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交通呕吐而带来的写作

从东站出来,我在网约车的区域喊了一辆车准备去天目里看展,工作目的。这里等车系统很奇怪,设置了一个等候区,有两块医院急诊看病式的电子屏,不断更新刚刚驶入 P1 停车场的汽车牌照,字母与数字的混乱组合如同一道道亟待破译的谜题。现场没有任何工作人员指引,焦急的商务着装人士大多选择径直走出房间,站在外面守望自己预定的汽车到来。而车子们也不是依照直线开进来的,机敏的人先找到车上去,那辆车就会率先脱离队伍,而早到的没等到客人的车淤塞在前面,渐渐变成一块泥巴。

乘上我的车,路程约莫半小时。经过浙江大学西溪校区时,我看到路旁很多樟树,都很高大,每株蔓延出十几根粗壮的树枝,上面被安了许多人工鸟巢。虽然远远看起来鸟巢有大有小,错落分布,但是底部裸出一块铁片与树枝连接,暴露了人类的操心。坐在车厢内的我,开始思考真的有这么多鸟儿渴望在这里安家吗,还是这里如同他们的自如房间?一个飞行途中短租的栖息所。

杭州到处都在修路。即使在下午两点,总有一段路在导航上被标示为红色。我打开车窗,外面尘土迷茫。而今天遇到的司机并没有要把驾驶平稳列入考虑,不管是减速停在车阵中还是看见绿灯后起步都带有一种海盗船调转方向的刺激感。坐在后座的我不怎么关注前方的路况,但是凭借在身体里逐渐累积起来的不适,获得了自己的评价。 

最后一个导航语音停在,“一百米后请向右转。” 

司机问我,这里怎么转弯。

我看向窗外,红黄围挡堵起来的一大片施工土地,破碎的水泥块堆叠在路面,如同凝固在陆地上的脏海浪。有一瞬间的确不知道哪里是正确的道路。好在从一个极细小的通道里,迎面走来两个人,才判断出绕过起重机的区域尚可通行。我说就在这里停吧。关上车门的时候,晕眩与呕吐的感觉涌起。和朋友抱怨“交通呕吐”,她问“真的吐了?”,我否定了自己的说法,“没有”,又补充了一句,“几乎”。她明白了,这“近似”一种修辞。

为了缓缓,我决定先在这个商业园区里找个地方休息片刻,也许可以先处理些文档工作,但很快我打开备忘录开始写这些无用的文字,仿佛身体自然将此视作一种治疗晕眩的方法。这些字将如同一粒粒药丸,以一种时光倒流的方式一粒粒钻进药瓶里,被拧上瓶盖,封存完好。我在撰写副作用说明书。

杭州的十月底,穿什么衣服的人都有:短袖搭配九分牛仔裤(但那女人看起来只是站在户外打一会电话,她的外套应该搁在工位座椅上)、浅黄色毛线帽和长袖线衫、黑西装与长筒皮鞋、军绿色夹克薄外套和休闲工装裤,还有一件浅蓝色厚羽绒服(她们在树前拍了许多张照片,让人怀疑这件太过厚实的羽绒服也许是一件推广用的商品)。我开始意识到这里的人们对于拍照的热情似乎比我在上海所感受得更为浓郁、密集。不管是一个男人和女人,两个女人还是三个女人的组合,人们都更熟悉拍与被拍的情景,像是邀请对方加入游戏的练习模式。被拍照者露出自信的神情,她们有时候看镜头,有时候不看,但是在拍完后一定会看一眼自己的相片,还会进行一些讨论,然后在一模一样的地方再来一张,不同的是被拍照者摘下了头顶的帽子。这应该是一种进化的结果,被拍照者优化了自己的行为。人类真的擅长精益求精,卷进斐波那契数列。这种精致时尚的摩登之风拍在脸上,像路过避不开的整排轰轰作响的空调外机时感受到又热又重的风一般,胸闷又加重了。

我拍了几张照,秋天的树、看起来依然很“春天”的草坪、在高层施工的人和一些标语。设计影响人的行为,我们都是巴普洛夫的狗,看到秋天的树叶红了、水池的光影粼粼,就会有反应。这种照片的记录和自拍或被拍下自己的肖像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设计越来越变得像幻境,最简单的刺激被重复使用,到后面只要设立一面镜子就可以达到目的,“——看一看吧”,“——拍一拍吧”,那个镜中的自己。谁在操纵?最早的那个镜面迷宫设计者巧妙隐匿在历史里,并不知道自己遗落了多少个分身,茫茫然行走在此刻人间分岔又交汇的道路上。

咖啡店玻璃墙壁上排列着一行整齐的空心圆点作为一种安全提醒,我数出其中六个,将其理解为一个省略号。就到这里吧,我决定结束这个文本。

男孩与狗

一座村庄

夜晚十点

男孩在二楼的阳台

与对面的狗比叫声

先是互相“汪汪”叫

好几回合

然后他发出“喵喵”的声音

“咩咩”的声音

“哞哞”的声音

狗都用“汪汪汪”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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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把扇子扇破

阳台的章鱼衣架在某一个晴朗的午后破坏了自身,规律性的,像是早有预谋。夹子上原先缠绕在一起的铁丝在那天意识到彼此竟是互相排斥的存在,朝着全然相反的方向绷张,相连在一起的塑料部分也果决地裂开,露出一道白色的裂痕。

发现了这个事实,没有任何处理地,就这么让衣架在晾衣绳上又放置了几天,然后过去了比我想象得更久的时间,直到特殊的一天,把它取下,决心要面对它偶然崩坏的部分,再去买一个新的、一模一样的替代它。

东西就是会慢慢用坏掉的。

我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的一句话,别把扇子扇破了。

外婆格外珍惜自己的物品。所有的沙发一定会盖上沙发巾。

小时候我们在门口纳凉,端出小板凳,摆成排,拿出一把把扇子,蒲扇,在手上,“哗啦哗啦”朝自己脸上送风。外婆走过来拍了一下身子,带着嗔意说着:“不许这么用大力扇扇子,别把扇子扇破了。”

表姐笑得弯腰,说:“扇子不就是拿来扇的吗?而且我就这么扇一扇,还能破到哪里去。就算是扇破了,也说明它物尽其用。”

大家哄笑起来。

我们这一代不在乎损坏,损坏了便再去买,甚至买比修都方便。尤其是像一把扇子这样的物品。东西就是会慢慢用坏掉的。

直到坏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寻常,像是卧室的顶灯、厕所的排气扇、打碎的玻璃杯和碗碟。说不上超级喜欢因而并没好好珍惜过的物品也很多,比如弄丢的随行杯与雨伞。还有因为各种机会而来到家里的文创品,一开始不忍心扔掉,后来慢慢变成囤积物。

中秋时我去家附近的咖啡馆喝咖啡,领到一把正圆形的扇子。临近十月,上海还有秋老虎,午后炎热。喝完了一杯 Dirty,我也就一路摇着扇子回家。刚走上六楼,忽然意识到扇柄旁边的扇面已经出现了一道微小的折痕,由于来回扇动而产生。坏了、破了,它不完美了,处于被丢弃与勉强接受的边缘。

外婆的话又再一次出现在脑中:别把扇子扇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