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京都的乌鸦关注了你

1

“一只京都的乌鸦关注了你”。

我的手机上收到这样的提醒。想了一会,它来看我做什么?

三年前,我曾到访京都,住在上京区鞍马口附近,出门朝右走上约莫四十来分钟能到金阁寺。我总觉得这是一个不存在的地方似的。被烧毁了。去往那座寺庙的路上也一直有一种不太顺遂的预感。八点出发,街道很静,走了二十来分钟,一家早餐店也没看见,路经一家建在半坡上的神社,里面有人在对话,抬头看时发现几朵乌云又飘在空中,没过三五分钟,飘洒起微微小雨。我只好戴上卫衣的帽子,靠着路边,快快地走。终于走出住宅片区,看见一条大马路的时候,我也就近拐进一家喫茶店。店主是一个装着笔挺西装的爷爷,头发已经全部花白,在吧台里擦拭咖啡杯。店里只做手冲咖啡和红茶,没什么可填饱肚子的选项。早餐我一般不爱吃甜食,但也只好叫了一份红豆华夫饼。负责点单的是店主太太,看起来比爷爷年轻十岁有余,体态有些微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皱纹也是跟着弯弯的。她听我说完,对我递来手掌,示意我把菜单还给她。这时,我听见从房间里传来一个声音:“啊嚯。”

我环顾四周想找出声音来源。店主太太看我神色,指了指店铺门口的一个高脚木台子,上面摆着一只方型的木头鸟笼,里面坐着一只黑鸟,正把自己黄色的尖喙从木栅栏的空隙之间伸出来。在我所掌握的为数不多的日语词汇里,乌鸦“啊嚯”的发音和“笨蛋”的意思雷同这点还是知道的。我看着它,它乌溜溜的眼睛显然也在看着我。

2

我低下头,捧起面前的盛着凉水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心虚地想:它会不会看出我是个逃兵?

一个人买了一张关西机场降落的飞机票,然后坐长途大巴转到现在的酒店式公寓,闷头睡了十几个小时,才好不容易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两提袋的食物回房间。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终于确定自己身处异国,孤身一人,面前有整整十天的时间能够让我自由安排。

期间,梦到自己临时接到工作的安排部得把要回上海处理一趟。我掰着手指,不知怎么算的,竟然得出惊喜的结论:旅程有七日,于是我盘算着先飞机回去一趟,一天内解决完,再搭最早一班航班重新续上旅程,快的话,也许一个通宵就处理完了,立即再回来,就可以完美续上行程,可以都不错过。风风火火,决定就这么做了。

梦里的下一幕,我在人民广场的地铁里排队,周围的空气滞重、缓慢,我有些困了,眼帘几乎就要合上。忽然身体失去了平衡,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要去上班,在远方还有一趟没有完结的旅程等着我,而现在我已经花了比之前更久的时间在处理工作。我不应该跟着人群往前移动,我应该焦虑,从等待的队伍里撤出来;我应该去打辆车,现在就往浦东国际机场去。我的行李呢?回到京都去之后的安排呢?但此刻需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多起来,我开始清醒地意识到梦里计划的崩溃,已经回来了之后,再赶回到日本去显得毫无必要。我根本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在我决定离开的时候,甚至没有太多犹豫就回来的时候,那趟旅程就结束了。我站在路边。人,很多人从我面前经过。我已经不着急打车了,只是茫茫然站在路边。

等我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外面的光试图透过厚的白色窗帘照进来,但只是在房间里布上一种灰灰的光芒。

我看着陌生的酒店房间里的布置,确定自己还在日本。我想到从机场开往酒店的路上,我看到矮矮的平房,低低的山,灰灰的工厂,那些风景让我觉得平静。我打开手机,看周围的地点,看到金阁寺,决定往那边出发。

3

店主太太端着木托盘朝我走来,在我前方放下一杯黑咖啡。我嗅到涩苦的味道,好像才醒了,杯子边缘有草叶图案,环成一圈。她又笑了一下,我回以一个带着谢意的点头。

一个人的旅程,仿佛从此刻才真正开始。我坐在一家陌生的店铺,看不懂、听不懂周围大部分的语言,我感到一种久违的秘密的放松。说来,这趟旅行的肇始只是因为前几年没有使用的年假不得不要在新年开始前全部用掉。公司的人事问我:“你都不想要休息一下吗?”我没接应。在她离开之后,我打开了旅行网站,看到下个周末出发京都的航班正在打折,只花了五步,就下单了。旅行不是一件难事,对吗?只是,找到“旅行的目的”才是。为什么要出发?人们在什么时刻选择出发?

下班时,我夹在人满为患的电梯厢里,看着那些和我在同一栋大楼里的人们,我好奇他们的假期都去哪里?他们离开公司之后的生活怎么样?我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住,我上班用电脑工作,下班用电脑和生活得很远的朋友联系。有时候我想这样的生活是不是缺了点什么,但是踏出这个圈子却又很快觉得不适与被刺痛,也渐渐在这样的生活轨迹里稳固了下来。

我回到家,从床底把行李箱拖出来,上面已经积了茸茸的一层灰。擦拭的时候,我突然有阵恐慌发作,不知道去旅行的决定是否是对的。但在人事来找我之前,我其实在茶水间里听到她和另一人的对话。

“他们那个部门好几个人年假都没休。这到底为什么呀?难道他们生活里除了工作,没有别的乐趣吗?”

“不就是这样吗?但工作也未必是他们的乐趣吧。你看他们脸一个个蜡黄的,每天上班也不讲几句话。每次走进他们那个区域,我都觉得气氛特别阴沉。”

“但你别说,他们工作是真的辛苦,之前好几次碰到服务器意外崩溃,他们不管在哪里都立即要组织加班。这样的工作是折磨人,感觉把人都变成全年无休的机器。”

“你说他们休假会不会也只是呆在家里,点外卖,看视频,睡懒觉,然后假期之后再来上班,装作没事发生?”

我端着空杯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订了旅行机票。

4

人这么辛苦地活着,是为了在放松时获得更巨大的快感,还是为了获得可以继续这么辛苦的资格?

看我提交了休假申请,还附带了机票行程单,人事在聊天窗口给我发来一个笑脸的表情包。

在所有人类的叙事里,快乐都很重要。一个不快乐的人,会怎么样呢?或者一个不追求快乐的人会怎么样生活呢?

我付了咖啡店的钱,继续朝金阁寺出发。我还是有些不可思议自己要看到它了。七十一年前,一名年轻僧人在这里放了一把火,想要把寺庙烧毁。在三岛由纪夫的文学作品里,他把僧人的动机解释为“对美的妒忌”。我觉得自己似乎懂这种感受,但又说不上太多。我没有好奇后来发生了什么,于是一直还保留着这个寺庙已经不复存在的印象。当它金碧辉煌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一面感到震撼又同时感到一种虚空。

5

金阁寺立在水面之中,游客无法接近,虽然身边有各国旅人和我一起在举着相机拍照,“咔擦咔擦”的声音没有减少一分一毫它的肃穆之感。一棵松,在我和金阁寺之间。我也用手机拍了一张照。人们取景的位置都差不多,留在屏幕里的图案也大同小异。我并不想要合影,也没有想要在网络上分享图片的心思。我痴痴地想,也许对这个世界的其余部分而言,我不曾来过这里。这种存在是否也是另一个视角里的虚构?

附近有一处山坡,我走上去,立定,静静看了一会风景,身旁人们发出惊呼。原来是风吹来,面前的一株树,飒飒地落叶。我抬头看,天空是阴沉的,一只黑色的鸟飞过头顶。它发出叫声。不知为何,在那一刻,我感觉到某一种确信,确信它看见我了;确信身处一种可被建造的真实之中。

“啊嚯”,“啊嚯”,乌鸦叫着。

老房子

我又回到老房子里。

每年我都试图用文字去描摹这个老房子,但每次都失败了。房子是自家盖的,连排,建得平平稳稳,四四方方,前面一个大院子,后面一个小院子。但是每次我仰头看,都觉得这个屋子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一个极其怪异的存在,像一株二十年的老树,中间是空心的,却还在向上生长,姿态扭曲怪异。

房子,2000年落成,那年我刚上小学那一年。开学那天我在县里最热闹的购物中心买了用 10 块钱买了一个风铃挂饰,现在下面的铃铛已经生了锈,还挂在二楼卧室门口的灯具上。我在这个房间里只住了五年就去外地念书了,再之后几乎每年只有春节时才会回到这里。因为家族生意上的变动,一楼原先的餐厅、客厅成为了物品杂乱堆积的仓库,没有要让人生活的意思。每次我到家了,都直接走到二楼去。二楼有我的卧室和书房。我在家的时候,还是在书房的时间最长。不过那个书房也只是我童年时的书房,没有暖气,冬天的时候用一个小暖灯和电热台办取暖,我就坐在里头写作业、读书到后来对着电脑敲字、办公。房间里没有无线网络,路由器也没有一台。没人要为这样的房子装网络。于是每次我回来,只能开手机热点让自己接入互联网世界。书房离县城最主要的那条铁轨不远,K字头、T字头的火车经过,我坐在房间里就可以听到鸣笛声,以至于我常常忽略那个声音,并不觉得恼人。下雨的时候,雨水会落在后院遮雨的铝合金板子上,轻重交替着,击打声并不均匀。我们生活在这个家里,也经常没什么可以做的事情。所以过年的时候经常往外走,去亲戚家里。

去年我在上海的时候,经常有睡不着的时刻。心里的杂事杂念像房间没关的灯。一个人熬着熬着,总要到凌晨两三点才睡下。回到老屋之后,晚上九点、十点,屋子里便阒静了。父母不再对话,只有我还在书房醒着,就这样专注着再过了一个小时,我便也关了灯,寻床去睡。

我不喜欢在老家的生活,总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孩童时代,很多安排不得由自己决定,比如何时吃饭、去哪吃饭,都要在一个以“家庭”为单位的集体行动里。我已经不习惯这样的生活了。另一方面,外部县城和我的连结也是微弱的,二十年不变,还是那个大马路,那个购物中心。尽管开始出现了更多的炸鸡店,更多的影院。我小学时候的朋友大多也都在后来的岁月里散轶了。我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和身处在其他地方的朋友发着信息。

今年原本也因为“原地过年”的种种说法打算留在上海的。可是日期临近,加上那天听闻外婆“一个人在家里打麻将,把面前的牌打完了,看能不能胡牌,再坐到下家,继续把面前的牌再摸一遍”的事,又决心还是回家一趟,看看老人。人,总会一年一年离开家的,好像自己还能用微不足道的行动稍稍延后这样的感受,也该在能有选择的时候这么去做。我们有年轻的苦闷。他们有老了的孤独。

坚不可摧的屋子会从内部开始慢慢剥落。我们住在里面,每年都在制造和承受自身带来的毁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