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

我又回到老房子里。

每年我都试图用文字去描摹这个老房子,但每次都失败了。房子是自家盖的,连排,建得平平稳稳,四四方方,前面一个大院子,后面一个小院子。但是每次我仰头看,都觉得这个屋子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一个极其怪异的存在,像一株二十年的老树,中间是空心的,却还在向上生长,姿态扭曲怪异。

房子,2000年落成,那年我刚上小学那一年。开学那天我在县里最热闹的购物中心买了用 10 块钱买了一个风铃挂饰,现在下面的铃铛已经生了锈,还挂在二楼卧室门口的灯具上。我在这个房间里只住了五年就去外地念书了,再之后几乎每年只有春节时才会回到这里。因为家族生意上的变动,一楼原先的餐厅、客厅成为了物品杂乱堆积的仓库,没有要让人生活的意思。每次我到家了,都直接走到二楼去。二楼有我的卧室和书房。我在家的时候,还是在书房的时间最长。不过那个书房也只是我童年时的书房,没有暖气,冬天的时候用一个小暖灯和电热台办取暖,我就坐在里头写作业、读书到后来对着电脑敲字、办公。房间里没有无线网络,路由器也没有一台。没人要为这样的房子装网络。于是每次我回来,只能开手机热点让自己接入互联网世界。书房离县城最主要的那条铁轨不远,K字头、T字头的火车经过,我坐在房间里就可以听到鸣笛声,以至于我常常忽略那个声音,并不觉得恼人。下雨的时候,雨水会落在后院遮雨的铝合金板子上,轻重交替着,击打声并不均匀。我们生活在这个家里,也经常没什么可以做的事情。所以过年的时候经常往外走,去亲戚家里。

去年我在上海的时候,经常有睡不着的时刻。心里的杂事杂念像房间没关的灯。一个人熬着熬着,总要到凌晨两三点才睡下。回到老屋之后,晚上九点、十点,屋子里便阒静了。父母不再对话,只有我还在书房醒着,就这样专注着再过了一个小时,我便也关了灯,寻床去睡。

我不喜欢在老家的生活,总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孩童时代,很多安排不得由自己决定,比如何时吃饭、去哪吃饭,都要在一个以“家庭”为单位的集体行动里。我已经不习惯这样的生活了。另一方面,外部县城和我的连结也是微弱的,二十年不变,还是那个大马路,那个购物中心。尽管开始出现了更多的炸鸡店,更多的影院。我小学时候的朋友大多也都在后来的岁月里散轶了。我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和身处在其他地方的朋友发着信息。

今年原本也因为“原地过年”的种种说法打算留在上海的。可是日期临近,加上那天听闻外婆“一个人在家里打麻将,把面前的牌打完了,看能不能胡牌,再坐到下家,继续把面前的牌再摸一遍”的事,又决心还是回家一趟,看看老人。人,总会一年一年离开家的,好像自己还能用微不足道的行动稍稍延后这样的感受,也该在能有选择的时候这么去做。我们有年轻的苦闷。他们有老了的孤独。

坚不可摧的屋子会从内部开始慢慢剥落。我们住在里面,每年都在制造和承受自身带来的毁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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