前她出门旅游去海边的时候,都会带很多深V领子的衣服,但这次都没穿,觉得我们都太像小孩子了。最后一个夜晚,我们还在南门湾聊天的时候,她向流浪歌手问起“艳遇”的事,文哲之前在丽江住过一段时间,那座因艳遇闻名的地方。

他有些含蓄,没展开去说。不过当被问起他是不是到一个城市就有一个女朋友,他点了点头。他之前也来过上海,在杨浦区的一家胡桃里唱歌。那时候是为了一个女生去的,但是在上海没过多久就分手了,他便也离开这座城市。

泽艺也和我们讲了一个故事,她在老家最好的朋友,当时两人好到她直接把信用卡借给对方贷款。结果对方被人骗了,信用卡的账目她还帮她还了一部分。好朋友创业失败,铩羽而归,到家乡后经由相亲介绍,嫁给了当地的男生。当时她觉得朋友这个决定做得太快太轻率,让她再想想。对方没听。后来过了一阵子时间,她还在酒店工作,朋友的人生看似进入稳定的通道,在老家生了一个孩子。可是她却在此时听说了朋友遭遇家暴的事情,哭着打电话说要离婚。泽艺支持她。结果,再过了一段时间,她联系对方,主动关心,发现对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只和她说:“唉,你没结婚,不知道婚姻是要维系的。”

她觉得很伤心,之前劝朋友不要结婚劝不动,后来劝她离婚也劝不动。心疼又惋惜。而自己今年32了,在深圳,说来也是独身一人,也有孤寂,也有徘徊。

海边晚上会来不少年轻人,一波一波的。有的骑了电动车来,三五个人找一个角落,脑袋碰在一起,说会话,然后又全部开走了。有的也是和我一样的旅客,过来坐一坐,拍拍照,也就走了。那两个晚上,我们在南门湾一呆就是呆到快午夜,看起来恋栈,又无所事事。回到民宿时,我住的那家老板问我和阿聪晚上去哪玩了。

南门湾。

南门湾可以玩这么久?他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他一边开民宿的同时,也接一些插画的单。那天晚上12点在等我们回来的时候,他一边在修改一幅插画。

聊天呗。我们回。

文哲的酒量不好,但是他特别爱喝。不用去酒吧唱歌的时候,他都会买一听高罐的喜力啤酒来海边喝。他似乎对酒精有精神意义上的寄托。有一会,我们也不知道谈到了什么,文哲忽然有些激动起来,说:“年轻人就是应该出来,喝酒啊。”

我坐在大石头筑起的堤岸上,散淡地听这些话。在上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怀疑一切。怀疑采访对象说的话,怀疑作者交上来的稿子,怀疑自己的判断……但吹海风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个东山岛的小镇年轻。日头晒的时候,我整个下午都不出门;晚上来了,就拎一瓶啤酒去海边坐上一会,和朋友聊天。朋友会窜说我去做一些小本生意,我们嘴上也会挂着一些互联网营销的大词,都是从手机上看来。可最后我们去买那种最新潮的吐泡泡机器,就摆在海边的观景台,在夜晚卖给那些有孩子的家长们,每台赚个十来块钱。那时候我会怀疑一切吗?我会怀疑自己所做的事情不真实吗,会怀疑街口的一碗8块钱的甜汤吗,会怀疑海边的月亮吗?

有时候,我挺想说一些傻话的。我不想怀疑我的生活。

4

阿聪是我在这里认识的唯一一个本地人。

他在这里长大,毕业之后也回到这里教书,学的是英语专业,回来之后教数学。虽然疫情影响,但是暑期快来了,他说这段时间常常接到培训机构带来的电话。“有人找我说给孩子做一对一辅导,40分钟,外加课后半小时陪写作业。你猜他给我多少钱?50块。我当时都想翻白眼,和他说,你怎么不去大街上随便找个人来教?”

菲菲和平平管着一间民宿,除了晚上很少出门。他们有一台智能音箱,每次就喊它的名字,说出音乐种类,就会自动播放。播到那几首台湾歌手的音乐,几乎没有人不会跟着摇摆或唱起来的,那些是我们90年一代的共同记忆。和民宿生意最无干系的阿聪,反而对旅客最有新鲜劲,两天时间里带我们去了很多地方。比如附近一座只有退潮后才可以登陆的小岛,那座岛上有一座绿白相间的灯塔,要翻过很多岩石,才能走到。

在小镇里,电瓶车是最方便的工具,去哪都可以。在二线以及更往下的城市里,共享单车的位置往往被共享的电瓶车所取代。共享电瓶车开20分钟,收5块钱,还有几种不同的平台,车型不一样。电瓶车的大小刚好可以去到岛上大部分弯曲小路,我们从码头逛到祠堂,在高高的平台看到了紫红色的日落。

他很崇拜文哲,是他的头号粉丝,觉得他唱歌超好听。端午时,他也喊文哲去他家吃饭,说:“明天来我家啦,我包了粽子给你们吃。我都买最好的料,泰国糯米、虾米、咸蛋黄、芋泥、肉。”他很喜欢厨房,曾想过当厨师。

我们说阿聪应该开间自己的民宿,他那么热情。

他听到也兴致勃勃,但说:“我要等……”

文哲找阿聪打算在附近摆摊,最近地摊经济被热议,他们想在附近找个点,营造个氛围,有灯、有坐垫啦,文哲在唱歌,然后让阿聪在旁边卖啤酒。“酒什么的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氛围”,文哲其实平时话不多,但看得出脑子很灵活,一直在想事情。

阿聪说:“我就担心到时候被你现在的老板发现了什么办。”

我眼里阿聪是一个天真又畏葸的人。我第二天就要离开,走之前打算自己骑电动车,一大早再去附近另一个景点看看。阿聪本来想一起来,后来说觉得自己起不来。到了十点多的时候,我们已经回到民宿,做出发前的短暂歇脚。他从后头进来,手上提了两个袋子,说:“给你们,我包的粽子。你们带在路上吃。”这就是我今年端午吃到的粽子。味道真的还不错。

我们坐在民宿里,他们看到我的手机屏幕,问我是不是在刷那个叫 instagram 的软件。我说是的。又问要怎么才能看,是不是要翻墙?手机也可以翻墙吗?我说可以的。阿聪笑笑,加入这个对话,说我听说过的,但我还从来没试过。我也笑笑。至少在此刻,我觉得我们彼此之间是没有墙的,那也不必用言语去筑起一道墙。

在东山岛的两天,我都四点就起床去海边看日出。第一天的日出浓烈些,紫的、粉的、红的、金的,颜色都撞在一起。第二天多云,天空像是被撕成一条条的蓝青色薄雾,一直到最后一颗金色太阳从东边依山而建的成排建筑里跃出来。

海、山、日出,沉默地提供一种恒久的力量。如果我住在长久地住在海边,我也会每天都想要来这里看日出,看到这个世界被宣判开启新的一天,无邪,又无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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