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预兆

湛江,海滨公园,入海口岸边的泥沙浑浊,数艘渔船并列停泊。我找到了往下的石阶,但是却停住了脚步。我一路从附近的一家书店走来,经过小区,一直往南,来到这里。原本我想来这里坐到日落,在明天离开南方城市之前,像眷恋一个怀抱似的,向海洋讨要最后一个安慰。

只是阴云一直在我的头顶,偶尔洒下轻轻柔柔几滴雨。迎面走来的情侣已经撑起伞。我没有伞,只能依靠判断,决定去留。面向海边的方向,天空看起来晴朗无比。

在海面与沙滩的分界处,天空也在划分晴与雨的比例。

1

我想到出发之前,一趟短暂的杭州之行,也遇到了一场滂沱的大雨。

春末夏初的那两个月里,去了四趟杭州。第一次,我和Q去了咖啡馆、去了一家杭帮菜店、去了一家书店、又去了一家咖啡店、去吃了可露丽、去了一家日料。第二次,我和Y在工作结束后,去了一家咖啡店,去了一家书店,然后去吃了上次我吃过的杭帮菜。后面两次,恰好都有姐姐陪我大半程,她刚在这座城市里买了一套自己的房子,新婚,新家。最后那次杭州之行,行程由她安排,她问我有没有什么心愿?我说没有。

其实我对城市生活已经没有什么感觉,和人在一起,不过都是那些,店、店、店、店。我没说出口。她带我去了一家面包店。我发现这家店就在上次可露丽店和咖啡店附近,便顺带又去了一次,然后我提议可以连带着再去第一次去过的书店。然后晚餐去了一家新店,不过也是在上次吃的那家杭帮菜附近。都是在之前的经历里打转。

最后我们走出餐馆,暴雨结束后的夜晚,空气有股自然的芬芳。我对这条路有了熟悉的感觉,在这个我依然有陌生感的城市。

那一刻忽然拥有了一天里最为舒适的时刻。

走在看得见雨水反光的路上,经过一家家我根本不会记住名字的零零总总的店,我的身体像是一棵树一样,被已经暂停的雨,和凉爽下来的夏夜晚风激活了,如果我真的是一棵树的话,我的手臂上应该已经冒出好几个尖尖的叶子嫩芽。

我们聊着天,走了半小时,到地铁站。这个晚上,我还要回到上海去。

2

姐姐要回杭州的家里,地铁与我顺路。到站时,我让她别下来了,要分别,她却和我一起从车厢里走下来,说要送我走到闸机口。

“我就不出去了,就送你到这里。“

我完成着支付车票的动作,推开了闸机,和她分开在两边,“再见啦”,我挥挥手。她也挥挥,身子却没动,款款地看着我。

姐姐好像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好的人,照顾着人,温柔地守候,表达着爱意。那一刻我心里是这么想的。

我永远会在意这些事情,即使在一些不能这么表示的时候。有一次在上海的分离,一段感情将断未断的见面,我知道如果说“应该”的话,要在什么时候转过头去,我也知道身后有目光在看,可是我就是没有回头。在离开后,自然收到了信息,说:“你没有回头的时候,我感觉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在手机上回复“不会啦”,但是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撒谎了。决定已经做出。再见面,我们所拥有的也只是成片的干旱,再也不会拥有那些雨的回忆。

也好像是自从那次分开之后,我的生活里少了很多以前赖以生存一般的温情脉脉的时刻。日子坚硬、笔直。像是一个人如果适应了连日以来的闷热,不相信如果下一场雨降临,生活还会重新轻柔起来。

上海就是这样。告别的人,生活在同样这座城市,并不那么轻易可以再见面。踏空、踩错、失落。不用力握紧在一起的人,很容易就分离。

3

我喜欢熟悉所带来的安全感。在某家外卖店点到好吃的菜肴,我可能会点上二十次。我也曾重复点过一家咖啡店同样品种的咖啡,四十来次。

我对生活的判断依赖直觉。直觉会帮助我做出第一次的选择。但我仍然需要数量,才能对感觉进行一次又一次的确认,直到变味了。

那趟杭州之行也像是这种行为模式的缩影。我没有刻意安排,又似乎是在为自己创造这样的机会,我一次次和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来到同样的路段。第一次,炎热的上午,我们步行经过这片街区刷得一片新白的老房子,老人家坐在陈旧的竹椅上摇着扇子。第二次,多云的午后,我们从3公里外的地方骑自行车过来,经过很长的一个坡道,还穿过一个桥洞,风从我的手臂下吹过,我想到一些我没有经历过却看见过的画面,来自电影。第三次,就是那个雨后的夜晚,吃饱后,我们往地铁站走,愉悦的直觉袭中我。我可以孤身一人,坍缩在那个时刻所形成的虫洞里,不被理解的,享受着这个我发现自己纯粹爱着这个宇宙的时刻。

5

雨是狂躁、郁结、无法判断,雨下过之后又会出现关于爱的预兆。

6

一个熟练的城市人,应该判断雨的来临,有所准备,不让自己陷入狼狈的境地。或者,就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她总是在出门的包里放上一把精致的小小的伞。

湛江是我夏天旅程的最后一站。今年夏天,在决定开启这趟二十九天自己一个人的旅行之前,我有过很多想法,还说过要去西藏,去新疆。

我的室友阿江不相信,她觉得我不是那类人。The Type,我想到美剧的人会用手在空气里比一个引号,用来表达强调。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我觉得你是适合城市的那类人。

哦。城市。

我想我应该相信阿江的直觉。就像当旁立决定回恩施之后,我参加了至少三次她的上海告别聚餐,但我直觉这不是告别,她还会回到城市里来。

旁立在文章写她回到恩施的生活,她写:“家里没有冰箱,只有一个石头做的大水缸。以前夏天在家,西瓜被吃的前一天一定要放进大水缸里,水从山上来,还有点冰,瓜沉入缸底,一夜之后,瓜摸起来冰冰凉凉。”这些文字有草木香味,不是种在阳台上的盆栽植物,而是种在大地里的,一旦刮起风下起雨来,每片叶子都要和天地一起摇晃的草木。

而我的文字总是太“城市”了,结构像一个小区,一块块搭建起来,我写经历,写消费,写人的故事,也无外乎消费金钱,消费爱情。

上海的行道树是很辛苦的物种,即使被市政工人养护,但看望着每天在街道里奔跑而过的太多辆汽车、太多灰尘,总是辛苦的。城市行道路的树干给我的感觉,就是灰土色。而乡下的树木,则是深色的、湿润的,像一个缠绵的拥抱。我不会想到去拥抱一棵上海街边的行道树。也许除了醉酒的时候。不过我也没有真的喝醉过。最多有一次,喝到难受,在一棵树下吐过,第二天我重新看到那棵树和地上尚未清洁的污秽物,我感到羞耻,但是选择走开,那时候我想着我要坐地铁,我要在正确的路上,上班去。

这是城市生活,落满无聊、干涩的沉屑。

7

但城市又会通过种种结构,给人安全。所以我们一次次要回到这里。

在下雨的时候,你可以在便利店买到伞。

8

我的身体里,也有落雨的预兆。闷热、湿润。我总在想男孩能不能准确体会到身体落雨的那一刻,就是一个月一次,你记起一件好像已经被忘记的事情重新发生的感觉,你可能做好了准备应对,也可能毫无准备。比如一个月一次,你知道出门的时候会遇到雨,你可能带了伞,可能没打伞。雨已经来了。嘀嗒,嘀嗒,落在地面上。一小块地面湿了。

在京都旅行时,便利店的店员看到台面上要结账的物品,会转身拿出一个黑色的纸袋,包装好,递给你,说:“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またお越しくださいませ(谢谢你,欢迎再次光临)”。

9

当我离开湛江海滨公园的时候,雨已经落下来了。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徽标

您正在使用您的 WordPress.com 账号评论。 注销 /  更改 )

Google photo

您正在使用您的 Google 账号评论。 注销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您正在使用您的 Twitter 账号评论。 注销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您正在使用您的 Facebook 账号评论。 注销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