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天的日记

在房间里坐着。顶灯坏了,足有三个月。直到厨房间顶部的三盏小灯有一天也全都暗了的时候,我才喊了楼下维修店的人一起来看。他姓薛,我用微信转账的时候看到他的名字,走进我的卧室,踩上家里唯一一把圆面木椅子,碰了碰灯罩,那个难拆的老旧的玻璃灯罩。“再打开试试看?”我照做了,灯亮了起来,“你看这不就好了?”师傅穿着灰袜子从椅子上走下来,收拾他的东西要走。我心里纳罕,怎么这就好了,却也没什么可争辩的,的确房间又亮了,投下久违的自上而下的白光,让我的房间看起来和前一日有些不一样。同一天晚上,洗完澡,回到屋子里,去开顶灯,房间又是一片黯淡。我没有惊讶,像是早有预料事情就会这样发生,毕竟它的确是坏了,没有被修理,也显得很难修理,于是台灯自己在最后一刻短暂地“回光返照”了一下(这里竟然还真的可以理解为字面意思),然后又暗自选了个时间恢复寂静。一盏灯的消失,对于一个房间来说,堪比宇宙失去一颗恒星。但好在内部秩序仍然在运转着。我把原先抛弃的一盏绿色特提亚工作灯又拎回矮桌面上,于是这个十五平的房间恢复到三盏光源的状态,短暂的和平。

今天台风来临。下午趴在开了一条小缝的窗台看了会云。相机里的画面比肉眼看起来黑与白更分明,虽然生活里另一些时候情况正是反过来。昨晚回家的路上遇到小雨转大的时刻,一路上人都很稀少,我撑一把黑色的伞,手里的一本诗集落了雨。那是一本一小时可以翻完的诗集,里面都是些简单的句子,好像这竟也是一个贴合它的情景。或许我该在它的扉页写下:“购于2021年7月24日。同日,书籍被2021年登陆的第一场台风雨打湿。”未来的人看到它就会知道红色书脊旁边那些裸露的白色纸痕是为何形成。在桌上晾了一晚,我把它放进了床边的书架上,如同把一个密封罐子埋进地底,不知道下一次再去看它是什么时候。

下午接了一通电话。L打来的,她在一个晴朗的地方。我们说了一小时的话。到了晚上,人们说最好明天也别出门。我在手机里看到几则视频,房子的局部塌了,人吹飞了撞上了车子。有的地点看起来离我很近,有些我不知道它发生在哪儿,或者是否是真的。这些图景出现在我面前,就像此刻还在下落的雨,和我有距离;就像我和L在电话里有时会讲到的关于未来的画面。

今天就写到这里。 

每天都是周一

1

有时候写稿子也会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就是瞬间的虚无感。不知道为什么写,不知道为什么不写,不知道怎么更好地写下去。 ​​​

2

在一切慢下来的时候,我会感觉自己更完整。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状态像一株枝干上站满小鸟的树木,一有什么动静,身体的许多部分就会被吓得飞走,例如彼时的情绪、感觉。人们走近,看到一株树的轮廓,以为这就是全部。我知道,送别他们,要静静地等候一会儿,那些鸟儿才会飞回来。

3

周六上午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接到一份工作的邀约。

其实上周以“没时间”的理由,推掉了一份目前为止稿酬最丰厚的工作任务。但一下子可能又出于正在赖床的自责感,问了下交稿的时间,说是下月中旬,便应答下来了。结果,很快被拉进了好几个群里,开始沟通。

“大家好”,在进入一个工作新群有时候我会这样开场。有种尴尬的感觉,但希望这种尴尬并不起眼。一个群、两个群、三个群、四个群……对方倒是很高效。守在手机后面的那个我,就像是在四个不同的房间里突然出现并招了下手的人,知道有人会抬起头看一眼自己有人不会而并不在意,自己挂着一个笑容,点点头,再轻声告退,退回到微信的聊天列表里,看着屏幕上罗列的一个个对话。

有点不知道怎么量化自己的生活。

4

自由之后的社保都是自己交的。因为咨询过,户口不在上海也没结婚,无法自己申请办理“灵活就业”,我找了家朋友推荐的代缴公司,每个月在淘宝上支付 2362 元。这个月收到提醒,说是最低基数又所上调,我按最低的缴纳五险一金,一个月需要支付 2787.6元。

算了下如果再加上每月的房租,在上海的生活成本是多少多少。

还没有很愁钱啦。自由职业的四五六月基本没有什么收入进账,因为很多刊物的账期少说都有两三个月。七月一日前后收到了两笔款项,一笔结算款,一笔预付款,刚好缓解了交下一个季度房租的压力。

不过,城市生活给到一个人的数字太过清晰,会令我产生清晰的忧虑。

害怕它们会像刻痕,刻在树干上,成为树的一部分。

5

七月二日的新闻:

“养老金缴费年限延长已提上日程。人社部日前印发《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事业发展“十四五”规划》,其中明确提出稳妥实施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逐步提高领取基本养老金最低缴费年限。”

不知道会从 15 年延长到多少年。

很多朋友和我说社保还是要交到退休吧。还有人说,也要建立其他保障,比如重疾险等。

做这些并没有让我感觉安全。只是出于对群体规则的尊敬,要先这么操作。

6

大部分时间我在家办公,舒适、自在,每天会喝两杯咖啡。偶尔,会带电脑和书出门,找个地方消费,然后写个几行。我知道几家店有插座的位置在哪,如果某家的那个位置被人占了,我会走到下一家去。

如果白天一整天都在自己房间的桌前,那晚上六七点吃完晚饭后,会下楼扔个垃圾,再随手买点食物上来。有一天朋友在群里发了一张外面黄昏的图片,立即起身,穿上凉鞋就下楼去了。因为魔幻时刻往往就那么几分钟。果然,还是晚了。多变的云已经平静。

日本人称黄昏时刻也作“逢魔时”,容易看到不寻常的事物。

后来几天,常常在日落前出门散步。但是幻觉一般的天色却不是每日都能遇到。​​​

7

夏天新换了床单,墨水蓝色的。早晨醒来伸脚的时候,觉得布面干燥又挺括,想起无尽夏的花瓣,被染过的颜色,很久不谢的花。 ​​​

8

明天周一,继续工作。

有个朋友问我,做自由职业之后,是不是每天都和周五一样?

我说,也有可能每天都是周一。

火车

“我们可以慢一点。”

我希望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因为我是一列很慢很慢的火车。

“可我想要抵达你。”

窗外经过

一棵棵树、

一片片田、

一幢幢楼、

满天繁星。

我朝着

如你一般永恒美丽的月亮

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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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块或纳豆

“你说夏天怎么生活!”

室友阿江给我发来信息,这条的上面一句是“星期六买的冰块星期二就没了”,同样跟着一个感叹号。

我们家的冰块常常是从便利店买的,有时候冰柜里没有,要问店员,“冰块有吗,整袋的。”有时他们就会打开冰柜门,越过冰淇淋和便利店自己做饮料用的冰杯,抽出一整袋。十五元一袋。这种消费方式最早是阿江先发现的,刚开始时,我嫌弃奢侈,“冰不是自己冷冻室里做做就好了,干嘛要买?”

后来我仔细阅读了冰块的包装袋。它的正面写着两个大字——“纯冰”。

背面写着:“请尝试你自己无法制成的美味的冰”。

接着,包装袋上展现了这个冰块的四大特点:透明清澈、坚硬如石、外形独特、不易融化。下面还解释说纯冰的原料是通过装载美国进口RO膜的纯水处理器制成的纯净水、纯冰的技术是来自日本的专业制冰技术,“纯冰是利用流动的高纯度睡,经过长时间冷冻,才能制成无气泡、坚硬、透明的冰。因为水在此环境下不易结冰,所以制成的冰块也不易融化。”

我竟然一下子被说服了。

吃冰有理。

有时候我们家的夜晚行程就是下六楼,走去便利店,买一整袋冰,和一瓶绿茶,回家喝。

去年决定要开始省钱的时候,我打算先从不买冰块开始,于是在网上花 19.9 块买了一个硅胶的冰格。冰格是 4×8 的格式布置的。开支节省了一段时间之后,阿江还曾夸过我:“这是你给咱家买的最好的一样东西。”

之前我们买过的其他花里胡哨的冰格与冰棍盒都不如这个简简单单的好用,又方便清洗。曾经买过一个玫瑰花冰的模具,再好看也就只有一块冰,供不应求。我们还买过传说中能降温又不降低饮料浓度的不锈钢冰块,6颗,总共29.9块,我们还AA了。但是完全不好用,只使用过一次之后,阿江就没再用过了。

今年夏天到来之后,家里的冰块一下子又供不应求了。加上我从四月开始好奇调酒,也在家里小型招待朋友喝酒、看电影,有时候需要完整的大冰块,有时候需要碎冰。所以每次活动开始前,还是会买带袋冰块回来。

再次意识到冰块消耗这么快的时候,就是当阿江发现我们以几乎两天消耗一袋冰块的速度共同生活,立刻在线哀嚎起来。毕竟在发完这条信息之后的第二天,我们就要交下一个季度的房租了。

我想了想,决定开始养冰块。

我找出一个大大的乐扣乐扣保鲜盒,冰冻完一屉冰块之后,就把它们剥落到保鲜盒里。保鲜盒也继续存在冷冻室里。存个两次,盒子就装满了,摇晃的时候,发出清晰的冰块碰撞声。我连做了这么一件小事,都要邀功似的拿去给阿江展示,“你看,我们可以有这么多冰块了!不愁。”

阿江问我:“你看到我给你发的信息没?”

我说,没有,还没空看手机。

她眼睛一闪,说:“请你尝尝这个。我新的最爱。”她把碗递给我,我一看是早上她在厨房做的纳豆饭,白米饭、黄纳豆、鲜绿的小葱。

“可我从来没有吃过纳豆。不是有人说这个味道很奇怪?”

“你吃吃看。”阿江继续说。

因为我是一个颇为挑食、饮食习惯也很保守的人,但想了想,还是拿起勺子尝了一口。还不错,纳豆有一种黏滑的感觉,淋了酱油后的米饭极鲜,搭配上葱的清香,让我又再舀了一口放入嘴里品味。

阿江说:“简直好吃!”

客观公允来说,我不是纳豆饭的 Big Fan,但这个搭配是美味的。冰凉、清爽的口感,也很适合夏日。尤其是旁边还搭配了一杯满满冰块的绿茶与一部看得津津有味的剧,那组合起来就是一顿完美的晚餐了。

我抱着装满冰块的盒子,回到冰箱前,准备把它们在冻起来。一个个正方形的小冰块,倒在盒子里之后,有的模样依旧周正,有的竖起一个角朝上。晃动一下盒子,仿佛它们在说话。“你别硌着我了”、“硬碰硬,谁怕谁”,这话来自两块即将干架的冰块;“人无完人,冰块却有完整的冰块”,这话来自一块充满哲理的冰块。

我笑起来,感觉它们像是我的宠物们,喜欢在寒冷环境生活、平常“很酷不聊天”的那种,“家养冰块”。

冰块或纳豆,我们竟然在进入三伏天的第一天就找到了新的豢养,又或者是被它们豢养,过一整个夏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