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连环

一场五连环的撞车,追尾,摆在路边。坐在驾驶座的女人,看了一眼后视镜,摆动方向盘,跟着前面一辆小轿车挤进一侧的车道。车厢里,五个人。后座的三位微微挪动着身体,位置有点紧。

“撞啦?”

“撞了,还是五辆车。”

驾驶座两人交流着,我只管听着,从后排左边的车窗看已经被挤扁的车头头尾。她们特意挑了一个周五的日子出发,本以为可以在四个小时内到达小城,中间还在两个休息站停顿了一会。但是没想到在开了两个小时后,车速渐渐放缓了,像一个跑出嘴边的哈欠,泄露了倦意。果然有地方出车祸了。

轿车缓慢地前行。透过车窗玻璃,先是看到了三辆车,轻度追尾,旁边站着一个把深色polo短袖衬衫扎进西装裤并系着一根黑色皮带的男人,在打电话,精瘦的男人,另几个人站得远,抽烟。天热,虽然快到太阳落山的时间了,但是暑意很重。前头还有两辆车,被撞到远处,一辆比一辆间隔得远。最后看见的那辆车,尾厢已经被挤烂了。但看起来人员没有伤亡。道路救援队好像还没来。

我们这趟回老家是为了参加一趟婚宴,准新娘,也就是我的表姐,和准新郎分别坐在车里的主驾驶和副驾驶,车里还有我母亲和家里一个表妹。

“还挺严重”,姐夫说。

“难怪前面堵了这么久”,姐姐说。

“到家估计要八点了,还要开三小时车吧?”,我插了一句。

“明天你们订婚有什么流程吗?”母亲问。她坐在后座最中间,正在剥一个柚子,准备吃。

“有,听说都算过了,要讨个吉利。”姐夫说,“9:28、10:28、11:28,要做什么都规定好了。”

“这么准确?”我问。

“是啊,据说是她们家算过的。”他从副驾转过头来,往左侧使了使眼色,“外婆信这一套。我也就照做了。我什么都不懂,就是个傀儡,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新郎官说自己是傀儡?”,母亲呵呵呵地笑起来。

“好在是小姑在车上,我才敢这么说”,姐夫就把头转过去了,将衬衫盖在自己胸前,准备恢复到前面睡觉的姿势。他的衣服袖管侧边刻着一家公司的logo,是现在互联网行业几乎占据垄断地位的公司。他今年刚跳槽换到那家公司去,加班几乎是常态,但工资也提升了不少,每月还完房贷、车贷之后还能存下好几千。

“你别多话,睡你的觉“,姐姐也凶了一声。

母亲往前凑了凑,接着前面的一个话头,问姐姐:“你们这次聘礼多少?”

姐姐顿了下,说:“都是我爸妈在弄,我也不知道。”

“那你们计划生孩子吗?”

“小姑”,语气像在撒娇,“婚礼还没办呢,就问我这事。”

“和我还害羞什么?人生这些事情都是一件接着一件来得呀,前一件到位了,就要考虑下一件了。”

“妈,说什么呢。谁规定人就一定要结婚生孩子了?”我喊了一句。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女人不结婚生孩子,还想怎么样?”母亲回。

车里陷入沉默,道路倒慢慢疏通起来,行进的速度渐渐变快。

“你们现在年轻人结婚是幸福了。我当年和她们爸结婚的时候,可没什么礼俗的。为什么没有?因为没人在乎的。我嫁进他们家的时候,他妈还握着我的手说,那时日子有点艰难,他弟刚娶了老婆,没有再多一份嫁妆了,只好让我这个做嫂嫂的委屈一下,说以后会补上一个金戒指给我。好了,三十年过去了,金戒指的泡影也没见着一个,再也没人提这件事情了。我不是说我就贪他们家一个戒指。是太气人了。重视家里那个没用的弟弟,没人重视我们。所以结婚,还是隆重点好啊。别觉得我刚才问聘礼多少是俗气,是好打听,我这都是过来人的经验。”我母亲一个人念叨起来。

“妈,该说够了……”

“就你不耐烦。我还没说你呢。你姐都结婚了,而你呢?什么动静也没有。别以为自己还年轻。下一个就该轮到你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另一个窗口的表妹,不知道她是否也会觉得尴尬,她刚才一直没有说话。表妹今年刚高考结束,正处于出了成绩还没有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期。她戴着耳机,丝毫没有在意车里的对话,身子靠着汽车后垫,有点弓背,一边咬着左手的指甲,一边用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在滑屏,时不时发出笑声。看起来,她都没听到前面的对话,甚至都不知道我们刚刚经过了车祸地点。

窗外世界已经进入黄昏,下午天色的蓝,褪为金黄,一往无前的道路像一场幻觉。

“今天可真热,说不定是今年最热的一天了”,我说。

“不算吧。大暑都过了”,姐姐说。

“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直接看过黄昏,之前都是在学校里”,表妹忽然来了一句。

“到大学里,你的时间就会自由多了。以后你有的是机会看。”母亲说。

“我们老师也这么说。但我和同学都觉得这是骗人的,生活肯定也很累。”

电话铃声响了,家人问我们车开到哪里了,来不来得及赶上家里的晚饭。

“路上遇到一场五连环的车祸。来不及了,别为我们准备”,我对着电话那头说。

20201127

冬天。昨天晚上抽烟了。在看完电影之后。就一根。虽然回家也就洗了澡。早上起来,觉得还是有什么在周围围绕着。桌上还扔着昨天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的烟屁股一截。前一次抽烟也是一样。不知如何灭火,僵硬地拿在手里,等燃尽了,像纸巾垃圾一样放进裤兜。人们都是在怎么样的时刻把烟尾神不知鬼不觉地扔掉?我把那残存的小截从桌子上拿起来,嗅了一口,飘洒的帘幕般的雨,晕染开来的蓝白色的车灯光,席卷而来。房间里的烟味是一丝一丝的,昨晚印象中烟气却从口中喷出如大雾。而那个人站在上风口,气味席卷向我。我也许会更好奇其他的味道,比如香水,但一切都被这场雾气遮蔽。然而最后,记忆就只剩下说来无法向他人呈现的一根烟屁股。为什么会留着它?说不上来。还有这种嗜好?不得而知。这么想来又带了一丝苦涩的意味似的。尼古丁。

“那你抽烟吗?”

“今年刚学会。”

“那待会来两只。”(只带错了)

我们不应该这么写文字。不应该把它织成这么细密的网,不应该……把没说的都扔进这个无言的宇宙里。

颜歌:写了三年英文小说,希望2021年可以把平乐镇最后一部中文长篇写完|写作者访谈

作家颜歌说她的生活被明显地分隔成了两个时区。

居住在英国,她的早晨正好是中国的下午,她会用这段时间在微信上回复国内的信息;晚上则用 Whatsapp 和欧洲的朋友联系。“生活中是这样,写作上也是这样”,在过去的三年里,她所有的创作都是用英文完成,今年内会将自己的第一本英文短篇小说集定稿交付给文学经纪人,同时她的平乐镇系列故事的最后一部长篇在过去的几年里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她感觉自己对中文写作重新产生了一种渴望,她希望可以在明年完成它。这种状态,她这么形容:就好像是同一个主机,但是有两个系统在体内运转。

某个时刻,也许是屋内一壶热水正烧好,颜歌站在英国的房间里接听一通来自中国的电话,她会感到自己体内有某种挣扎,“哪个我才是真正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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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当颜歌和身边朋友说,她决定要去东英吉利大学攻读创意写作的 MFA 学位之后,朋友们都觉得她是不是疯了。1984年出生,颜歌从10岁开始发表作品,2002年获得第四届新概念作文大赛的一等奖后,2012年被《人民文学》评为“未来大家TOP20”,陆续出版了包括《五月女王》《我们家》《平乐镇伤心故事集》在内的七本长篇小说、两本短篇小说集。和她同时期成长起来的作家,大多在进入三十岁之后,就过上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而她却在那时决定要“变成一个新的作家”。

颜歌觉得这是她的天真与奢侈。

颜歌对英美文学界并不陌生。2016年,她已经在英语刊物上发表作品。当她的爱尔兰丈夫问她是要继续留在美国还是去爱尔兰的时候,虽然面前摆着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创意写作专业的录取通知,但她还是选择去了爱尔兰。在她看来,欧洲的文化氛围吸引着她,而且自己之前的生活经历,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美国,都是大家认知里的“大国”,但在爱尔兰这样的“小国”生活,会有更多机会接触周边不同国家的文化。

于是后来颜歌申请了东英吉利大学的创意写作小说专业,这个曾经培养了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石黑一雄的学校,成为了这个专业第一位来自中国大陆的学生。但接踵而来的校园生活,并不清静悠闲,反而有种“军事集中营”的意味。

第一年是最忙的。因为还要照顾一岁大的孩子,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准备自己的午饭,和孩子一起出门,把孩子送到大学的附属幼儿园后,自己去图书馆里工作。在写作工坊里,每隔三周,她需要提交一篇五千到六千五字数的作品参加课程的工作坊讨论。而不用提交作品的那两周,则需要非常细致地阅读同学们共计两万字左右的作品,至少读两遍,然后给每一篇写评论。除此之外,还有一门选修的文学课程要完成。

到了下午五点,她会准时去幼儿园接孩子一起回家。在国外,没有人帮忙照料,也不太有外卖可以点。孩子小的时候,单独给孩子做好辅食晚餐后,自己就用微波炉加热超市买回来的餐食,因为没精力再做一顿晚餐了。哄完孩子入睡后,如果晚上还有未完成的工作,会熬夜到两三点。然后在下一个清晨六点半醒来,开始新的一天。

那段日子里,她就像是在铁轮子里不断奔跑的仓鼠,总在赶一个又一个时间节点,甚至常常感觉自己要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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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英吉利大学系统的、密集的英语写作学习,对颜歌来说,仿佛召唤她回到了每天背诵古文的孩童时期。

从8岁开始,她几乎每一天都会被家长抽背《古文观止》、宋词或者苏东坡散文的内容,摇头晃脑。那时候也会觉得恨。但后来她觉得这也是一种“童子功”,她从那时开始培养起对中文这门语言的感受。这几乎是刻在脑子里的。

现在回想起自己从小出生的郫县,颜歌第一个想到的画面就是县城里的泥巴路和总共只有四条街的县中心。那是 1990年前后的郫县,”一切都是破破的“,但是人与人之间有一种不复再现的亲密感。

虽然颜歌很早就在文学界得到了关注,但她认为自己作为作家的第一部作品是《五月女王》,那也是“平乐镇”第一次以地名出现在她的小说中。在此之前,她尝试写过很多种不同类型的作品,题材差异都特别大,当时出版人批判她的风格过于多变,会让读者感到迷茫。直到创作《五月女王》的时候,她的作品里开始出现了平乐镇,她开始把对家乡的记忆加入其中,加入方言写作,也才开始有了一个稳定的作家声音。

平乐镇,这个想象里的文学地点,和郫县一样,位于川西,是一个城乡结合部,人们的生活只在几条主要的街道发生。在写《我们家》的时候,她在成都生活,已经没有太多小镇生活的真实体验,但是她热衷于搜罗各种四川言,听到有意思的“脏话”也会立马记录下来。

今年8月,她的平乐镇三部曲《五月女王》《我们家》《平乐镇伤心故事集》被理想国再版了。颜歌把这个消息分享给她的父亲,却得到父亲的追问:你什么时候出新作品?

她构想中的平乐镇最后一部曲的故事发生在2010年,站在现在来看,又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颜歌形容这也许也是她在创作上的一个诅咒,“只能写和我在时间上有比较远距离的过去”。

颜歌希望2021年可以完成它。


以下是我和颜歌的对谈,里面分享了她对双语创作的思考。

Q:可以透露下你目前手头的创作计划吗?

A:目前我还是暂时在英文的创作计划表里。我希望可以在2020年结束之前把我的英文短篇小说故事集的定稿交给我的经纪人,然后我的英文创作可以告一段落,2021年里把平乐镇的最后一部曲写完。

这部小说我可能写了有5、6年了,计划写十五章,目前是写到了第十章,是关于东街的故事。因为《我们家》的故事发生在平乐镇的西街,《五月女王》的故事发生在南街,《平乐镇伤心故事集》里的小故事都有点像是在为我接下来要写的这个长篇做准备而写的一些短篇。因为平乐镇的政府就在东街,所以故事里的两个主人公里,其中一位是快退休的县志办副主任。

Q:今年要完成的英文短篇小说集会是一部怎样的作品?这是你的第一部英文短篇小说集。

A:我希望这个英文故事集最后有九个故事。我最近看的很多短篇小说集都是九个故事组成的,我自己也觉得这个数字比较好。我现在有一个半成稿,是 MFA 毕业时交了八篇故事,在这个基础上,我还有一个中篇要写完。

我觉得我开始用英语写作之后,好像又变成了一个新的作者。在英语世界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写作者,这个事情可以由我来重新定义。所以在英文短篇小说集的故事,和我之前的作品的气质可能挺不一样的。其中有两篇故事背景是发生在中国的,其他则发生在海外各地,比如都柏林、纽约、斯德哥尔摩和伦敦。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个自我探索的过程,去尝试一些不同的状态,寻找不同的写作声音,重新发现自己新的作家身份。

Q:你曾经表示自己抗拒过用英语写作这件事,后来是怎么决定接受它的?

A:我当时想要用英文写作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我想要写的素材、事情,它都是发生在英文的世界里。这个事情从发生到思考,都是在英文的状态里存在,所以用英文来写,是最自然而然的。

我用英文创作并不是想重复我在中文世界里写的东西,而是我就是想要当一个新的作家。

Q:在用英语创作的阶段,现在还会有困惑吗?

A:我到现在偶尔也还是会抱怨,觉得我不想要写英文了,我想要写中文。因为写中文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中国是我的祖国,我喜欢写作,我用中文来写作。这个逻辑链不需要有什么形而上的、拷问灵魂的思考。但是英文不是我的母语,而我用中文写作写了很多年,为什么现在突然要用英文来写作呢?这个“为什么”就是我一直不能回答的。我经常用这个来拷问自己。我会不断反问我自己。这不是一个自然的选择,所以经常对自己有这种存在主义的拷问。

Q:是否想过也许以后会放弃其中一个身份?

A:我觉得我当时开始写英文的时候,存在一个美好的幻想,觉得自己又可以写英文,又可以写中文,是“both……and”的状态,不用去选择。但是在现在,会觉得有分裂感,觉得自己是不纯粹的,觉得自己好像两边不是人,两边都有点不够完整的感觉。

这种复杂性和多元性,以及身份的流动性,当我比较乐观的时候,会想也许就是现在世界发展的一个方向。两三百年前,我们可能没法想象中国人会在世界各个地方居住。现在这个情况已经变得很普遍了。再往后,像我这样在不同的语言和文化之间切换、游走的人,会越来越多。只是现在,特别是在中文世界里,还是相对比较少的现象。所以现在做这个事情的这一批人会有点尴尬,不知道它会往什么地方发展。但这个群体往后也会变得越来越多。

一个人肯定不是单一的,作家的身份、社会的身份和个人的身份都是流动的,如果这样想的话,这件事情就很自然。虽然我确实是还在挣扎。

Q:因为你对中国和英国的文学圈都有接触,这两个环境有哪些让你觉得有明显差异的地方?

A:不管是在中国的文学圈还是英国的文学圈,当真正进入到文学内核的时候,大家的感受是相似的,我们对这个艺术形式的执着是共同的。

但是确实在其他地方有很多差别。前段时间我在 Twitter 上和一些人有过讨论,英国的文学作品,无论是发表还是没发表,都是一个很漫长的合作过程。在英文世界里,大家会非常正常地把没有完稿的作品,给其他人看。可能是你的工作坊同学或信任的其他作家。大家会互相提意见,互相交流没有完成的稿子。你的文学经纪人看到你的完稿,也会给你提非常详细的意见。当然最后采纳不采纳,决定权在作家自己。然后你们会打电话讨论。如果双方互相都满意了,那么这个稿子会被发给一本杂志,然后杂志的编辑,会再和作者进行新一轮的讨论。这个过程是非常精益求精的: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东西好,但是还可以更好,细到标点符号、词语,各种推敲。甚至有时候我都有点觉得过于执着了。

在中国发表作品,以我个人的经验来看,一般都是我自己写。基本上来说,没有完成的作品,是不会有人进行讨论的。作家见面会聊文学,但是不会讨论对方正在进行的作品。

中文的编辑,当然也会改稿。不过我写作了这么多年,出了这么多作品,可能就被编辑提了两次意见。所以你会发现在中文的世界里,大家好像对作家的内部天才和作家本身的神秘力量是有推崇了。大家把这个活都交给作家了。

我在其他的采访里也说过,“我是我自己的评论家”。特别是我刚刚开始写作的时候,作为一个少年作家,一个80后作家, 没有人特别重视你,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也没有评论家会来看你的作品。在这个情况下,我对我自己会尽量严格要求,做我自己的评论家。写完之后,回过头去看,有什么值得改进的,下一次的作品里应该怎么样。当然,这个对作家来说压力很大。我觉得中文的很多作家也是非常自律,很多稿会磨很多年。

但从文化上来讲,它不会去鼓励合作的过程。而且我想中文的特性,就比英文更抽象一些。我们的语法没有那么有逻辑性,这不是一个批评,而是我觉得中文可以达到一些非常诗意的、离开地面的状况。这种抽象和模糊性,可以为这个语言的书写带来非常意想不到的效果。这个是英文没办法达到的。

Q:谈谈你在东英吉利大学读创意写作的 MFA 的经历,你觉得自己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A:我变成对细节强迫的人。我曾经开玩笑说,从这里毕业之后,我可以做一个很好的 Proof Reader。

在我来这个项目之前,我的英文是在普通人里面已经算很好的状态,不会有英国人、爱尔兰人和我说你这个句子说得不对。那时候我也给《泰晤士报文学副刊》、《爱尔兰时报》写过稿。但是当我进入 MFA 项目后,也是因为这里特别学院派,所以对文本本身精益求精的坚持简直到了令人诧异的程度。比如说缩行,我有时候会多缩半个空格,结果每次都被给我看稿的老师、同学发现这个特别细微的差异。

当然,任何的规则都是可以被挑战和颠覆的。有一个学长和我说过读 MFA 这个项目有两个过程,一个是学习所有规则,第二个就是把它忘掉。第二个过程更重要。当你毕业之后,要有一个时间去排毒,把这些非常繁复的、细微的规则全部忘掉。

Q:你提到在校园里作为少数族裔会感受到“压抑感”,具体会体现在什么经历里呢?

A:比如英国人对他们很引以为豪的英语的正统感。他们对评判“什么是好的短篇小说,什么是好的英语文学”的标准就是莎士比亚,昂格鲁文化的正典。有一次我去一个研讨会,与会者有人提出要让大家一起讨论《李尔王》,当时的语气好像是默认所有人都应该看过原著一样。这就好像是我作为一个中国人,去质疑对方竟然不知道李白是一样。这其实是一种文化霸权主义。虽然现在英国的大学近几年也在提倡“去殖民化”,重新定义英文“正典”,但还只是在一个刚刚开始的阶段。

我第一年的时候还蛮忍气吞声的。到第二年,我开始直接提出我认为这样的做法不合理。我不会去写一篇写得像是英国作家写的小说,因为我不是英国人。我会去使用这个语言,但是我不会去对这个文化投降。

Q:这几年你一边读书还要一年带孩子,怎么安排自己的经历和时间?

A:我觉得我现在就是没有无聊的时间,会觉得有休息的时光呢都是一种奢侈。现在我的孩子一周上三天幼儿园,这个幼儿园又很贵,折算下来一天可能要花六七百块钱人民币。真的是字面上的“时间就是金钱”。所以孩子一去幼儿园,我马上会找地方坐下来工作。虽然坐在电脑前,可能没有真的写出来多少,但是我的工作时间是满的。我肯定是在工作,或者试图在工作,我绝对不会在玩或者在上网什么的。

有次有人问我会不会有写不出来的时候?当然会写不出来。但写不出来,也得写。不过我现在写不出来的状态肯定是比以前要少,被逼的。有句话说 ,如果你想要让一个事情做完,去问一个很忙的人。好像反而是这样的,很忙的人,时间会安排得更好。

Q:你现在也会在英国去教授一些写作类工作坊,接触到很多素人写作者。有没有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经历?

A:我在这边和一些机构开过几场工作坊,有时候可能是会以“如何写对话”、”如何写小说的开头“等为主题,然后招募来20人,有的学生他可能本职是在税务局工作,但他就是对写作感兴趣,愿意来参与这种活动。我相信在中国这样的人也会越来越多,大家会培养自己除了谋生的工作之外的兴趣,会在这个兴趣上面投入很多的金钱和时间,以及由此产生自己的社交圈。

其实每一个写作者最开始都是素人,和我一起读 MFA 的同学里面有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太太,她已经有一个博士学位了,但是因为有作家梦,又来读研究生。我最近也在参与爱尔兰写作中心举办的一个文学奖评选,收到三百多份投稿,很多都是素人作家自己写了一个长篇小说来投稿的。

中国的纯文学界的门的确关得比较死,不太倾向于把这个门向外面打开。我想一个原因可能是我们毕竟是一个东亚国家,儒家传统很重,塑造了一种要尊重年龄和资历的传统;另一方面,也是有很多年轻作者通过在网络上发表或其他方式,可能闷声不响赚了大钱,在商业上得到一些成果。一方面是一个纯文学的世界,另一方面是一个商业的世界,两者可能还隔着很远的距离,不愿彼此了解。但是在英国,据我的了解,这两个世界还是有对话的。

Q:你对2021年的规划和期待是怎么样的?

A:我在提交了 MFA 作品之后,我身边的人都说你应该休息一下。我的好朋友上个月也和我说,你这样会出问题的,要休息。我也是觉得我应该把自己的时间安排一下,希望最近能够尽快把英文小说稿写完,我现在非常想写中文的小说稿了。可能这两件事情做完之后,我会休息半年时间,每天就看看书,不要写东西。

又梦到A了。梦到缠绵的雨后与毕业季。C已经和我约好了她要给我她的纪念册,在梦中好像是作为某种仪式进行。当我走近最后的院子里,A和C都抱着纪念册在等待。我走向了C。我不去看A。C给了我拥抱,她好像从来不知道A的存在。她看起来很快乐。我的身子是僵硬的,转过去看A。A抱着纪念册还有我的照片,看着我,她在哭了,眼泪滴答滴答掉下来,没有去擦拭,看到我在看她就转身走了。我跟了上去。我以为她也许是在等别人。原来她也在等我。她跑了很久,我跟了很久,我没说话,好像知道说什么也不对,只和她说,等等我。终于她停下来了,她说,我是在等你的。我说,对不起。她发火,你就故意要这么让我伤心吗?我说,我不知道,你不是已经有他了。她说,是,我和他在一起,我结婚了。但是。她又没接着说下去。她过来亲了我。这是一个公开的场合。我的嘴唇很干,她只是贴了贴,就缩回去。我仔细看她,希望看出什么端倪。她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睫毛看得出还有几根黏在一起。然后她说,你去找她吧。她笑了。她说,你去吧,我没事。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什么意思。但她已经在毕业聚会的餐厅找地方坐了下来,坐在了一群人的中间。我离开了,往外走,她没再看我。我也忘了要再去找什么C,只是我想离开,满脑子都是A。我想收拾东西离开这里。我往山路上面走,L叫住我,她是我最近才认识的朋友,她总是那么开朗,她问我你怎么了。我说,没事,我自己回去休息一会。没多久,我发现她跟着我身后。我们一起回到了休息的房间,说起结束之后去哪住的地方。现在疫情又起来了,不知道我们去的地方是否需要我们出示什么核酸报告。嗯,我回答她的话,认真想着她的提问。我好像已经忘了,已经从刚才的情景里走出来了。然后我哭了,觉得自己就快要崩溃了。

醒来,觉得这个梦又像我的企望,又像,我的破碎。我大躺着,全身麻麻的,起来把昨晚没关的房间的灯关了,又躺回来。终于大声地哭了出来。即使我闭上眼,梦也回不去了。想到现实中的过去的她,说过和我做朋友好累。现实中的现在的她已经不会这么爱我还等待我了。

我永远不会和她分享有关她的梦境。她一定觉得荒谬。只是在这样的梦里,我仍然无法感受在那样的梦里,我究竟是得到了还是失去了爱。

落雨预兆

湛江,海滨公园,入海口岸边的泥沙浑浊,数艘渔船并列停泊。我找到了往下的石阶,但是却停住了脚步。我一路从附近的一家书店走来,经过小区,一直往南,来到这里。原本我想来这里坐到日落,在明天离开南方城市之前,像眷恋一个怀抱似的,向海洋讨要最后一个安慰。

只是阴云一直在我的头顶,偶尔洒下轻轻柔柔几滴雨。迎面走来的情侣已经撑起伞。我没有伞,只能依靠判断,决定去留。面向海边的方向,天空看起来晴朗无比。

在海面与沙滩的分界处,天空也在划分晴与雨的比例。

1

我想到出发之前,一趟短暂的杭州之行,也遇到了一场滂沱的大雨。

春末夏初的那两个月里,去了四趟杭州。第一次,我和Q去了咖啡馆、去了一家杭帮菜店、去了一家书店、又去了一家咖啡店、去吃了可露丽、去了一家日料。第二次,我和Y在工作结束后,去了一家咖啡店,去了一家书店,然后去吃了上次我吃过的杭帮菜。后面两次,恰好都有姐姐陪我大半程,她刚在这座城市里买了一套自己的房子,新婚,新家。最后那次杭州之行,行程由她安排,她问我有没有什么心愿?我说没有。

其实我对城市生活已经没有什么感觉,和人在一起,不过都是那些,店、店、店、店。我没说出口。她带我去了一家面包店。我发现这家店就在上次可露丽店和咖啡店附近,便顺带又去了一次,然后我提议可以连带着再去第一次去过的书店。然后晚餐去了一家新店,不过也是在上次吃的那家杭帮菜附近。都是在之前的经历里打转。

最后我们走出餐馆,暴雨结束后的夜晚,空气有股自然的芬芳。我对这条路有了熟悉的感觉,在这个我依然有陌生感的城市。

那一刻忽然拥有了一天里最为舒适的时刻。

走在看得见雨水反光的路上,经过一家家我根本不会记住名字的零零总总的店,我的身体像是一棵树一样,被已经暂停的雨,和凉爽下来的夏夜晚风激活了,如果我真的是一棵树的话,我的手臂上应该已经冒出好几个尖尖的叶子嫩芽。

我们聊着天,走了半小时,到地铁站。这个晚上,我还要回到上海去。

2

姐姐要回杭州的家里,地铁与我顺路。到站时,我让她别下来了,要分别,她却和我一起从车厢里走下来,说要送我走到闸机口。

“我就不出去了,就送你到这里。“

我完成着支付车票的动作,推开了闸机,和她分开在两边,“再见啦”,我挥挥手。她也挥挥,身子却没动,款款地看着我。

姐姐好像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好的人,照顾着人,温柔地守候,表达着爱意。那一刻我心里是这么想的。

我永远会在意这些事情,即使在一些不能这么表示的时候。有一次在上海的分离,一段感情将断未断的见面,我知道如果说“应该”的话,要在什么时候转过头去,我也知道身后有目光在看,可是我就是没有回头。在离开后,自然收到了信息,说:“你没有回头的时候,我感觉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在手机上回复“不会啦”,但是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撒谎了。决定已经做出。再见面,我们所拥有的也只是成片的干旱,再也不会拥有那些雨的回忆。

也好像是自从那次分开之后,我的生活里少了很多以前赖以生存一般的温情脉脉的时刻。日子坚硬、笔直。像是一个人如果适应了连日以来的闷热,不相信如果下一场雨降临,生活还会重新轻柔起来。

上海就是这样。告别的人,生活在同样这座城市,并不那么轻易可以再见面。踏空、踩错、失落。不用力握紧在一起的人,很容易就分离。

3

我喜欢熟悉所带来的安全感。在某家外卖店点到好吃的菜肴,我可能会点上二十次。我也曾重复点过一家咖啡店同样品种的咖啡,四十来次。

我对生活的判断依赖直觉。直觉会帮助我做出第一次的选择。但我仍然需要数量,才能对感觉进行一次又一次的确认,直到变味了。

那趟杭州之行也像是这种行为模式的缩影。我没有刻意安排,又似乎是在为自己创造这样的机会,我一次次和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来到同样的路段。第一次,炎热的上午,我们步行经过这片街区刷得一片新白的老房子,老人家坐在陈旧的竹椅上摇着扇子。第二次,多云的午后,我们从3公里外的地方骑自行车过来,经过很长的一个坡道,还穿过一个桥洞,风从我的手臂下吹过,我想到一些我没有经历过却看见过的画面,来自电影。第三次,就是那个雨后的夜晚,吃饱后,我们往地铁站走,愉悦的直觉袭中我。我可以孤身一人,坍缩在那个时刻所形成的虫洞里,不被理解的,享受着这个我发现自己纯粹爱着这个宇宙的时刻。

5

雨是狂躁、郁结、无法判断,雨下过之后又会出现关于爱的预兆。

6

一个熟练的城市人,应该判断雨的来临,有所准备,不让自己陷入狼狈的境地。或者,就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她总是在出门的包里放上一把精致的小小的伞。

湛江是我夏天旅程的最后一站。今年夏天,在决定开启这趟二十九天自己一个人的旅行之前,我有过很多想法,还说过要去西藏,去新疆。

我的室友阿江不相信,她觉得我不是那类人。The Type,我想到美剧的人会用手在空气里比一个引号,用来表达强调。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我觉得你是适合城市的那类人。

哦。城市。

我想我应该相信阿江的直觉。就像当旁立决定回恩施之后,我参加了至少三次她的上海告别聚餐,但我直觉这不是告别,她还会回到城市里来。

旁立在文章写她回到恩施的生活,她写:“家里没有冰箱,只有一个石头做的大水缸。以前夏天在家,西瓜被吃的前一天一定要放进大水缸里,水从山上来,还有点冰,瓜沉入缸底,一夜之后,瓜摸起来冰冰凉凉。”这些文字有草木香味,不是种在阳台上的盆栽植物,而是种在大地里的,一旦刮起风下起雨来,每片叶子都要和天地一起摇晃的草木。

而我的文字总是太“城市”了,结构像一个小区,一块块搭建起来,我写经历,写消费,写人的故事,也无外乎消费金钱,消费爱情。

上海的行道树是很辛苦的物种,即使被市政工人养护,但看望着每天在街道里奔跑而过的太多辆汽车、太多灰尘,总是辛苦的。城市行道路的树干给我的感觉,就是灰土色。而乡下的树木,则是深色的、湿润的,像一个缠绵的拥抱。我不会想到去拥抱一棵上海街边的行道树。也许除了醉酒的时候。不过我也没有真的喝醉过。最多有一次,喝到难受,在一棵树下吐过,第二天我重新看到那棵树和地上尚未清洁的污秽物,我感到羞耻,但是选择走开,那时候我想着我要坐地铁,我要在正确的路上,上班去。

这是城市生活,落满无聊、干涩的沉屑。

7

但城市又会通过种种结构,给人安全。所以我们一次次要回到这里。

在下雨的时候,你可以在便利店买到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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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体里,也有落雨的预兆。闷热、湿润。我总在想男孩能不能准确体会到身体落雨的那一刻,就是一个月一次,你记起一件好像已经被忘记的事情重新发生的感觉,你可能做好了准备应对,也可能毫无准备。比如一个月一次,你知道出门的时候会遇到雨,你可能带了伞,可能没打伞。雨已经来了。嘀嗒,嘀嗒,落在地面上。一小块地面湿了。

在京都旅行时,便利店的店员看到台面上要结账的物品,会转身拿出一个黑色的纸袋,包装好,递给你,说:“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またお越しくださいませ(谢谢你,欢迎再次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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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离开湛江海滨公园的时候,雨已经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