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房间都住着一头猪

我憎恨他们。

7点03分,派发早饭。10点23分,有人入住,我给走廊喷洒消毒水。11点19分,我敲开这一层所有的门,给每一个人测体温。12点01分,派发午饭,把门口的外卖、快递送到各个房间门口。17点53分,测第二次体温。18点06分,派发晚饭,今天是四菜一汤一碗饭外加一瓶雪碧,然后再送一次外卖和快递。20点05分,又有人入住,关上门之后,我走到电梯口背起喷雾器,里面装满16升消毒水。

我看到 2703 的房间门口多了一袋黄色垃圾袋。这就是一只猪在今天的排泄物。里面是吃剩的食物、不知道擦过什么的纸巾、矿泉水瓶诸如此类的生活垃圾。每个人房间都住着一头猪。尽管他们在办理入住的时候我都见过他们的样子,穿着正常人类的衣服,拖着行李箱。他们的信息被一条条记录在我们的纸上,姓名、身份证、电话、原先居住地,然后被我带着去到为他们安排好的房间。我提醒他们在接下来的七天里面他们不能走出房间门。这个规则已经在我们城市运行了十年,大多数人早已习惯,冷漠地点头,有的人甚至在我还没有说完就急着关上门。我知道在门背后,他们会脱下衣服,露出猪的形态。

喷雾发出嘶嘶嘶嘶的声音,加上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像几百只蛇钻过铁丝线圈,威力极大。站在白色的雾气里,它们落在我白色的防护衣服上,我相信是我的劳动让酒店变得无比清洁。走回来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袋垃圾,工作合同上要求我应当每天收取两次垃圾,集中清理,今天我还一次都没有做。但我已经做了太多事情了。我决定先无视它。毕竟规章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有些熟悉。下午 2707 拒绝测体温,我敲了三遍门它才出来,挥舞着粉色的拳头对我说到底有什么必要天天测两遍体温,这是他第二十八次入住酒店,他声称自己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一次问题,每次都可以在七天后顺利地从猪变成人类。我告诉他这个事实:现在你是一头猪。他嘟嘟嚷嚷地继续和我说:“可是规章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在午睡你知道吗,就不能不来敲门打扰我吗。”我没有回答,把测温枪伸向它露在门外的手腕。它对自己的体温数字并不感兴趣,“砰”的一声关上门。我在纸上记录体温——37度——这个体温的猪,还是有在七天后变会人类的希望。

常常,我认为从事我这份工作应当具备仁慈心。幸运的是,我已有充分的仁慈心。我也认为人应当是灵活的。从开始人猪管理法之后的十年里,我听过不下上千次“规章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个句子。我思考过这个问题,并且觉得自己在这长达十年的工作中保持了自我的灵活性,我并不是遵循每一条上头给到我们的规定,比如垃圾袋这个规定,我今天就决定先无视它。

我决定做一份有关猪的研究。如果你走进我的房间,可以看到我的桌子上有一本厚厚的黑色册子,里面记录着我观察的每一只猪的习性。和猪打交道是非常危险的,因为如果有所疏忽,被携带病毒的猪传染了,就再也变不回人类了。因此我的观察方法就是通过门口垃圾袋,来获取每一个住客的生活信息。因此我可不是简单把垃圾集中回收就了事的,我要先拿到我的房间一一用消毒水清洁之后,才从里面找寻重要物品。等全部结束之后再遗弃这些垃圾。

正如我在本月已经记载的几条新纪录,2704 不吃水果。每餐的水果,无论是西瓜、哈密瓜还是削好的桃子,最后都原封不动地出现在垃圾袋中。但今天出现了一个意外,本来送进去的香蕉却没有再出现。我听说人类里也有一些异类,不愿接触经由其他人切好的水果,不过我要对这个结论打一个问号,打算等明天我尝试继续送一个完整的水果进去,比如一颗梨,再看 2704 的反应。我在纸上还写了,如果里面居住的人只吃香蕉,说不定我成为了这个国家最先发现人也可能变为猩猩的人。我的名字将出现在所有的头版上面。

2709 住下的第一天就叫了一箱乌龙茶外卖,每天喝两瓶,扔出两个空瓶。2715 胃口很好,几乎每份餐食都没有浪费的,只有一天,一次性饭盒里的茄子一块都没有动,他给我留了一张纸条说,他对茄子过敏。

2710 总是声音,除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有古典乐,有流行歌,还有摇滚歌曲。不知道里面住着的猪为什么一天要听这么多音乐。有一天我结束中午的工作准备回房间午休一会,经过这扇门,我停住了,偷偷趴在门上听了一会。虽然细微,但是我还听到了脚步挪动的声音,以及间或传来的打响指的声音,仿佛伴随着音乐,里面还有一场独自的舞会。住在她隔壁的 2708 曾经发信息向我投诉,说深夜十一点还听到音乐声。

你肯定看出来了,酒店的隔音条件并不好。但这大大方便了我的调查。2713 每个白天都会接数十通电话,时不时就可以听到他音量爆发地斥责电话另一头又做错了什么事情。2718 在入住第三天,打了一个极其响亮的喷嚏。2706 的闹钟每天都在早晨八点准时响起,然后安静五分钟,再次响起,重复五次,才彻底安静。

你如果问我这份工作是不是很辛苦,我会说,是的。而且我要在此之外让自己坚持观察每一个房间的猪的情况,完成我的研究记录,这当然不能只靠我业余的科研热情支撑了。因此我有充分的自信认为我的工作值得一份高薪水。因为严格的管理,我已经有十年没有走出过这里了,毕竟酒店本身就提供包吃包住的环境,国家也会为提供每日我应当穿着的防护衣服,我还有什么必要花钱呢?每月我会给家里转三千元,父母虽然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我了,但他们每次收到转账信息之后都会给我发来三支玫瑰花的表情。我想他们是为我骄傲的。

每夜我都在清洁区脱下自己的防护服,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休息。我就住在 27 楼的最里间,这里的窗台朝外望去可以看到酒店门口的平地,外面用绿色铁围栏封闭起来,只有当转运车来的时候,围栏的小门才会被打开。

我始终知道我和入住在这里的都是不同的人,他们在入住的期间都是彻底的猪,吃我每天送去给他们吃的饭,每天活动的范围就是床、马桶、书桌。它们能做什么呢,能像我一样为这个城市、为这个国家创造价值吗。

即使七天之后,他们又以人的模样走了出来,我不相信他们不是猪。我也是一头猪。

我在今天过期

原本生活里过期的,是不用太过心疼的东西,像是收到的豆腐。

我们可以在一天内吃完其中的三盒。剩下一盒,听朋友建议,做成冻豆腐,放进冰箱下层。

后来过期的就不止这些了。

允许出门之后,人们走上街头,在来不及开张的店铺门前看到过期的告示,“停业四天,5号正常营业”。

少有的几张粉色告示,更为诚实,写着“自4月1日至解封之日”。它们现在还留在杂货店的后门木板上,忘记被人揭下了。

再接着,“过期人”也出现了。这个词可不是我发明的,人人都在用。新民晚报在6月2日发布“上海人核酸‘续命’尴尬”的内容。正常人在生活里为什么需要续命?时刻过期的人,才需要接连不停地续命。延长生命的方式是缩短自己做核酸的时间。

为了回去上班、为了进入线下场所或者为了在外面和朋友见面之后,依然能够回到自己的家里,人们需要保证自己时刻拥有 72 个小时内的核酸报告。72 小时,是一个微妙的数字,在你手机上显示的证明不能超过它,也不能小于它。如果出示“48小时以内”的核酸给检查人员,他们因为要看太多人的报告而容易犯花眼,会以“不符规定”为由拒绝你的要求。

即使是不用坐班的我,也要面对些许日常问题。不过不用担心,相比较起来,都是微小的事。

眼镜。断了一只腿。我的手工不足以用胶带将它好好缠回原状。也许可以通过已经恢复的快递网络下单一副新的镜架,可是要不要再去测一下最新的视力呢。

电脑。充电接口不灵这个问题,实际上,我在三月底就发现了。封控前最后一天打了电话给苹果客服,对方态度温柔地指导我三种在家检查的方法,但似乎都不起效果。他问我要不要五点钟去店里维修时,只有那个时间档在某一家门店有预约空位,我犹豫了一下,因为觉得太匆忙而放弃了。每次我插上电源的时候,显示的都是插座的图标,而非“充电中”的状态。但在合上电脑的状态中,电流会缓缓进入电脑的身体。于是我想也能这么将就用着,等到之后再预约。两个月时间里,也有因为晚上忘记充电,第二天要工作时电脑打不开的情况。那个时候我就会烦躁、后悔,自己怎么不及时去修好它。过一会,我又会原谅自己。把电脑合上。

牙齿。左颌的智齿在这两天似乎有所行动,至少我又再次感受到它的存在。去年五月在医院拔了两颗智齿,为此右脸颊像姆明一样肿了一个礼拜,等好了之后,因为不想忌口,拖延着不去处理左边还剩下的那颗智齿。我重新回想去年拔牙的医院,找到小程序发现排班表上都不可预约。我转而联系了一家复工的牙医诊所,可以帮我安排在下周的某一日,客服告诉我说来之前需要去医院做一份血常规报告,“来得及的。”

眼镜、电脑、牙齿,要在生活中处理这些事情不难。这些场合都需要48小时核酸,没关系,去附近找人们站成一排的队伍就好了。又或者,继续等待。一个人可以等两个月,就可以等更长时间。

连周围最小型的线下活动也要参与者提供72小时核酸。我说,那我可能参加不了。目前城市里施行的政策太不合理了。其他人以为我在抱怨排队长的问题——毕竟前几天半夜十二点在周围做核酸,都要等上至少半小时左右的队伍——安慰我说:核酸点在递增中,可能需要点时间适应。现在街区一共有八个点,会逐步增加到二十多个。幸运的人,这几天已经可以只等上十几分钟就做完核酸了。

又有人换一种方式安慰我:“已经回不了头了。”这个语气似乎比前面的人更清醒,同时还带有敢于一同撞南墙的勇气。但我是个绝对胆小的人,听到这样的话又害怕了。

我后来想,把这些理解为一个玩笑也许能自洽。但玩笑又不能开得过大,不能聚在一起开玩笑。我们就都是“过期人”吧。不抱怨,不气馁、好好生活,续上我们三天过期的生命,去修我的眼镜、电脑和拔掉最后一颗智齿。

我们一定能好好生活,然后彻底毁掉我们过去的生活。太好了。

悔过书

卖蛋糕的人,突然消失。
缺少自由笔画的书店,永久禁言。
已经过期的聚会,在第二天被盘问。
我感到乳糖不耐,拒绝婴儿的牛奶,
为自己每日经受的生活,
呕吐着,
深深悔过。

2022.06.05

Posted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