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买花

我们坐在 dip-in gelato 旁边已经关了门的服装店的门口,矮台子上。那些周五晚上穿着精心的男男女女一个个路过我们面前。我只看得见他们半个身子。

这家冰淇凌店营业到晚上十点,挑两种口味35元,三种45元。我说想来吃夏日限定的无花果叶口味,于是等CH下班,就走路过来,却发现已经售罄,只好点了萨芭雍蛋酒,和两个别的口味,乳白色、玫红色和深玫红色装满一纸碗,插着两个勺子。

好久没在晚上来过富民路了。竟然这么热闹。在我们之后去冰淇淋店的人还很多,门口换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前面的八品脱门口也站着许多拿着酒杯的年轻人。已经是夏夜。

我们吃着冰淇淋聊天。有一辆车牌是我生日数字的轿车从面前驶过,我还注意到了。我们说话,这这,那那,这这这。偶尔沉默的时候,我就再在街上找到东西看,路过的男女的手持物、对面的招牌、树。有一个乞讨的人摇着他的杯子路过,我们把脸转向了别的方向。

不知道过了多久,卖花人从道路的右边走来。她手里拿着一个亮灯的气球、十几束用廉价塑料纸包装的白色玫瑰,还提了一个补货的大袋子。

“小姑娘,鲜花买吗?”

我们摇头,连应答也没有。

卖花人沉默了片刻,挤出一句,“那送你一朵花吧。”

我接了过来,只好说:“祝你今晚生意好。”

“不收你钱。”她强调说。

“哦哦好。”我说。而后,她又给CH了一支,“也送你一朵。祝你发财。”

“你应该找那些有男生的推销”,CH建议她。

卖花人说:“送你们花啊,祝你们都发财。多多发财。”立定站了几分钟。

我们中止了讲话。CH把花递给卖花人,“要么,我们就拿一朵花吧,这个还给你。”

卖花人不接,身形纹丝不动。然后她又说:“发财啊,今年多多发财,祝你们。送你们。”

“是是,你也发财。”

“发财,发财。”

又僵持了几秒。卖花人从右边走到我们左边,又定住了,目光往前看着。我把转过来,不愿去看她。的确是有些铁了心,不想为此付费,不想因为对方有纠缠就妥协。毕竟曾经上过的当,总不愿每次都一样,被一些把戏圈套住。那不然自己像什么呢,被挑选中的的倒霉蛋?

她似乎还没有走的意思。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聊天。于是就先不响,等待时间过去。某一个空间的时间凝固了,有另一些空间的事件也许就会被加速。比如木质结构的房子在这个时节容易飞出白蚁,在夜晚灯光亮起的时候,盲目地冲撞,发出哗哗哗的声音,好几张翅膀掉落在奇怪的地方。清洗电扇的人终于找到了家里的螺丝刀,把扇网取了下来,抖落的震动吹起了细薄的一层灰,他打了一个好远的喷嚏。酒保再次和踏进店里的客人解释这里已经没有座位了,他们可以留下电话号码等位。等等,等等,或许就有这样的事。而我们依然在沉默着。

最先开口的,是卖花人。她转头看向我,说:

“要么,你们还是随意给点钱吧。”

说完,把胸前挂着的微信收款二维码举向我。

我吸了一口气,左手伸向了裤兜里的手机:“好吧。”CH也把手机伸过了扫了扫。然后卖花人才真的提脚,继续朝着左边走去了,走远了。

我们手里多出一朵花,古怪又新鲜。CH笑了一下:“刚刚她站在这里,我还想说一定不付钱的哈哈哈。”我附和说,我也是。“可是她一服软,说你们还是随意给点吧,我就想算了算了。”我再次附和,我也是,我也是。要是她只是胡搅蛮缠一下,也许还会果断拒绝,可是她最后还是没有放弃表明真心的机会,讲出了真心话,便会觉得她都这样了,也就那样那样吧。

“所以我们还是太心软了是吗?”CH说。

是吧。这也是之前会心甘情愿受骗上当的原因。心软的时候,会收下自己并不需要也不喜欢的花束,还为此表示答谢。

冷静时再想想,也许自己把完全示弱当作最后一种防线吧,所以以为对方在讲出那句话的时候也已经到了极限。

夜晚滴滴答答地流逝,路灯隔几分钟会再亮一次,从左往右走过这条街的人,和从右往左走过的人也许是同一拨。

很巧合,同一周我因为工作的缘故在查阅资料,看到正好是一百年前芥川龙之介来到上海。他对中国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卖花的“老婆子”,走到他们身边,“嘴里絮叨什么,伸出手,摆出一副乞讨的样子。”那时候他感到美丽的玫瑰花被贪得无厌的人贩卖,却仍然感叹了一句,“人生啊……就是这落满玫瑰的道路。”

一百年后,世界还是一样,路边掉落不被看重的鲜花。

吃冷面

原本要往一家西式简餐店走去的,途中看见一家上海快餐店,门口立着招牌,“冷面系列”,站住了脚。

鸡骨酱冷面、杂酱冷面、香辣牛肉冷面。

是夏天当吃的食物。

改主意,坐进去,点了份鸡骨酱冷面,又加了份三丝浇头。拿着小票,去旁边玻璃窗口,等服务员把给在街头买熟食的客人点的单装好,再来给我夹面。圆白盘子,黄澄澄的粗面,浇上黑色的酱油醋汁、榛色的花生酱汁,夹上切得细细的黄瓜丝放在盘边,再用铁勺舀一勺肉酱汁,递给我。三丝浇头另用一个方形小碟盛来。

我一个人坐进四人卡座里,准备开动。

吃冷面的时候,会想到之前在杨浦住的日子。

那时周末会有一个保姆来家里做饭,我跟着朋友叫她“大妈妈”。大妈妈做得一手好菜,都是地道上海口味。裹满面包糠的猪排,放进油锅里炸,拿出来用厨房纸巾吸过油之后,金黄的、脆脆的,装在盘子里。有时也不切,一人一大块,端到我们面前。还有大汤碗里盛得满满的罗宋汤,舀一勺,满满的土豆、肉块、红肠露出来,端着碗喝上一口,嘴边也都红了。再想起的就是大妈妈拌的冷面,浇头永远都不会缺,醋一整瓶也会摆在桌子上,让我们如果觉得不够味自己添。那张六人座的家庭餐桌,我经常坐在靠墙且靠过道的位置,而大妈妈常常坐在我对面的位置。吃饭过程中,有时我们说一些话,大妈妈不加入。安静的时候,如果我和大妈妈不小心对视了,她就会指指桌上的菜,和我说,“再加呀”。我唯唯诺诺地点头,“吃够了。”

大妈妈在厨房的时候,经常会放广播或者音乐听。她有一台红色的小广播机。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大概已经五十多岁了,有一个念职高的女儿。据说平时不用工作的时候,她会和自己的小姐妹一起去KTV唱歌,她会通过小广播机学习那些歌曲怎么唱。她包里会放着一张字很小、写着歌曲目录和歌词的纸张,可能是买机器时赠送的。有些曲名前会画一个圆圈,我猜是她喜欢的歌曲。家里没有事情做的时候,她会坐在餐桌抄会歌词,戴着她的眼镜,那时候我就尽量不往厨房走,不然碰到了,她会挪一下椅子,让我过去。

我想,要说大妈妈是地道老上海的证明,除了她做的菜肴,还有一点,就是夏天时她会买蝈蝈放在阳台上。天热时,蝈蝈没命地叫。那是一个新式小区,电梯房,我们住在十一层,阳台摆放着滚筒洗衣机、升降衣架和一些杂物。一只原本应当生活在草地的蝈蝈,就在这样的地方,扯破了喉咙叫。好像曾经她和大妈妈提过一次,但后来一年,大妈妈照旧带了一只蝈蝈上来。不知道这几年是否依然。

大妈妈是那种不太接受人情的人,不知道这是不是也属于上海人的一种精神,凡事都要分得清。有一年端午,我从嘉兴带了粽子来,也给大妈妈送了一盒。她一开始谢绝,说自己不收,后来拿回去之后,她在之后不远的某某日送了我一个星巴克的冷饮杯子,一定要我收下才行。

周日下午四五点,大妈妈就会把妹妹送去坐校车的地方,然后她再直接回自己家里。大妈妈走之前都会戴好她的帽子,拎着要带回去的东西。周末没吃完的食物就留在灶台上,她会嘱咐说哪些是留给第二日我们吃早餐的,哪些是后面几天热一热就能吃的。有时候冷面做多了,也会在冰箱里放着。没有浇头了,单拌上酱也是好吃的。

我加了些辣油在盘边,拌了些面吃,想着这些,也在想冷面到底是怎么做的?自己今年在家是不是可以做?拿出手机查起菜谱来,才晓得原来上海冷面要做得好吃,首先要蒸过,八到十分钟,然后再放锅里煮熟之后,冲凉、沥水。起另一口锅,烧热油,等油稍凉之后,倒进一旁的面条里,不停用筷子抖开挑散,要拌得均匀。再次就是酱汁和浇头的准备了。

我爱吃茭白,好久没吃到了,第一口夹起今晚这盘三丝时候还差点忘了这个食物的名字。三丝浇头吃到后头,肉丝、青椒丝还有剩下,茭白丝被挑得干干净净。肉丝不吃的原因,是因为餐馆里做的肥肉太多,能吃下几片,然后肥的都留下来了;青椒丝,我吃它在一道菜里带来的综合味道,但总把它视作一种配料,而不是要吃进肚子里的食物。我奶奶小时候说我挑食,就是说不吃“相料(江西话里的“配料”)”的人。

我有诸多奇怪的饮食禁忌。那几年,在大妈妈面前,我应该总是表现得客气的,掩藏自己,不吃的东西就趁机扔到她的碗里,比如早餐银耳羹里的红枣。但我想大妈妈一定也在观察着,形成她对我的印象,就像我写广播机、写蝈蝈一样。再也许,她知道一些我不知道她知道的事情,毕竟我们都不知道谁记住了自己说的哪句话、做的哪件事,最好没必要,再不要提及,抱着侥幸。

我可能再不会改正自己诸多奇怪的饮食习惯,不过在做饭、点餐时,可以避免的话,尽量少浪费些。食物之神,宽恕我吧。

冷面的盘子空了。我起身走了。

下午四点的散步

下午四点钟出门。

先是碰到了正在上楼的外卖员。手提袋里装着一盒沙拉。谁这么早就点了晚饭?外卖员一边爬楼一边在看手机里的短视频,里面传来人的笑声。看到我之后,他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关掉了视频,给点餐者打电话。我想也许是楼上那个遛狗的男人点的餐。我遇到他几次。每次他家的雪纳瑞都会先跑下楼,然后他再沉默地走下来。小狗很粘他,看到迎面来了陌生人的时候,会停下来等男人跟上,或者掉转头跑回他身边,尾巴一直摆动着。男人总是脸色不大好,把狗绳拿在手上。

“喂,你好,你的外卖到了”,外卖员继续爬楼,已经过六楼了。

电话是功放的,对方有点沉默,缓缓才应答,“好的。”

推开单元门,先看到一个背着 Prada 黑包的女孩从前面一个单元出来,穿一条 lululemon 的黑色运动短裤,紧身,logo在后面的裤管上。她染一头麦黄的头发,底部剪得很齐,步伐轻盈地走着。像是要去健身馆,又有点不像。她比我先走到小区门口,等我走出来时,就没再看到她了。

然后,我和一个提着透明塑料袋的男生擦肩而过,他穿白色短袖,挺着凸出来的肚子。我低头看见袋子里是散装的雪糕,三色杯、梦龙都有。

一个爷叔也朝我走来,两只手都提了东西。右边是几种不同的青菜,左边是半个西瓜,红面朝上。他慢慢悠悠走,好像要再去前边买点什么。

家附近的打印店,不愁生计的样子。我走进去,说要打印些东西。老板娘让我自己操作就好。我点了点其中一台鼠标,电脑显示屏被唤醒之后,先亮相的是一个砍砍杀杀的页面游戏,还有一个确认的弹窗。我坐下来,登邮箱,下载文档,按下打印键。黑白单面打印,20页,花了20块钱。

和打印店的怠工正相反,农工商超市的员工显得积极、勤奋,和我推销一款注册会员之后就可以享受买一送一的火炬雪糕。我摇了摇头,说要买冬瓜,请她帮我切一些。

“切多少?”

“少一点”,我在瓜上比划了一个距离。

她应着,拿出一把长刀,准备切了。剖进去,卡住了,有些费劲。她看了看,说:“切得有些歪了。可能会比说的多点哦。”

“好,没事。”

全片切下来的时候,我一看,切出了一个梯面。“这好像太多了。”

“那你就做两餐吃吧。”

“我一个人,感觉吃三顿都够了。”

但我还是接下来了。并挑走了最后一捆水芹菜。去付账的时候,看到切冬瓜的员工把空了的菜框往边上叠,“又清空了一个品类”,她和旁边人说,用开心的语气。

我想起那天还在和一个刚搬来这个街区居住的朋友推荐可以来这家超市买牛奶。我常喝光明的致优,原价是29.9元。今年有段时间上涨过5元钱,后来在电商平台上又降下来了。辞去上一份全职工作之后,有时候我就来这家超市买牛奶。他们的牛奶会随着日期降价,在瓶盖边写着 27.2,涂掉,再写,22.2,涂掉,再写18.2。我会挑一盒最便宜的,然后在三天里喝完它。

在超市的时候,我其实已经在外面闲逛了一整圈然后重新回到家的周边来了。骑自行车从华山路往复兴中路方向的时候,有辆救护车一直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响着,直到它左转了之后才听不见。夕阳,金黄色的,照在左边脸上,有点热。

回来的时候,从湖南路经过,向左大转弯到华山路,会在有一刻清晰地失去小马路的尺度,被囊括进一个四车道的大路上,抬头还能看见前面徐家汇巨型积木一样的高楼。这种瞬间,常常会让我想起旧金山的小街、大马路。一个人旅行的二十一岁。

在一个不常经过的巷弄,我新发现一家花店,连招牌都没有,但店主把花盆搬在了街的两边。我问她有没有柠檬树。我自己阳台上那盆死去了。结果那家只有一株奇大的。然后,她给我介绍了石榴花、风车茉莉。我看着有一小盆栀子花开了,问价,只要 10 元,就带回家了。以前在奶奶家的阳台上,夏天就能闻到栀子花的味道。

提着一份酱鸭、一株栀子花,又买了冬瓜、水芹菜和牛奶,我回到了家。

四月,车子经过落雪的山间

我们清晨五点半从乌兰布统草原出发,那时太阳刚刚从东边升起。客车慢慢开到山岭深处,我看到地面落了白色,再仔细看,漫天都是细小的雪粒在飞。


乘务员特意来座位上拍了拍我们,怕我们错过:“你们来旅游的,看看这个雪。现在都快五月了,这里还在下雪。” 
司机拨打了一通视频电话:“宝贝,你看看这里还在下雪呢。” 


在一个广场,我们作短暂的停留,对面是一片无言无语的树林。忽然一个时刻,雪势变大,铺满了眼前的画面。人们被召集,车子重新发动。后面的一路上又搭乘上不少新的乘客。他们等在路边,头发上落着雪。


每一条人走过的道路,轨迹都变得更清晰,山林的轮廓却显得朦胧。圆形的太阳在云层后面悬着。有一片草地先绿了起来,被雪掩着,颜色是浅浅的。镇子里的商店大多闭着门,而牧羊的人已经起来了。一座荒废的院子里,几张黑色的皮沙发互相对峙。有一头牛,在荒原里孤独地吃草。 


沟壑、山顶、林子,这辆客车,就这么一路开过,落雪的山间。


我靠在车玻璃上忍不住一直看。

和母亲相处的小事

1

决定回家,却在高铁上的时候才想起没有带钥匙。母亲下班晚,我到了小区之后,只好四处晃晃,手机也快要没电了,最后在球场旁边的长椅上坐着,把电脑拿出来,打点字。

好久没有这样的时刻。

2

这次是为母亲节回来的。

好像所有可以称之为惊喜的东西,都曾经为母亲准备过一遍了。爱吃的食物、按摩券、打印照片、化妆品、鲜花……大抵这些。当然,母亲每次的反应既是温暖的,又十分平静。收下了这些好意,然后为我准备晚餐。

她的菜单我都说得上来,无外乎就那几样,芋头牛肉、红烧肉、辣椒炒肉、茼蒿菜……每次在我回家的时候轮番做来给我吃。每次都会做多。两个人在家,可以端上四五盘菜。生怕我漏了哪一道没品尝上,最后走的时候,还一定要我用餐盒带一些回上海。嘉兴到上海的路程,不过就高铁二十来分钟的距离。

我以为让母亲开心的事情就是把她做的饭菜全都吃完。经常回到家之后,什么也不做,但是按时吃饭,而且吃很多饭。

前阵子在内蒙古旅行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牛羊肉吃得太多,睡到四点半的时候,突然醒来,直接往床边呕吐了出来。当时第一反应是:熟悉的经历。曾经有一次回家吃母亲做的晚餐,也是进食过量,睡到半夜突然吐了。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又不是饥荒,又不是吃不上母亲的饭了,怎么能吃到吐?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半夜,静悄悄地爬起来,把床边的污秽物清理干净,一遍遍擦地。母亲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我昨晚的经历,说:“那你还挺乖,难受的时候还能自己打扫干净。”

我觉得很正常,这好像一直都是我们相处的方式。难受,但是在力所能及时,自己打扫干净。

3

母亲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住。

有天,她发图片和我说,有只不知从哪出来的小兔子跑到我们家的露台。下着雨,很冷,它看起来也很饿,在吃花盆里的杂草。身子瑟缩起来。

变换着角度,她拍了很多张照片给我。我也觉得新奇。

晚上我问,“小兔子走了吗?”

母亲说:“没招呼我,走了。”

4

另一个我在上海的夜晚,看见月亮很圆很美。把相机翻找出来,去拍月亮的表面。其实以前也拍过类似的照片。这样的相片,没什么好留存的。怎么拍也不过是漆黑的夜空、明亮的月球罢了。

把相片发给了母亲,她回复我家里厨房长苗的大蒜的照片,和我说她在拼多多上买的蒜、姜、芋头如何如何被她处置好了。“芋头找到个好办法,切块蒸,就不粘了,刚拌了点白糖吃”。

她还关心上次让我带去的蒜苗,“蒜发芽了不要扔,找个不要的小塑料盒,把它们排好队,然后放水没过蒜头一半就0K了。”

如果细心看,会发现母亲说的不是“OK”,而是“0K”。她用手写键盘输入,画一个圈,也不管是“O”还是“0”了。

我们还说了些别的,就道晚安了。隔了片刻,母亲又发来信息:“‘你看你看月亮的脸’,想起了孟庭苇的歌。”

我和她说,待会去阳台上看看月亮,“好美好亮的,应该看得见。”

我们家在三楼,一个城市里普通的商品房,入住的时候母亲就让装修队把防盗窗、防盗门都装好了。我曾抱怨过这样透过窗户看外面,被栏杆阻挡着,看什么也不美了。我想象着待会母亲穿着单薄的睡衣,也许光着腿从床上起来,走到阳台边,要通过那绿色的推拉门间隙往天上望。家里的视野不是很好,对面就是一幢方方正正的建筑物,没什么风景,没什么植物。不知道看见的图景会不会让人觉得有点寂寞。

母亲传图片给我了。月亮是一个明亮的小圆点,更外围是浅浅的彩虹色的光晕,好像仅仅是看数码图片也可以感受得到月亮的光彩是怎么照在那些抬头看它的人的身上的。

“拍得不好,肉眼看超级亮,好美。”母亲说。

“是呀,感觉我们提前过了个中秋。”我说。

其实前几年中秋的日子我们都没这么热切分享过一轮明月。

5

今年正月里,我经历过这样一个时刻。

父亲在隔壁房间打呼噜,母亲不愿过去,每晚都来和我挤一张床。我们是倒着睡的,看不到彼此。

有天早上,醒来,我妈又开始她一贯的叙述,从一件小事开始说起,然后说到家庭里的陈芝麻烂谷子,有些我已经听过五六遍了。我在玩手机,一直没说话,她一直说。然后她问我,你又睡着了吗?我不耐烦,为了证明自己,说了一句:“没有。你怎么说话像是有一个开关似的,打开了就停不下来,没人回应还能一直说一直说。”

我讲完之后,妈妈好像就渐渐安静下来了。然后过了十几分钟,我准备起床了,说了句话,我妈没回我,我立起身来,看到她的脑袋压在被窝里,看不出表情,像是在装睡,像是故意不理我。

我意识到自己也许前面说重话了。有时候无意识的话就是会更伤人的。我担心她是不是伤心了。

刷牙到一半,我还特意再去床头想找她讲句话,缓和一下。她也没理我,闭着眼睛。我心想,“完了”。

再坐回到电脑前,心里充满了不安。我不想伤害她,我很清楚地知道。没过几分钟,我再去床边,准备道歉。这次看清楚了,母亲在被窝里,只是安静地睡着了而已。

松了一口气。我在心里和自己说,下次如果能做到,不要再那样对她说话了。

6

我在最开始写作的时候,很喜欢写有关母亲的事情。

她向我抱怨:“你的生活太狭窄了,就不能写点别的东西吗?”

后来做记者了,有很多陌生人可以采访,就很久没有写过她。

7

或者写了,不让她看见。

前年外婆来上海看病,我写了那段时间的经历,写到家庭。里面提到了她的姐姐。我想母亲要是看到肯定又会哭的,就从没主动给她看过。那时工作的平台问我要不要发表,我想还是算了,没做好要让家人看到的准备。

后来有一次不知道怎么说起,就发给她看了。她躺在沙发上,我坐在房间里,椅子朝着她的方向,摆弄电脑。一开始听她说:“你这发给我的是什么网站,打开速度怎么这么慢”,后来她说:“外婆剃光头的事,有什么好写的”,再后来,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我知道她在慢慢看,她应该看到了,还是落了一些泪,“没想到你会写到四姨”。

大人以为小孩子是记不住事情的。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而孩子长大之后,更知道成年人崩溃的时刻,以为有些事情也会让父母崩溃。事实是,他们也没那么脆弱。

8

今天下高铁的时候,站台的时钟正好指在六点钟,时针和分针形成一条竖的直线。站台外面植物葱葱郁郁,再往后,是透露着淡粉色的天空。

几乎是每一次,从上海回到嘉兴,我都能嗅到空气味道的不一样。说出来挺无厘头的。但就是这样的感觉,不光是梧桐和香樟的区别。

靠在公交车窗边,想着关于母亲的事情。

也吵过架,有过误解,也有安慰不好的时候,有不联系的一段时间,让她自己走过低谷。而现在,我们的关系也不是没有矛盾,不是不再生气。不过我们之间没有“和解”或“分裂”这样的词,只是接受了存在与偶尔相处的事实。

9

我曾经觉得自己和母亲的关系没什么值得羡慕的。但今年,我意识到能这样相处已经是一种幸运。

幸运就像是生命里的一片蛋糕,有人品尝到这一块,有人品尝到另一块,却不可能占全所有风味。我对爱情的想象似乎也受到这样的影响,总是希望关系在被时间沉淀之后,能够浮现认定的答案。但就没有那么幸运。

接受幸运的部分,越要谦卑,知道这不是寻常,知道要去珍惜。

10

今年给母亲准备的礼物只是一些糖果。

很久以前听她提起过一次,高粱诒,和另一种彩色小糖果,奶油咸味的。母亲说这是她童年的味道。前一个月,在上海逛一家食品商店时偶然看到。我问母亲,是不是喜欢它们?她的文字回复看起来很激动,说,对,就是这个,还说,“帮我各买两斤回来。”

四斤糖,她自己一个人要吃多久才能吃完。况且,她最近的牙齿还不好。我虽然这么想着,还是去买了。只花了二十来块钱,装在一个塑料袋里,随便带回家。

11

回去的路上,和一位1996年的朋友说话。他说从来没有给母亲准备过礼物,不过母亲也没给他准备过礼物,扯平了。

我认真地向他建议准备点什么,“可以考虑让妈妈过过不一样的母亲节”。

那时想起自己曾经写过一篇关于爱送祝福的怪兽的故事,“要把节日当作一件大事来过,这里面有你不懂的事。”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变成了这个“怪兽”,像个老年人一样讲话。

12

不带钥匙真是太痛苦了。外面的蚊子一直咬我。写到这里,母亲还没回来。

这就是今年的母亲节。

在经历了往前所有的叛逆、龃龉、色难,最后爱她成为了唯一的答案。

才能确信这个世界有一个空间是简单的,和她的关系是简单的,只要围绕着这个爱,保持独立的自我,自行旋转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