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对

我反对

“硬隔离”。

在楼栋门口焊起绿色铁栅栏,

把人锁在里面,

不顾红色火舌夺去人的性命。

我反对

半夜在方舱内把老人、孩子强制转运,

临时通知,

没有理由。

折磨就是这个政策全部的意义。

我反对

把人称为羊,

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羊应该被牵走”。

但那些人是我们的邻居,

是我们的朋友,

也总有一天是我们自己。

我反对“小阳人”“阴人”“阳人”这些名称,

人就是人,拥有身而为人的权利,

没有不拥有权利的人,

没有第二种人。

我反对

用战争形容我们的生活。

如果非要这么说,那请先告诉我,

战争的对象是谁?

为什么这是一场战争?

谁把我们卷入战争?

人民的行动应是反战的行动。

我反对

我们现在所承受的这一切,

因为我们并不必承受它们。

为葱理发

我下面说的都是极小的事,在此刻荒谬的现实里根本不值得一提。

  1. 为葱理发

上海封控前一天,我们家决定进行最后一次新鲜蔬菜采购。

那时候家附近的菜价已经高出平日几倍。鸡毛菜 13 元/斤,菜心 12 元/斤,番茄 9 元/斤。我们在家附近散了一万步,确定了最便宜的那一家店,但是晚上已经卖空了,只剩下极其可怜的几株花椰菜。我问了老板,他们清晨七点开门。第二天,我睡迟了,出门大概八点多,匆匆骑自行车去店里,发现昨夜不知道怎么了,店里没补全货,只剩下新鲜茼蒿菜。挑了两捆,结账 24 元。

茼蒿菜从塑料袋里露出叶子来,我戴着口罩,提着它,走在少人的新华路上。男人坐在川面店门口弹手碟,叮叮咚咚,空灵的声音从马路对面传来,又被车流打散气力,在我耳边变得零碎。

我和室友阿江说了前方失利的情况。她那天还要出门去上班,匆匆忙忙出发,和我发来线报,小区楼下原先卖水果的店铺有很多新鲜蔬菜,许多人在买,她挤进去买了生菜、杭白菜、鸡毛菜、菜心和一大捆葱。等我到了小区门口,她把菜往我手里递,把我骑来的共享单车夺了去,骑去地铁站了。一个上班族,“事了拂衣去”。

我回家整理,腾空、挪移,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自以为完成了一项功绩。坐在座位上看到有推送已经在教大家如何给食物保鲜,指导得格外细致。比如茼蒿、鸡毛菜这类比较脆弱的绿叶菜,需要洗干净后彻底擦干水分,用厨房纸巾包好,放入塑料袋,这样在冷藏室中能储存一周左右。

我转发给阿江,并且坦白“我都直接放进冰箱了。”她发来质疑:“那看攻略的意义是?”

当天晚上,我们思考蔬菜保鲜的时候,她首先说,最重要的是葱。没有葱,做不好任何菜。于是开始搜索水培养育葱的教程。找了一个直径五厘米、原先装干香菇的塑料桶作为容器,把葱放进去,放入没过根部,但不至于浸泡太多葱白的水。她郑重将其交给我,并嘱咐说:“你这几天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葱养好。”

我心想,简单。

第二天我起床之后就给葱换水了,又去邀功,阿江说:”倒也不用那么勤快。”

阿江烹饪手艺极好,而且都做”大菜”,意思是那种上得了宴请宾客台面的那种菜。比如我之前写过的秋天时第一顿的肉蟹煲。我们小区三月底被隔离过 48 小时,后来解封了两日。为当时看来“只是”足不出户的四天,我们准备了不少物资。

那几天里,吃了黄酒炖软糯猪脚、玉米虾干红烧排骨煲、辣蒜蜂蜜翅根。收到第一轮免费物资里的带鱼当晚,就吃上了糖醋炸带鱼。

全仰仗她的厨艺。

比我自己平时自由职业在家,吃得好多了。

不过,第二天、第三天,就像我们看到的坏信息愈来愈多一样,在每天换水的情况下,我观察到葱的状态越来越不好。枯黄的痕迹变多,它无精打采。

四月四日,我看到医生自杀的信息,看到无人照顾的病人如何因为自己的痰堵在气管里而慢慢窒息离世,看到需要靠抢夺才能得到物资的方舱医院还有布查屠杀。

“这世界就有这么痛苦。”

而我们安居在家里吃饭。

有几餐我开始自己糊弄着吃,就餐从“美食模式”回归到“生存模式”,比如下点馄饨、炒点江西米粉和煮鱼丸蔬菜汤。葱在我的房间里,和其他植物相比,是一个病怏怏的人。

我和朋友们密切、频繁地聊天,关注发生在我们所生活的这座城市里的信息,困惑、不解,在一段时间找不到语言描述自己的感受,然后紧接着是愤怒、悲伤、无力。又或者,在心底里,我认为遥远旁观着的自己不配也无法理解当事人所承受的苦痛。

我在房间里踱步。我们之前收到的土豆已经发芽了,每一颗。看到葱。我心想,它也许不只就这么烂下去一种命运。而它对我们而言,也是那么重要。在排骨煲揭开锅盖,热气往上飘飘而起的时候,剪进新鲜葱段,是在开动之前,赋予食物灵魂的最后一步,就像拔下猴毛之后要吹的那口气。那时候我已经感到第二天不会解封。而一旦这个曾经对在这里生活的2400万人许诺过的话语都被打破了,那后续能期待什么呢?我们接下来就没有新鲜的葱了,要保护它,要让它活着。

我重新将葱一根根洗干净,剥除了外部坏掉的一层,也把枯萎的葱叶都剪断,放入水中。

第二天,情况似乎变得好。剩下一半的葱看起来比之前更精神了。再往后一天,葱们似乎变得更高了。我继续照顾着它们。每天会在水池边,用剪刀把枯黄的部分剪去。那感觉怎么说,有点像是给葱理头发。我照顾它们的方式,剪短、打薄,然后再针对每一根做细节的修剪。

我们的冰箱渐渐空了,在盘点还有什么存货的时候,发现冷冻柜里还有一包鸡腿肉。阿江用家里的空气炸锅做了一盘辣子鸡,上面撒着白芝麻和葱粒。那天晚上还有蜜汁胡萝卜和清炒杭白菜。灯光照在餐桌上,就像曾经挥霍过的那些相似的夜晚。

如果只看餐桌,谁知道我们是在怎么样的情况下吃这顿饭呢?我此刻吃饱,不代表这里没有人挨饿;我此刻跪地流泪,不代表苦难不在身边发生。而很多人都在尽力保持着自己生活中微小处的“不变”,那些“不必需”的,来度过这“变化”剧烈的大时代。

之后几天,我都记得为葱理发,它们的长势倒是真的变好了。今天是四月九日。我们还在家中,无法自由地购买生活物资,别说葱了,也没有其他。从未想到会在2022年的上海发生的“计划经济”正在以一种钢铁般地意志至上而下实行。

而在封闭管理四天之后,5号新增 16766 例本土无症状感染者,6号新增 19660 例本土无症状感染者,7日新增 20398 例本土无症状感染者。我们不知道四月是否可以走出小区。

2. 偷偷开门的人

还没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