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天吃冰淇淋

提着一周末在家制造的垃圾,我们在回收站即将关门的七点半前走出楼道。从上海实行垃圾分类之后,总有那么几次,我和室友手里一次性提着从家里各个垃圾桶里扎起来的七八个垃圾袋,像《阴阳师》里那个像牵狗一样手里牵着好几只恶鬼的角色“鬼童丸”一样,在夜黑风高的时候两手远远举离身体,快步走出门。

倒好之后,我朝阿江的方向走去,她一个快步朝小区门口出门,我拉住她的厚羽绒服袖子跟上。

“你要去哪?”

“去……”她说,“我有方向。”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不是说就一起下楼倒个垃圾吗?”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她的脚步变得更快了,用挑战的口吻说:“我有目的地。你干嘛跟着我?我要去那里。不过我的确不知道怎么走。”然后她好像被自己的念头惹笑了,像呛到水一样笑得弯下腰。我问到底要去哪里,她抬起身子说:“去长乐路。”

“你要去吃冰淇凌啊?”

“对!我查了,她们今天九点才关门。”

阿江说的那家店去年才开,是长乐路和华山路交界口一家只有12平米的冰淇淋小店,开业时有青稞酒之类口味新奇的冰淇淋,后来不同季节会推出一些新风味,比如炙烤无花果、烟熏迷迭香、红心芭乐等。前两天阿江就说想吃那家,但不知道是否开门,今天她又提起。我无事可干,就想着那就一起去吧。我们在路边各自解锁了一辆自行车就往长乐路方向骑,我在前面带路。因为临时起意,手套也没戴,握着方向盘的手被风吹得冰冷。停车时,隔了一段距离就看见小店里站着五六个人,这么晚了,又是冬天,还是有很多人对冰淇淋兴趣不减。站在外面稍微等了会,我掏出手机看了下今天的天气,0-8°C。

点完单,我们分别拿着装了两种口味的小杯冰淇淋,往回走。无论舀哪种风味,放进嘴里的感受都很明晰,白色青稞酒冰淇凌球里还能尝到一些谷粒。冬天吃冰淇淋会觉得更为平静,也许是因为融化缓慢,连带着感受到时间的平静。快走到武康路的时候,地面路灯、交通灯、车灯的红蓝白圆形亮斑通过深黑色、朝上延伸的梧桐树干连接着在那背后弥漫的深深靛蓝色的天空,我们停了一会,为手中的冰淇淋拍了张照。

“拿着真冷。”我说。

“好吃。”

回去的路上我讲了几个事。

第一件事和低气温有关。春节后我的表妹来上海玩,在我的住所住了两天。有天我们一起看综艺,里面设计了一首歌叫作《热爱零下七度的你》。零零后表妹问我知不知道这首歌。我说不知道,她说不可能,《热爱105°C的你》,你肯定听过。然后她就找来播放给我听。我意识到我的确可能在一些短视频里听过开头的旋律,甚至好像这么一想,的确很难“不听到”这首歌。

阿江听到一半,问我,你到底想讲什么?

我刚想说,就是一种觉得自己又过时又俗气的感觉。阿江问,你看对面那是不是一条白色小狗?

我看了眼,和她说,那是一个塑料袋。

然后就开始说第二件事,和塑料袋有关。春节里有次我妈走在路上猛得摔了一跤,把手里一罐二舅妈花很久时间熬制的蜂蜜柚子酱全砸碎。一边摸着痛腿,一边愤慨转述这件事的时候,她特意加上描述,“当时出门的时候我还用了一个崭新的塑料袋装的,全破了。”小舅舅听完应和了一句,“崭新的塑料袋可惜了。”周围的家人都笑了。后来表妹来上海时,和我另外一位朋友一起吃饭,我们聊到“方言”这个话题。表妹用家乡话说了一个词——“塑料腿”,朋友诧异,说那是什么。我才意识到这个发音的荒诞,但我们家乡把所有能放东西的“口袋”都念作“腿(加点鼻浊音)”,“塑料腿”就是”塑料袋”。我把吃完的冰淇淋空杯扔到垃圾箱里之后开始说:“我外婆的后院有一株柚子树……”

阿江听了几秒,打住我,哈欠连天,“你这个故事要讲多长?”等我说到塑料袋的时候,她又说,我听过了,你上次就说过了。

我闭上嘴。

走了几步,阿江说,你开个冰淇淋店吧,这样我就可以吃到免费的冰淇淋了。用开玩笑的口吻。

我说我哪会开店。然后又想到讲第三件事,我最近在看一个综艺,叫《富豪谷底求翻身》,一个美国亿万富豪隐藏自己的姓名,让节目组把他放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在只拥有一百美金和一辆旧卡车的情况下用九十天时间挑战是否可以创造一家市值百万的公司。“第二季,是拍了三个富豪……”

“你还看了第二季,到底有几季?”

“就两季。”

“他是怎么赚钱的?”阿江问。

然后我回答:“在里面他先是……”这样讲了一会,阿江的哈欠又打起来了,我意识到今天自己表达的失败,讲了三个没有意思的事。但就这样,回家的路竟然已经走了一半,骑车去店里的时候还觉得路程比想象得漫长。我赶紧为我无趣的发言收尾,“后来我看豆瓣上大家写评论,很多人在总结这个富豪的金句,阿春写了一个评论,大意说我们都只是普通人,我们做不到这些没关系的。”

这句阿江听到了。

经过番禺路和平武路交界口,阿江开始说她的事。“我感觉今晚我又会做噩梦。我昨天就做了一个。很可怕,我感觉我总是反反复复在做一样的梦。”

“说说看。”

“那个梦很恐怖,和奥特曼一样。”

“你确定?奥特曼?”

“一栋就像是这样的楼,”她指着对面路口一栋矮围墙里约莫三层楼高的小房,“我在和一个小孩聊天,然后他要带我去他家,然后看到他妈妈,在阴暗的房间,做一些这样那样的事情……”

我知道她说的“这样那样”大抵像表达一种她不愿复述出来的诡异行为,用恐怖片的方式想象出那个画面,也让我一阵发麻,叫了一声,“你别讲了,我都开始有点怕了。”

“你看,是吧。”

我问这和奥特曼有什么关系,她说艾斯奥特曼的故事很多都是这样,从寻常人家会遇到的故事讲起。我是没怎么看过奥特曼。

“我就说很恐怖吧。而且我反复会做五个一样的梦,这个是其中一个。”

“还有什么呢?”

“还有一个是我在一栋建筑里迷路了,怎么都找不到出去的路。而且我知道出去的路有一段很恐怖的通道,但走过那段就可以看到出口的小亮光了。但是我连那个通道都找不到,就一直被困在建筑里。”

“好,这是第二个。第三个呢?”

“有点想不起了。”

“你可以把这些梦写下来,睡前朗读一遍。”

“有什么用?”

“朗读的时候想一下解决办法,说不定就可以带到梦里去。”

“没用啊,那个迷路的梦我知道正确的通道是哪一条,就是那个有一段恐怖通道的路,但我就连那条路都找不到。”

“唔……”

后面的三百米我们继续聊了下梦、回笼觉之类的事,边说着,阿江想起第三个恐怖的梦了。“就是朋友说要去温泉,我说我也要去,让她等一下。然后我就开始换衣服,但是怎么都换不对,要么领子太高,要么袖子太长……”

“等等,”我打住她,“你这是恐怖的梦吗,你这不是《奇迹暖暖》吗?”一款换装游戏。

“不是啦,就是什么都做不对,然后时间很紧迫的那种恐怖。”

“哦——”我理解了,不过还是被这个表述逗笑了。

还有最后三百米就要走到家了,聊到的一个话题又让我想起一个八卦,和阿江说起。她说:“我就知道!她这人就是这样的!”那个事情大抵是一个人之前的状态是 A ,然后叫嚷了一圈,去了B、C、D,然后最近她在准备回到A。

“绕一圈回到原地,不如当时不要那么做。”阿江说。

“这点我倒觉得没什么。”我说。

“我觉得这很有什么!”阿江说。

我会更看重中间的经历,觉得当时那人做决定要离开 A 状态是好事。只是不太理解她最后还是回到A,觉得也许有更好的选择。讲这个事情的时候,我更想表达的这人的行为和我们之前对她的印象正好吻合。

我们称呼那个人为“小牛”,虽然在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上我们还是有差别,不过的确都很同意,从A到B、C、D再回到A的做法正是那人的风格。

“这就是小牛。”阿江伸出手指值得某处,我也跟着。“这就是小牛!”,我们带着欢快的语气。

走过水果店的转角,回到法华镇路上,离家只有一百米了。我语气回复到冷静,想起了一些事情,和阿江说:“不过我也像小牛一样,很容易被看透啊。”

“是你。”

“也许也有一个人在某处伸着手指指着我说,这就是小万,这就是小万。”我说。

“是的。”阿江朝前走着。

我好像到这时才又重新察觉寒冷,在讲了这么多话以及笑过这么多次之后。我知道我们聊的这些内容,言不及义,是混乱的、随性的、不重要的。一个人如果要做点什么,让其他人没有机会在背后讨论时会指着他的脊梁骨的话,肯定不是用这样的方式聊天、这样度过时间。

但我也有另一种感觉,促使我要记录这个无用的过程。这里面出现的一种对话的肌理,总是会吸引我回到这种散漫的状态中。

阿江说,“我也是。我有这些那些缺点,可能也有人在说这就是她。”这句她说得很轻,也有点带着沮丧。

带着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我们回到家里。

今天吃了冰淇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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