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水烟

在湛江,朋友带我走过一条街,我现在还想不起名字。看到一群男人,赤膊,个头高高低低的,坐成一排,在一家老旧的商店前,手上拿着木管似的东西,盯着对街的我们看。我问,那是什么?

水烟,他们在抽。朋友告诉我。

我不是第一次见到水烟管,只是忘了。爷爷曾经抽过。在他年纪很大的时候。

爷爷一直抽烟,我爸爸也是,叔叔也是。在那个家,男人们好像把抽烟看作一件自己应当做的事情。爷爷抽香烟,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很享受的,不怎么说话。我记忆里的模样,他坐在那间被分配的家属楼里,正厅的单人沙发上,手指夹着烟。爷爷很瘦,手臂就是一根骨头,脸也是瘦削的,骨骼明显,皮肤耷拉。沙发旁边的窄茶几上,常年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不怎么干净,方方正正。

很多人说抽烟是种社交行为。可是爷爷抽烟却好像从不是为了获得和人聊天的机会。他不与人分享。也有可能,是因为我不抽烟,或者我是一个女孩,所以没有参加过家庭男性间的香烟会谈,不知道爷爷是否也有一边抽烟,一边神色得意、滔滔不绝的时候。

因为瘦得骷髅似的脸孔,有孩子看到我爷爷,就地哭了出来。孩子害怕极瘦又不动声色的人。

但我眼里,爷爷不是一个阴郁的人。我们家搬到嘉兴之后,爷爷来看望过我们一次。他不需要别人指引,每天午睡起来之后,就会自己出门走上一圈。他似乎也不需要地图,只依靠自身的雷达,就可以把我们住所周围摸透,他走进当地的老人中心,看人下棋,坐着抽烟。我从没有陪爷爷在午睡后出门散过步。他好像不需要人陪,我也更宁愿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我只记得爷爷出门时的样子,戴一顶非常宽的草帽,白背心,白衬衫,扎进米色的裤子,系一根黑色皮带。人老下来的时候,白衬衫在身上显得越来越宽大。七十岁后,日头特别大的八月,他也依然在睡醒后的三点走出家门,脸上落着帽檐的阴影,皮肤白得仿若透阳光。

有一年,我也的确记不得是哪一年了,爷爷从不知道哪里的地方买来一个水烟筒。江西人,不抽水烟的。巨大的烟筒,怪异又突兀。爷爷坐在我家的院子里,捧着那个玩意儿,笨拙地尝试。烟丝要怎么加,要怎么控制吸入的比例。他慢慢地抽。

我没有过问,这是什么,从哪买的,好不好玩。我只是看见他远远地在那里,然后对这个画面有一丝印象,就像坐在车厢里,看见窗外一个陌生的男人在抽水烟似的。而我记得那个画面,是因为好像那时候,我在爷爷脸上看见了一些快乐的神色。他得到了自己的乐趣。我只是看着外观,走不进他的乐趣里面去。

后来爷爷走了,正厅的沙发被搬到了别的地方,他的相片端正地挂在进门那面墙的正中间,威严的表情。2019年末,那栋老房子被通知拆迁,照片取下来,爷爷抽烟的客厅消失了。

作为编辑,我大概经手过百篇以上的稿子,和亲人、和死亡有关,人们书写自己如何在经历了死亡之后看到裂缝,以及又如何渴望着用文字缝合这些缝隙,写下一件件相处的事件、一个个细节,用来说明我记得“”我知道“”我爱你,一遍遍要从回忆里去寻找矿藏。

偶尔我也会在想,我们可以书写自己不理解的事情吗?可以书写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吗?可以书写无法弥补的事情吗?当我在讲述时说着好像、似乎、仿佛的时候,我想说的是,有时候,死亡,只是把人推得愈来愈远。仅此而已。

后来我去了湛江的其他地方,又看到三四位抽水烟的男人。每次看见,我都会多想起一点,爷爷抽水烟筒的模样。只是每一次想起,并没有让印象更清晰,更多刷上一层灰白。无法了解。无法知道更多,无法弥补。

这个世界某一处,有一个男人,在抽水烟,沉默的,喜悦的。他不曾与人分享的。他消失了。我看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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