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鱼摊

他无聊地坐在那里。

大概是无聊吧,不是孤独。十分钟后,他准备把气球再打足几个,要是有人待会来市集打枪,10元5发,打中可以换娃娃。每换一拨人,他替换气球的时间也能缩短些。气球摊的旁边,有另一张桌子,上面立着约莫 47 个透明的方盒子,被卖走了 3 个。每一个里面都装着一条斑斓多彩的斗鱼。半月、狮王、马尾、将军斗鱼。他大概排列了一些规律,比如自己面前左上角那一排都是 130 元一只的半月,鱼尾像女人的裙裾,轻轻一游动,艳光流泄;右下角的则是 30 元一只的将军斗鱼,动作滞缓,像早已厌倦了征战似的,或者它们厌倦了一切,有手指在面前挥舞的时候,就不耐烦地抖落下身体,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一个生命体,而不只是一个漂亮的玩具。

“怎么养?”路过市集的客人问。

“就买回家,放在饲养缸里就行。”

“一只?”

“是,这斗鱼只能自己一个人住。两只在一起就要打架。”

“那未免也太孤独了?”

“你平时也可以用镜子逗它玩。”他拿起就放在一旁的方形小镜子,把镜子贴在透明方盒子玩,镜子里当然立即浮现了一模一样的鱼影,斗鱼看见了对面,剧烈地摆动了下身体,狭小的空间没有更多地方可以转身,游去了镜面的方向,“它看见镜子里的鱼,也会以为是自己的同类,激起好胜心,就有活力了。”

“这样就行了?”

“对。要买一只吗?”

客人犹豫着站在那里,思考了两三分钟。在这两三分钟里,他已经知道了这买卖做不成。他心想会不会有这样的规律呢?听到斗鱼的介绍会问孤不孤独的,大抵都不会买下它。他坐回塑料椅子上继续充气球。他倒觉得看斗鱼就只是挺美丽的。

请坐,这里

我记得我最早看到的是一个男人。我当然一眼就看到他了,大热天的,就在马路边上,樟树的树荫底下,离对面小区门口不远,他很壮实,肚皮半个露在衣服外面,肥大的屁股坐在一张皮质的老板椅上,脑袋歪靠在椅背上呼呼大睡。“这人怎么睡在这里?”当下心里面是这么想的,“这里怎么睡得着?”经过时,还听到了他打鼾的声音。

过几天,我看到一个老太太傍晚时静静地坐在街边的另一处,一张不知从何而来的小木板凳上。椅腿的红油漆晒脱落了,露出木头的斑点。老太太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扇出静静的风。而一旁店铺的鹦鹉极其聒噪,隔几分钟就要冒出一句声音极尖的句子。好奇的路人有时候会问一句老太,以为她是鹦鹉的主人,“这鸟说的是什么话呀?”,老太太说:“听不清,我听不清。”

然后,我发现街边的空地站着七八个人,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中间,原来那里多了三条凳子和一张桌子,人们在玩牌。连着好几日,他们从晚饭后出现,在凌晨前散场。一个大爷把桌板折叠起来,打算带回自己的屋子去,这是他的物件,但没人要把椅子收回家。

“这椅子哪来的?”有人问了一句。

“不知道呀,我们来之前就在这里了。”人们互相打量了一下彼此,空气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坐这倒是挺舒服的,比家里好。”一个声音冒出来,轻轻的。但很快得到了大家的附和,“是啊,是啊,这椅子好,明天再来。”

我这才听明白,原来是椅子怪物。世界上本没有坐的地方,但是停下来的人多了,便有了座位。但究竟是先有座位还是先有停下来的人呢?讲不明白。

它擅长扮作各式各样的椅子形状,单人的、多人的、皮质的、竹编的、板凳模样的……不一而足,突然就出现在街区的某个角落。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你心里会默默吃惊,“这椅子怎么出现在这里?”又再看第二眼的时候,就会被它迷惑,“出现在这里,还怪有意思的。”然后也许你会想要试试看,坐在上面的感觉,于是轻轻把自己安置在上面,也许玩会手机,也许观察一下路人,也许不知不觉睡着了,也许和在旁边同样坐下来的人聊起天来了,忘记了时间。

椅子怪物会观察人的心理,变成那人想要的样子。

譬如当你要去打工,先骑了十分钟的车,换乘半小时地铁,又要再走十来分钟的路才能到达目的地。那一刻,也许戴着口罩,旁边车来车往,你看着毫无新意的店招,感觉气力已经用尽,处在人群之中,好想大喊一声,“好累啊——”。

有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会响起来,对你说:“这里,请坐。”那是一把你正需要的椅子。

到天文馆

“你看这月球上原来都是海。”

我顺着她手指点着的方向看,那是一张介绍环形山的信息版。人类把月球上所有的环形山都命名为“海”,雨海、岛海、知海、浪海、丰富海、泡沫海、酒海、静海、冷海、澄海……或许还有什么?我收回了目光。天文馆里面到处都是人,三三俩俩,在我们周围。这个展馆里到处都是巨大的球体,我们身后是一颗月球模型,前面是一副动态的太阳图像。我本来想说是火星,可是希乐露出那种厌恶又并不让对方感到尖锐的表情,甚至有时候你以为她的表情是因为对你所说的内容感到困惑,但是相熟之后,会发现这样的神情只是一种惯性的保护神色,当她快速地判断对方是否能承受她的刻薄之后她才会决定要不要戳穿自己的这层伪装。比如,对我,她几乎不加任何掩饰地用冰冷的口吻说:“看见红色的就以为是火星,你是没上过上学吗?那明显是太阳。”

所以听她说到月亮上的海,我也没准备克制自己,“海又怎样,不过是一种命名罢了。”

“可是很好听,你不觉得会引起很多想象吗?不过没有热海。”

“又在说热海,你说的热海到底是什么?”

“热海是……算了,和你说也不懂。”希乐继续痴痴地盯着介绍上的文字看,我插着手,站在旁边,心想果然这一趟行程并不会太愉快。

那天我收到短信,希乐发给我的。“去吗?”

点进去才看到上面一条内容是说之前预约的门票提醒我们要去观看。当时我们还没分手,她在家里沙发上说抢到了票,还得意了一会。我现在还能记起她那时的表情。

市里新建了一座天文馆,每天开放 300 个名额参观。买不到票的落差召唤了人们心中对宇宙苍穹的渴望,网络上纷扬了一大堆文章写门票如何难买,而买到票的人又用尽各种方式分享自己的体验。希乐不是凑热闹的人,但有天她说起想去,躺在沙发上刷了会信息,忽然抬起来头说买到两张票了。我在旁边的书桌坐着,为工作上的一份文件加班,问她:“难道是买了黄牛票吗?”

她懒散地说:“就在官网上吧。这一个月都预约满了。不过刚刚我看的时候,刚好开放了30天后的门票预约,反正就是买到了。9月15日,到时候记得去看就好了。”

我点点头,也没再问,这倒是很像她能做到的事情。从不会为某事着急,然而又总会在生活中拾得一些小运气。对于自己有时候能获取其他人不太轻易能获取到的事物,她也从不以为意。这种态度常常会令身边人苦恼,有时候反而会觉得她的冷淡是另一种形式的炫耀。

不过那时候我还有一丝念想,以为我们不会真的分开。在看到她问“去吗?”的时候,好像我们的关系也不曾改变似的,我从屏幕上想要捕捉她的语气,但最后发现是徒劳。她一定是那么平静发出这个信息,同样也不认为这个邀请在一个月前和在一个月后说有什么区别。但我知道她心里的某个角落一定也藏着一种她惯常使用的狡黠的微笑,意思是“我就这样了,想要看看你怎么回应。”

过会,她补充了一句过来:“买票时填了身份证信息,也不好转给别人了。你要去就去,不去就算了,我自己去。”

我说,“去”,然后又紧跟着发了一条,“不是骂人。”

她传来“哈哈哈”的讯息。我合上手机。

和希乐本来如果一起过完今年的中秋,就有六年了。不过分手的决定其实做得一点也不突然。我和她是在工作中认识的,她是我的晚辈,小我六年。如果说她像什么动物的话,像兔子。虽然实际上,我会形容她狡猾、敏感又爱闪躲,看起来是狐狸属性的人类,可正因为如此,当我发现她原来更像一只兔子,柔软、羞涩,带着奶气的凶猛时才更觉得这个女性身上的可爱。

我记得当我们一起在海边的房间醒来时,她翻过身来,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对我说:“现在你知道我了。”

我当时心想,也许她是我爱的最后一个女孩。

我也问过希乐,在她眼中,我像什么动物。她回答说老虎,但是一只常常扮作猫的老虎。

在希乐身上,我感受到久违的光焰,在生命里仿佛又燃烧了起来。那时候我和妻子已经决议要离婚,还没提交离婚申请,提交之后还要面对半年的冷静期。还有孩子,那时候两岁,她们家坚持要我拿着抚养权,母亲也说孩子要归我们家的。我也便答应了,并且没觉得这事情会改变什么,毕竟照顾都还是妻子在照顾,我只是把这么一个生物放在我买的房子里。

我是目的明确接近希乐的。那天帮隔壁组面试的时候,我就记住了她的样子,感受到当年遇到妻子时也曾在心间流动过的那种所谓“冥冥中”的感觉。所以后来也积极主动但显得不经意地在执行一个项目的过程中,把她换到了我这一组。她在回复工作讯息时,已经透露出一股生机与活力。我开始制造更多偶遇,包括与她一起下班回家。

她是一个很会提问的人,这个能力在工作中很好,都能比其他人都更清晰知道项目中牵扯到的各方的需求。但是在生活中却显得有点冷酷。在我逐渐想把我们的对话从工作转向私人的时候,她先抛出的几个问题,已经把我的底摸了一个透。和妻子怎么认识的、是否真的在办理离婚、如何证明在离婚过程中、对孩子抚养的事是怎么想的、是否明确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性?我虽然讶异她像是从冰格抖落冰块一样,掉落下一个个方正又冰冷的问题,但因为早已经没有撒谎的兴趣了,便也一条条作答。那次聊到凌晨四点。最后收到她发来的一个字,“好。”我一个人躺在家里的双人床上,笑出声,不明白这个二十九岁的女生在想什么,明明主动权应当是在我这边。

后来当她主动向我提出要在一起时,她说她会对自己的决定负责。

“你要知道这个决定是很难做的。”她说。

“嗯,谢谢你。”

“讨厌在这个时候说谢谢的人。”

“那不说了。”

“更讨厌了。”

“真的讨厌?”

“不是”,她眼神里有一种明灭的光,“决定了要爱你。”

这就是希乐会说出的话。她把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我不是。

天文馆一共分为三个展览馆,在看完月亮之后,我们有一段时间各自在展厅漫逛,彼此隔着五步十步的距离。展馆里的介绍详尽又精美,只是我看不进去,百无聊赖走到一块块崭新的屏幕前,随意滑动,看看有什么特效出来。希乐似乎对天文的兴趣很浓厚,见她在每一个展区前都停留很久,后来索性拿出耳机来,扫码,听重要展品的讲解,像个学生。我就坐在“黑洞的形成”那个互动模型旁边的沙发椅上自顾自发呆,黢黑的流动的砂石把光都吸收进它的体内。等看着她终于差不多看着走到了我这个区域,我再起身,继续一副对着墙面上的贴字若有所思的样子。

如果在外人眼中这两人的关系一定不太好,是陌生人,或普通朋友。我远远看她的身形,在我的体内召唤起热涌,我想起曾经在一起的画面。明明我这么了解她,竟然还是要分开。我环顾四周,天文馆里一起来参观的要么是情侣,两个人手拉手大有要一起环游银河系的甜蜜;要么是家长带着孩子来学习,因而每个动画视频都一定要让孩子全部看完,还会把字幕大声念出来,即使那个孩子看起来早已识字。

我们在排队进入太空舱内部参观的时候,身后有两个男生一个女生在聊天。听起来她们像是同事,因为三个人都认识一个共同的“斯黛拉”,说几句就要取笑这个人曾做过的事,比如开会时把家庭录影投屏到所有人面前。然后女人问其中一个男人:“他现在是单身吗?”

男人说:“算是吧。不过他最近见了好几个软件上划到的女人,感觉很快有戏了。”

于是同行另外一个听声音感觉体型更为矮壮的男人接话了:“哪有哪有。”

女人发出“嘻嘻”的粲笑,说着:“我也想和女人试试在一起,不然感觉生命不完整。”

高个子男人说:“别了,两个人在一起都是折磨。”

女人说:“那你们也应该试试和男人在一起。”

矮壮男人说:“他试过了,也没见他发展出什么来。现在还不是一样觉得女人更好。”

高个子男人抢了一嘴,说:“自己一个人最好。”

“哗啦”,工作人员把帘子掀开,邀请人们进去,我偷听的对话一下子被打散了,挪动着步伐走进太空员生活的舱体内,看着他们带上去的生舱、操作仪和一包包写明营养成分的食物,以及睡眠区、健身区等内容。希乐还给每个区域拍了照片,快要走出参观区域的时候,问我:“如果让你在这里生活,会觉得孤独吗?”

“前面那个视频里演示的不是好几个宇航员会一起生活吗?还一起健身。有什么孤独的,和在地球没什么区别吧。”

“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希乐丢下这句话,加快了步伐,在我前面一低头钻出了这个太空舱模型。

其实我犹豫过今天是否要赴约。一早开车送了孩子去小学后,把车停回家,再慢吞吞往地铁站走。天文馆地址很偏僻,从家里过去要约莫两个小时。希乐说她也乘地铁去,但她比我早半个小时,没在地铁站等我,直接先去了天文馆。后来等我到了,问她在哪个位置,她回得简短、模糊,我只好在人群里找她。见到她也没什么想象中的惊喜感,她点点头,当作一个礼貌性的招呼,站在有点远的前面。

“怎样,这里好玩吗?”

“好玩。下次你应该带孩子来。”

“算了,我这种人买不到这种枪手的票。”

“也是。”然后她就走去下个展览牌了,我们分开参观。

分手一个月,实际上这个日期是从分居开始算起的。那天目送她搬离我的房子。她比前妻更果决,没有任何激烈的言语,还在电视柜前笑着对我说,客厅里的地毯是她付钱买的,被压在重得要命的大理石桌台下面,“全宇宙最适合这个空间的地毯就是这块了,留给你吧,不用谢谢。”我从来不知道她是如何有这个自信说出这样的话。不过鉴于我的懒惰,肯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会去更快那块地毯,也便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没想到,陪伴生活的住客倒是比地毯更容易更换。

她在手机上叫了一辆皮卡、两个工人,用了两小时就弄完物品的打包、装车,然后对站在门内的我挥了挥手,就钻进电梯厢里了。她要搬到自己的新家去,一年前,她给自己在这个城市里买的一座小屋子,我去看过一眼,两室一厅,但是格局不算很好,好在不是商住两用房,产权还可以,今年拿到房之后,装修了三个月,现在刚好搬进去。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总觉得记忆会有些错乱、交叠,和我们很多生活对话纠缠在一起。比如说大抵大半年前我们激烈地吵过一次架之后,就在家里分房睡了,也预感了之后会分离。比如说四个月前我母亲生病住院,她也来医院陪了几天,那次我在医院哭出声来,她坐在我旁边拍我的肩膀,搂住我,有那么十几分钟的时间。比如说她装修时碰到时间和工作冲突,让我去帮她打理下事情,我便也去了。可是那天晚上我们又从小事开始争吵。她再次要求我回答我不愿回答的问题,我最后什么也没说,她摔门出去,我在客厅坐了一整夜。

搬家那天,在她转身离开房门时,我还是注意到她眼睛红了,像只兔子。果然还是兔子。

我关上门,得到这段关系降落在自己头顶的判决,就像当年那本绿本子一样。

她问过很多次,“为什么你爱我,却不想和我结婚?”

我说:“我只是不知道人类依赖婚姻模式有什么必要?你在这点上应该比我观念更先进,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的契约。你以前也是知道我的,那时你毫不介意。”

她说:“现在我想要。”

我把身子往沙发后背靠,“对不起,我给不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给不了。”

“我也不知道。”

“那好。”

希乐的生命里似乎永远含有一种激情。丰沛的、滚烫的。即使她总是表面看起来毫无波澜。

我们刚开始恋爱时,我就感到她身体里有股侵略性的力量,强烈地占用我。

“在办公室里被人知道了,可是会有闲言碎语的。”我问她。

“那就辞职。”她投来冷淡又热情的眼神。她有这种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能力,但又不会让自己一败涂地。

有天,我收到她闺蜜打来的电话。刚接起时,对方语气显得中气不足,说让我离她远点,说我是个骗子。我听了几句,挂掉了,也从没和她提起,就想作自己接到一个打错的电话,并且我也告诉自己不要在意。

从决定要和妻子离婚时,我就已经有一种走回山林的感觉,再也不想要被这样折磨。两个人都为了某个虚空的外壳在做着经营的游戏,即使曾经是爱着的,但甘愿就这样被点滴耗尽。

因为决定和她在一起,那一年因为离婚,还有很多社会关系在处理,大半年时间都是手忙脚乱,好像用遥控器切换电视节目的时候,相邻的两个台在播同一个演员不同时期的作品。一样的脸庞,却有着明显的断裂感,很难说是不是演技成熟造成的,还是布景变了而已。

很悲观时,我和希乐说过感觉自己一生已经走过山顶了。创意公司总监,带的项目拿过几个业内的奖项,在这个城市拿着月入三万的生活,很多人觉得这样的生活已经不错了,这反而让抱怨成为不正当的。而我只感觉自己身在山顶,人生的烦恼依然如云海一样,看不到尽头。

希乐对我说过一句话:“你这样的人永远有人爱你的。肯定有更年轻的女孩愿意和你在一起。”

我说:“不,这是你的幻觉吧,哪有人爱我。”

她眼光一闪,我差点以为她就要接话下去了,但她没说。她对我的表白是在那之后的某天。

我也没说。这句话我撒谎了,我心里并不是这么想的。

天文馆里排队最长的是一个球幕影像厅,我们等了大概有半小时时间。等待时,我看希乐一直在回复工作信息,时而打字,时而发语音。而我则真的像一个退休的老男人,看看朋友圈,点几个赞,看看微博,读几个字,再打开写视频看。

终于进到厅内时,才发现给大家准备的是懒人沙发,这个架势应该是要让人躺着看星空。我挑了一个大的,希乐在我身边坐下。我闻到她的香水时,重新感觉到一种熟悉飘了回来。她耳朵上戴着一个我之前没见过的耳环。

果然,正式开始之后,一切暗下来了。穹顶忽然出现星空、银河,有孩子在后排发出“哇”的惊叹。或许前一刻还在我脑中盘旋的许多事情,这时也都隐匿到黑暗中了,我满眼只看见那些来自亿万年外的光点。是的,我知道自己是在一个人造影院,那不是星星。但我希望相信。因为这好像是我这一年来最接近浪漫的时刻。

希乐碰了碰我的手臂,我抬起左手垫在她的脖子下面,她也伸手过来环抱着我。

这竟然是第一次,我和她在看一片星空。假的。

一个温柔的女声还在解说着有关银河的知识。在希乐带有温度的香味里,我轻轻闭上了眼睛,想象这或许是真的。解说词慢慢来到结尾,我猜,还有一段话,还有三句话,还有几个字。先是,希乐放开了拥着我的手臂,然后她的身子往右边缩回了一下,再是影像厅的灯光亮起来了,所有的轮廓又从黑暗里释放出发。我和希乐是分开躺在两个懒人沙发上的人。

人们陆续离场, 有人念叨着,排了半小时队,结果就看了几分钟。

是啊,这样的时间太短了。

从影像厅出来,我们开始多说了一些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就这样直到“闭馆”的广播传来,我们才一起走到出口处,然后往地铁口走去。

“你太冷漠了,我没有遇到过第二个这么冷漠的人。”我接受了她果断的决定,心里早有预期,只是仍要这么说一句。

“我也是会是你遇到的最浪漫的。”

分开前最后的吵架我这么和她说。在收到她的回复时,我仿佛看到她冷静的挑衅的眼神。我知道我没有任何办法,生气地删掉了我们之间的对话框,让以前的聊天记录都消失在手机里。不对任何人造成伤害的惩罚。不过最可怕的时候,我会记得,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她是最浪漫的。

地铁线很长,我们并排坐着。我等她先开口。她是那个擅长提问的人。果然,她说了。

“所以那个女人她是几几年的?”

“比你小五岁。”

“不错。男人总是能找到更年轻的。”

“别这样说。”

“事实。”她转过头,看手机。我也点亮手机屏幕,告诉另一个人待会在哪家餐厅见面。

我想起了,她和我说过“热海”是什么。她说热海在她看来就是“爱”的意思,无息无止的、滚烫的爱。但记得这个好像并没有什么用,只是她脑中文艺的天马行空罢了。

列车继续行进,快一小时时间,我到站先下车,换乘 11 号线,她继续往前坐 2 站,换2号线。我起身的时候,她的视线抬起,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如果我和她对视,只会在其中看到礼貌,所以也仅仅是余光扫了一眼。“走了。”我边起身边说。“好。再见。”“再见。”

还有几秒,在等待开门的时候,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又重新在看着她的手机。她看起来有点倦了,我们今天的确走了很多步,我也是,有些累了。

门开了,走吧,再见吧。我不想知道月亮和海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