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山里的时候,脚步在台阶落下,像雨。

我没说,却很喜欢那样的时刻。即使烈日当头,每棵树都被阳光穿透。雨声伴随。

起源于内在。

生命总是在被种种事物填满,阳光,雨水,话语,行为。被时间填满。

每月来临。

当身体里的降雨停息了,更多原始的感觉才渐次浮现。落泪与心碎。在视线被雨雾遮蔽的时候,我依然难以命名,仿佛过去在书页里看到过的所有名词、句子都不复存在,只面对着空旷的山谷。

迷失在自身的环境里。

我是这样阅读,阅读月亮,阅读云,阅读雨。它们不因我的心情而做任何改变,仅是展现自身。

我是这样被阅读着。须给予名字的,除了感受,还有动作。真实,如地壳变动。须表达准确,像地图绘制员,日日坚持的工作。

雨比我懂得更多。我反叛、屈服、混乱,被雨遗弃,又走入雨里。雨暴烈又宽容。

我才去想,如果我喜欢树,喜欢每一株树的样子,那我应当理解雨。眼前所见的一切不是因果关系,不是前后顺序,不是为了推进未来的情节。

是,如其本来。

我内心的稀疏、干涸、龟裂也在此一览无遗。

我离开,去另一座阴天的城市,开始行走,在雨的气息里,走进公园,过去的事发生的地方。飘散的哀愁再次回来身边。我似乎恢复了视力。

住过的老屋,仍在原址,墙面无比清洁。楼下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曾经楼下的邻居,她打量着远远拍照的我,我本能性地调转方向离开,在停下回头看的时候,她追出来,继续盯着我,像狭长的一道阴影。我畏惧,躲开了,加快速度离开那个地方。

雨,她不来自于过去。

我渴望雨,她是围绕着我最为特别的一个拥抱。

热水器

两股水声在耳边响着。一个轻柔稀松,一个温厚迅疾。

像毫无配合的二重奏演出,她受不了这种不和谐,在花洒下面睁开眼,水流顺着发丝落在她的脸上。她才缓慢地想起,在洗澡的时候,自己把一旁水池的龙头也打开着,放着热水。

是热水器坏掉的缘故。

出差回来的第一天,花洒里出来的是凉水,她以为是男友把热水器的水温调低了。机器在厨房的洗手池上方,最高温度设在五十摄氏度时,对于洗澡来说正好,但对于洗碗来说就太烫了。男友很少洗碗。碗就积在水池里。非常偶尔,他洗碗的时候,会去按热水器上的灰色圆形按键,把温度调低,等洗完碗再去调高。如果忘记了的话——这种情况也是发生过的——那么晚上就会有人洗到冷水澡。曾经,有几次,她等了三五分钟热水,裸着身子去厨房里把温度调高。

很热。今年整个夏天都很燠热。几乎所有在室内的时间都在吹空调,无法停息。所以第一天洗澡时放出来的凉水,似乎还能承受,她很快冲了身子,然后回到房间入睡。第二天、第三天又忘了,只有洗澡的时候才想起不适。

第四天,洗澡前,她记起去检查热水器了,设置的温度并没有问题。只是在放热水时,水温极具迷惑性的,先流出一阵子温热,然后逐渐凉下来。有那么一两秒,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皮肤对温度的感受出了差池。也许从来没有过热水,只是自来水的温度就是这么高。凉,也不是冰冷的感受。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受这个温度。

她走出浴室,终于询问男友。

男友在床上抬起头看她,说:“是的,热水器坏了,不过我还以为你知道方法。”

“什么方法?”

“你打开花洒的时候,把洗脸池的水龙头也开着,等两边都流出热水之后,就把洗脸池的水龙头关了,这样就可以洗热水澡了。”

“哦,这样。”她想了想,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似乎不需要追问。因为听起来是个不复杂的解决方法。

她补充了一句:“你觉得之后会好吗?”

“不知道。”

这是他们在这间出租房一起居住的第五年。起初,她只是对卫生间的瓷砖不满意,突兀的藻绿色在空间极尽地铺展开来,而其他房间都很洁净。但是住久了之后,不仅习惯了,还反倒觉得这是全屋最有性格的地方。住到第三年的时候,他们想过搬家,后来放弃了。

隔天,她终于洗到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热水澡。果然还是需要热水。不再有前几日身体紧张的感觉。即使中途有几分钟,觉得水温偏高,但也懒得调试。怕更改了变量,方法就不灵验了。

只是没过几天,这个方法就不那么奏效了。在关掉水池的水龙头之后,花洒的水温也会渐渐变低。于是像要重新开启一个祈愿仪式般的,她不得不中止洗澡的动作,同时关掉两个水龙头,然后同时打开两个水龙头,等待热水。有时候洗一次澡,可能需要重复两到三次这样的行为。

“热水器的事情,要和房东说吗?”一日,她再次对男友提起这个话题,对方正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从里面拿出一颗火龙果。

“说也行。”他回复,“但你知道的。”

她稳稳地应声下来,明白对方还有未讲明的半句是什么。

这不是一件大事,可以联系,也可以不联系。但双方都知道的是,现在不是修东西的时间段。更像是,一个忍耐的时间。就应该这样,用临时的办法,让它过去。

如果她请男友去和房东沟通,他会去的,又或者即使男友不愿意,她也可以自己和房东说。甚至她转念想,这个事情里根本不需要房东出面,她去找楼下的物业,就像曾经修理冰箱的问题一样,只需要没有怨言地承担费用就好。只是,这些解决问题的思路,在当下被阻滞了。

她心里原本想问一句:“那难道一直都这样了吗?”

但她想,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也是和自己一样的状况,心里有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等到天冷,等到问题真正成为一个问题的时候,也许它也便不会成为“问题”了。是这样想的。

回到办公室的日子,有天,她和不大相熟的同事在茶水间里并排吃饭。她们面前的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内环高架路,整日车流不停。她起话题说了一句,今年的夏天是气温最高的一年。

同事说,今年是气温最低的。

她转头看了对方一眼,惊异的目光,既不理解对方的判断,又担心这个偏差是出在自己身上。

对方平静地补充说,之后每一年气温都会更高。

她于是也平静了下来,说,要是这样想的话,那也没错。

她们简单聊了下环境、气候、碳排放还有部分城市提倡节电节水的新闻,在吃完饭就各自回到了工位。她连对方名字都没有记住。她从十点开始在办公室里一直待到晚上七点离开,除了中午领取在门口圆桌的外卖之外,不会踏出空调范围一步。这是她一天里的九个小时。

两股水声在耳边响着。一个轻柔稀松,一个温厚迅疾。

她听着,心想着,这个不和谐音。她伸手关了水龙头。

这个盥洗室内坏掉的东西,太多了。镜子上方的白织灯、塑料盖子掀开后都没有再安装回去的无法启动的排风扇、一扇因为总会脱轨而从不会拉开的抽屉。还有什么呢?不通畅的地漏、充电器坏了的电动牙刷……太多可以说出名字来的了。

但每天人们所做的不就是这样吗。与坏掉的东西,持续地生活。

她已经有冷水落下的预期。

醉醺醺

我很想你。我走在法华镇路上,凌晨两点半,推着白色单车,那辆公路平把车。它陪伴了我在上海的这一个月,除去开头两天。每天,我和她相处的时间最长。可我也要离开她。明天。

我还要离开我房间里的植物。她们从没责怪过我。她们只是生长,依凭阳光和水。她们在我离开的时候,掉光叶子,又在我回来的时候,慢慢长出一片片绿色。在很多时候,我浇水时是怀着感激的心情。我知道她们尽管连最轻微的颤抖也不曾显现,可是她们在回应我,回应我飘渺的爱。

我还是绿码,虽然我已经七天没做核酸。在这座城市,健康二维码仍然像一个神秘学,绿色,或者黄色是一个概率事件,健康或者非健康,是一种彻底的偶然。

这和喝醉也许同理。

醉醺醺只是因为身体过差的体现。没睡饱,太累了,精神疲乏。所以只喝了一瓶易拉罐装的福佳白,和倒了三四次孟买蓝宝石金酒的气泡水就变得在午夜只能推着自行车回家。怎么可能?但这却也真实地发生了。在这里居住了三年,这是我第一次在法华镇路喝醉。我几乎就要在街边找一棵树呕吐。我想这样我就会记住它,更深一点。但我始终没有。在无人的路口,闯了一个红灯,大摇大摆的,我不想再在午夜服从规矩,去他妈的信号灯。我路过菜店,继续走着,把自行车停进车库——路过熟睡的看管者居住的小房间,然后走上六楼的台阶。

我在无关紧要的时刻想到你。比如小区的马路上。我想象你去年走在这条路上的情景,你是否还会记得我家楼下的小猫?我已经记不得去年绿化带里那株夹竹桃是否也像今年这样开了许久白色旋转的燃烧花朵,每一朵都是舞池里那些闭着眼就度过了午夜的女孩,它们噙着泪,不在意回家,它们脚趾不会流血,也不需要穿水晶鞋,只是旋转,美丽地,旋转。

我想发信息给你,输入、发送又撤回的那种。我不敢想象你看到时的样子。于是那四个字只好成为草稿,出现在我们已经两天没有说话的对话框里 ,出现在置顶的列表。

如果如果,我还有什么想说的,我很想你。我很。

红灯

我已经骑车了七天,或者八天自行车,也许是十天。我总记不得具体的日子。

去程,沤热。四十分钟路程。一开始我并不认路。听任导航给我指导了一条笔直的、尘埃漫天的道路。那条路几乎有一半以上的路程都在整修。令人目盲的日光之下,尘烟四起。第二天,我改走另一条道路,从那些更小的道路靠近目的地。右转,左转,右转,左转,右转,很长地直行,左转,右转,左转,到达。导航的女声从耳机里传来,她常常在我自己更改方向时提醒我:“你已偏离路线,正在为你重新规划。”我既听着,又没有完全遵循。但最后还是依赖着她让我回到熟悉的道路。第五天,我不再需要导航。

一程一程。一种没有意义的自我放逐。成为一个不进入任何场所,只在街上游荡的人。对着排着长队,或者没有排长队的白色方型亭子竖起隐蔽的中指。我路过拴在两棵悬铃木之间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不麻痹、不侥幸、不松劲”。而我就是如此麻痹、侥幸与松劲地跌入现在的生活中。一程一程,在城市里踩着单车。

我经过一座桥,昌平路桥,底下是苏州河的流水,阳光照着玉色河面,风吹出涟漪。

那个女人总是会在过完这个桥之后的路口出现,和我从两条不同的道路汇合到这条大马路上。她穿着全副防晒服饰,左右张望了一下,遂即开过亮着红灯的路口。我用力踩了一眼踏板,无意识地跟上。再前一个路口,一个并非小到可以无视信号灯的路口,但也不是车辆川流不行、危险异常的路口。它是一个处于“中间”的路口,而她再次安全而飞快地经过。

我跟上。

在过了一个周末后,我并没有刻意保持一样的出门时间,却又在过桥时碰到了闯红灯的女人。我根本还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也不确定能否从背影判别就是同一个人。只是她在红灯面前,没有犹豫地,确认安全之后,轻巧地经过。而我,跟上她。两个路口之后,我就会跟不上她的速度,不知道她在下一个路口是右转,还是继续直行。

跟着前面开电瓶车的女人,在路口连闯了两个红灯。这在我看来,即是一种甜蜜的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