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熊

我在情人节买了一只小熊。在商场,坐自动扶梯直达二楼之后,那家迪士尼的直销店就在右手边。那天表妹来上海找我玩,我们一只脚刚踏进店门,眼睛就看到货架上摆放着的粉色的小熊。它的耳朵、身体、衣服和手里的蜂蜜罐都是粉色的。耳朵上还别着一朵樱花。

谁能拒绝拒绝粉色的小熊呢?

我们挑了很久,在究竟是买小的钥匙圈玩偶、二十厘米高的玩偶还是六十厘米高的玩偶之间兴奋地犹豫。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女性,主动提醒我们:“我之前买了一只小型的,但是这个款式比较容易弄脏哦。”然后她挑了一个粉色小猪的小玩偶走去结账台。

在这里,小熊是星黛露,也可以是巴斯光年或者史迪奇,都是受人喜爱的角色。如果你站在玩偶店里,你一定能感受到每只玩偶——尽管有很多相似的——眼神都是不同的。尽管都是黑色塑料片,但是有的眼神稍微偏左或偏右。我们在店内至少挑选了半个小时,后来不仅买了粉色的小熊,还买了一只带着栗色帽子的原版小熊。被我们抱在手里的那两只,眼神闪亮,像是直接地望着我们的眼睛。它们不用说话,就充满确定的爱意。

粉色的小熊我送给了表妹,她第二天会带着小熊从上海回杭州。一路上她都称呼小熊为“噗噗”。

我终于忍不住,问她——“你是一直习惯这么称呼它吗?还是因为避讳?”

表妹是零零后,今年刚满二十岁。她听到这个问题,有种不知道问题由何而来的疑惑,说:“大家不是都这么叫的吗,噗噗熊,多可爱呀。避讳什么?”

我简单解释了一句。她说:“是吗?”话题没有继续下去。

我和朋友分享小熊的照片。朋友说第一次见到粉色的小熊,后面跟了一句“仿佛是为了规避审察的颜色”。我在聊天框里告诉她,我还买了一只审查色。她说:“自我审查吗?”我说用来提醒自己不要自我审查。

我拍了一张和可爱小熊的合照,发给另一个朋友,她看到说:你情人节竟然和他过。

真是恐怖的一句话。我觉得我再也无法发出这张照片。

知道隐喻,人们很难单纯喜欢一只小熊的可爱。

在我家的表姐妹之中,我不算是最喜欢小熊的那个。我有一个八零后的姐姐,她的微信头像就是小熊。去年她刚生育了第二个孩子,在休完产假之后,从原先忙碌的乡镇工作调换到了县里的一个部门,据说工作内容将更为清闲,工作压力不至于像之前那么大。我和她有一个共同的群聊,在她生了儿子之后,我和另一个表姐经常在群里看到她发来的儿子的视频,或者和儿子有关的笑话。我们那个群一直没有起群名,有一度我在想要不要将群名改成“米团后援群”,方便搜索,米团是她儿子的名字,但转念一想,我不想用任何方式传递和加强一个人生了一个儿子多么喜悦。我告诉自己,我应该更在乎我的姐姐。我尽可能地回复她在群里发的消息,有时候并不是因为她的孩子真的多么可爱,只是我希望她知道自己的感受有人回应。

春节在家时,母亲向我转述姐姐这一年带孩子的经历,说起姐夫如何不帮忙。“当时生的时候,要逼着生,生了之后晚上都不带孩子”,而住在一起的公公婆婆又是如何置身事外。有次姐姐生病,下不了床。但儿子还是缠着她抱,其他人也没有要为她分担,于是她那三天就坐在床上,抱着儿子,哄她,被他占据。在麻将桌上,姐姐向春节才回来的家人开玩笑地形容自己那几天“手都抱断了”。母亲讲到这里的时候有些哽咽,“我多么想帮她。”这样的故事多么常见。

前几日,我看姐姐发了一条微信朋友圈,“小时候是喜欢,长大了就是情怀,2022糟心的事那么多,没有什么事是买一个小熊维尼不能抚平的,只可惜到处都买不到这款噗噗。天意如此吧!印证了那句话——成年人的世界唯有发胖和衰老是容易的,其他事哪有容易的!”

我不知道能做什么,我看到没人在她这条朋友圈下点赞。过了几天,想到她说的话,我打算把留在我这里的小熊寄给姐姐,还给她准备了另一个礼物。既不是她的生日,也不是什么传统节日。我在卡片上写,“春天快乐。多晒太阳,心情愉快。”

把小熊安置好,装在袋子里,递给快递员,小熊的眼神还是那样天真、无邪。

“你知道小熊的隐喻吗?”这句话我没问过姐姐。

生活的,即是政治的,当然。我已没法抛除隐喻,每天和令人精神抑郁的现实共存,愤怒、无力,被剥夺又羞愧于自己“幸存”的状态。把小熊寄给仍然可以只单纯看见它的可爱的人,我选择这么做。或许有一天人们可以堂堂正正命名生活中的每一种苦难,说出他们的名字,说出不公的事实,指责生活中具体的暴力,也反对暴力的建制。我竟然还有这种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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