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三文鱼打倒之夜

阿江被打倒了。晚上十点,穿着卫衣,躺在床上。

打倒她的三文鱼料理,还摆在厨房台面上,用无印良品的玻璃宽口碗装着,柠檬、洋葱、蒜蓉,冰鲜三文鱼肉。其中一块被筷子撕成两半,还剩下一半留在里面。

下午我在微信上收到她的信息,“帮我把三文鱼拿一半出来解冻吧”。一小时后,她下班了,又发了一条来,“解冻了吗”。我说:“拿出来了。”

等她到家的时候,我还在做一个电话采访。对方是一位摄影师,有着柔软与破碎的特质。他说自己时不时会想起童年里的一幕,他独自一人,在空旷的外面,不知为何忽然开始流鼻血,红色液体带着一股腥气涌出体外。一位男士走过来,帮他止住了鼻血。那是他曾经感觉到“柔软”的一刻:陌生人会关心自己,伤痛与流血可以被止住。 

在他的照片里,尽管这次出于商业拍摄的目的,但画面里仍然有很多他个人风格元素的应用。仙人掌的刺全都被拔下之后朝向多汁的内部、红色的长指甲嵌入尖钉、一棵树丛破沙发内生长出来……他说柔软的对立面不是尖锐或脆弱,而是支离破碎。只是柔软与破碎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个人的体内。如果是看到破碎,也许很难应对这个世界;如若只看到美好,张开双臂拥抱,可能会抱住一丛荆棘。“要知道自己用什么状态去面对,才不会让自己破损。”他曾经做过很多与爱有关的摄影创作,但他认为那些都“与爱无关”,“爱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们停顿了几秒。在上一个问题,他说我还活着就是一种柔软的证明吧。而他的确是走过死亡的人。

结束采访之后,我去厨房看,阿江面前就摆着今晚的三文鱼料理,而她正在看手机,似乎是在查菜谱。我们聊了会。这段时间上海疫情再次袭来,她工作的小组一共六个人,两个人下周被公司安排在家办公,三个人周末的时候被通知小区隔离,只有她一个人要去公司上班。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粒蒜,切碎,放进碗内,又尝了一口,说:“难吃!”

她看起来显得烦躁:“为什么会难吃啊。”

“难吃的三文鱼让我也尝尝。”我试了一小口,应该是冰鲜的缘故,可能鱼肉不够那么鲜美。

后来也没想,我们回到各自的房间。等到我要洗澡的时候,去阳台收衣服,看到合衣躺在床上的阿江,诧异:“你睡了?”平时可不会睡得这么早。

“我没有。”阿江幽幽地说。

我说你该起床了。以前也有这样的时刻,她半夜要起来做其他的兼职工作,会先睡一会,让我叫醒她。而每次我叫了,但她自己又回笼睡过去,第二天还会找我“算账”:说好叫我起床的怎么不叫?我说我来叫过啦。她说,不算,叫我起床就是要把我叫到起床。

这是我们今年互相换了房间之后,第一次她穿着上班的衣服躺在自己的床上盖着被子。“我在上班的时候就想着今天晚上回来要吃三文鱼,想着要买什么配料回来,还特意嘱咐你两遍要解冻,就是想着今晚回来吃着三文鱼,喝着白葡萄酒。现在什么都没了。”她说得极其认真。没有吃到满怀期待的晚饭,这对上班族而言,是一个毁灭夜晚的打击。

饿着肚子。她说:“我是不是要起来做个炸年糕?”

“对,起来。”

“不行,要是年糕也做得不好吃怎么办?我今晚没办法承受第二次失败。”她幽幽地说,然后开始用佟湘玉的口吻说,“当初我就不该来这里……来这里之后……”

小猫脚步轻盈地在房间的木地板上走过,这一个被三文鱼打倒之夜。

在奇读岛步行

1

在陌生的地方,我醒来,发现昨日穿的深蓝色衬衣褪成了锈红色。

我睡在草席榻榻米上,只有一床被褥,半垫半盖。衣服昨夜整齐地叠在脚边。双手拎着领口,又将衬衣前后翻了个面,我还是想不明白变化是如何发生的。用手掌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两件衣服,依旧是锈红色,均匀、沉着。我打开手机里搜索引擎的网页,想了解黑色如何会褪色为红。有人回答相关的问题,说是经历了太阳曝晒的缘故。昨天的场面粗略地闪过我的脑海,从上海乘坐三个半小时高铁,再打车来到这里,一路阳光浓烈,但我并没有在户外度过很长时间。我来奇读岛是为了参加一场活动,大部分时间都在室内聊天。我又想,难道是开了一夜空调暖气的缘故吗?衣服正好放在正对着出风口的位置,干燥如同曝晒?

我不愿穿上这件衣服,可是没有其他选择。我曾有过一件相同锈红色的长袖,在某一年秋天曾穿着它去过北京,坐在看得见周围瓦片屋顶的阳台上喝咖啡,被同行的人拍下一张正视镜头的照片。那是一场愚蠢的旅行,如果现在可以选择,我不愿意再去一次。对了,就是那次,我还被骗走八百块钱,然后告诉自己金钱的损失事小。在把身体钻进锈红色的衬衫里时,那张北京照片的记忆像是一个已经从我的内在脱落的部分又被粗糙捏合在身体上。

可是昨天并没有任何烦心事,我在陌生的地方总是睡得很好。甚至就连那张榻榻米的草席表面太过光滑,枕头容易移动,使得我在迷糊的睡眠中醒来调整过一两次自己的睡姿,可以说昨天我睡得甚至比在前几天在自己的房间里更舒适,拥有一段没有做梦的轻松睡眠,并且在闹钟响起前十分钟自动醒来。

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房间内有一种朦胧的光晕。我确认自己已经醒来,在现实世界,却感觉自己更像在一个锈红色的梦里。

2

我的行李很少,只有一个书包,来过一个周末。拉上拉链之后,我把可以装三百毫升水的随行杯放进外套口袋,带上手机,轻声出门。为了不吵醒同房间睡在另一张床上的陌生旅伴。

民宿的一楼空无一人。一只名为“丁丁”的边牧看了我一眼,坐在地上摇着尾巴;名为“元宝”的橘猫则显得惊惧,在停顿片刻后,快速地逃走至房间里的另一处。我打开蓝色木门的插销,走到院子外面。我朝右边看,对照着手机显示的地图,打算朝岛屿边缘走去。

3

奇读岛,停在望州墨江上,距离入海口不到二十公里。在地图上看它,像一颗鸡心横着被木棍串在烧烤盘上。

岛的东边是整座城市最高端的别墅聚集区域。十年前,政府规划时要将这里打造成“别墅岛”。岛的西边有两栋三十层高的小区楼,还将要建第二期、第三期。小区业主希望岛上多发展餐饮业,方便他们点外卖。但别墅业主不乐意,因为他们每户人家都请了阿姨在家做饭。

今年岛上居民听闻新消息,政府计划下一阶段要将奇读岛打造成本市的“国际科技岛”。这一设想无论是东边的居民,还是西边的居民都不赞同。但好在什么是“国际”,什么是“科技”,岛民都只知皮毛,在餐桌上抱怨一轮之后,便搁在脑后了。等到下一轮饭局需要嘲讽一个不在场的人的时候再拿出来谈。人们总是因为这样而失去了愤怒,然后渐渐忘记敌人的名字。

4

我住在岛屿的西边。一晚上需要支付七十元房费,“这是淡季”,店主这么说。但在这座岛得到更多开发之前,一年四季都是淡季。我往北边走,走过当地人自己种的菜地旁边的水泥路。春天还未完全到来。八点钟的天光,像在沸水中打散的蛋清。

5

一辆红色桑塔纳在没有红绿灯的路口,等我先走过去之后,再发车。我没一会儿就走到了正在修建的高架桥底下。在巨大的水泥柱之间,我先看见了“售票处”三个字,然后看见了“游泳池”。透过绿色的铁门,我辨认出走上游泳池的灰色台阶,和游泳池内壁的蓝色瓷砖。

我不知道泳池里有没有水。

我还不会熟练地游泳。不换气的情况下,能游几米?我的脑中开始出现不准确的量尺——我努力张开的手掌——笨拙在脑海里构建的歪斜、失真的泳池里一掌一掌比划。在得出答案的时候,又很快想明白自己的计算规则根本是错误的。大型施工的声音从某个地方传来。

朋友在前些日子问我想不想春天以后每周一起去游泳。我答应了。

当我继续朝环岛步道行走时,在车流底下游泳的画面浮现了出来。噪声会让水池在无人游动时也泛起微微的涟漪,我穿着黑色的连体泳衣准备下水,灰头土脸。

6

数字地图上,在看得见“胡公庙”的时候,看不到“太阴庙”。但实际上,“太阴庙”的建筑远远精致、宏大胜过前者。

“太阴宫主奉陈十四圣母娘娘香火。陈圣母本命陈靖姑,出生于唐末闽越福建古田县临水中村,幼时在庐山学武学法,艺成后仗剑行侠江湖,为民除害。嗣后被地方时人奉为女神,神灵显赫,护国佑民,有求必应,灵感万分。在明朝时降临本邑护方。

据据永嘉县志记载七都太阴宫,始建于清朝咸丰六年(即一八五六年),至一九二零年曾一度重建。解放后创办上沙小学。一九六九年宫宇迁址西侧建小殿暂安香火。一九八五年改革开放,宗教政策适应民心,本地信众及侨胞善男信女捐资,在原址上重行扩建太阴宫与观音阁,以砖木结构。至一九九四年七月被十七号强台风倒毁宫宇,一九九五年又蒙答方善信士女及各国侨胞大力支持,又新重建太阴宫及观音楼等处,并用钢混结构的宫殿楼阁.古朴宏伟,飞檐斗拱,画栋雕梁,美奂美仑。并经阳江县人民政府民宗局于一九九六年七月十二日批准,现成奇读岛上及望州市各地善男信女进香朝拜宗教活动中心,又是本地老年人闲聊憩息的好场所,今为表彰重建太阴宫观音楼捐资者之美德,特刻碑铭志留芳功德无量,福泽绵长云。”

我读完门口大理石石碑上的介绍内容。这只是其中一小部分,更多内容是镌刻捐款居民的名字以及善款。在一九九七年,当地的侨民遍及法国和美国。在法国的一户人捐了两万元。在美国的一户人捐了一百美金。当然还有在当地各县各村的居民捐了成百上万元不等的善款。名字都一视同仁地被镌刻在上面。末了,结尾还有资金平衡表:共收入 1555390.50 元,折黄金 25 斤 6 两、折大米 708 吨、折猪肉 111 吨、折美元 187400.00、折法郎 1110000.00,以及下面的原材料支出明细和管理费用支出明细均详细列在上面。

太阴宫的大殿里,点着电子蜡烛。端着碗在吃早饭的妇女见我站在门口,说:“进来需要出示望州防疫码”,又问:“口罩带了吗?”见我摇头,她在工作台取了一片医用一次性口罩给我。

我站得更近了,看红漆漆的电子蜡烛上头那不会跳动的奶黄色的烛光,里面应该是一粒指甲盖大小的灯泡。它显然消解了空间里应有的神秘。

7

太阴宫后面就是三十层高的小区。听当地的房产中介说,一期已经全部售出。远远可以看见有的阳台上已经开始晾晒白色的被单,像一面面白旗。

我在环岛跑道上看到两位骑着共享单车的年轻人。他们都在相同的地方停车,那是一个还没装修好的地方,入口上方挂着楼盘的名字和“办公点”字样。人们一步步走上台阶,如同沿着猩红的舌苔而上,走进一条蟒蛇的腹内。而人们姿势优雅,神情冷静,手里拎着布袋包装的午餐盒。

跑马拉松的年轻人,五六个,结队经过我。我是被穿透的空气,向前飘去,没有目的地。

8

“我很喜欢我的家乡,可是这里没有适合我的工作。”“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勇气离开现在的状态。”“我感到自己正在成为他们的喉舌。”“谁也不易,想象一下领导做决策肯定也很难,要考虑的因素很多……”“这里究竟什么时候能改变?”

我想起昨天听到的言论,当地的年轻人分享各自的经历与苦恼。我有种说不出的模糊感觉,是一批批奇读岛上真挚又善良的灵魂,在为他们或许并不真正担心的事情忧虑,因为他们吐露出来所谓是烦恼的事情,实际上并不是他们想要改变的事情。他们甚至用自己生活中的不幸共情掌权者。而外面的商人早就学会把“奸诈”包装成“勇气”,把“弱者”说成是他们战胜的敌人。正是因为他们从不进行正义的战斗,所以总是胜利的那方。

9

散步到哪了?我有点恍神了,路上看见个月亮雕塑,看见一座灯塔。都是装饰性的设置,可是我都拍了照,顺从的。微信收到消息,说是集合去市区吃早饭,九点。查了下路线,我此刻就该要折返了。环岛一圈的想法于是作罢。

回去的路上,我看见一扇废弃的门,上面用黄色胶带贴出“破门而出”四个字;我看见一个家政服务部的招牌,在服务内容里赫然写着“婚姻”,也许是漏了什么合法的信息没有说,我无法想象它的内容;我看见一家便利店起名为“真生活”,是的,真生活,我拍了照。

10

我在房间里穿上锈红色的衬衫走出门。白色的日光照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意识到衣服原来仍然是深蓝色。

是房间里的绿色窗帘使了把戏。

其实真实的生活里没有那么多变幻的时刻。

活着

有时候我看不到面前的人,

只看到自己的想象。

有时候我做梦,

梦中不是回忆,

而是我醒来即错过的未来。 

我常觉得自己有可能死去,

可是我活着,

然后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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