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

巷末的人家在过道内支撑起一张蓝色棚子,落着方形的阴翳在路上。我们面前只有这一条道路。视野里,两个人沿着墙壁坐着,手搁在中间的圆桌上。还有两个穿黑衣服的人站着,在抽烟。

这个地方很小,没什么人经过这里,更别提游客了。我们想来江边看看,偶然经过这里,穿过了老街,越往里走,越是些不起眼的低矮的普通民房。棚子下的人装作仍在彼此交谈的样子,实际上目光都落在我们身上。我开始留意到,他们的对面,大开着的铁门边摆着两个白色花圈。我内心有幽灵般的恐惧浮现,但选择不动声色,继续抬脚走着,并把目光集中在前方。身边的同伴还在继续说着先前的话题,激动着讨论一个近来惹恼了她的男人。

就这样,一人察觉,一人没有察觉地,我们从门口经过,从阴影的中间穿行。就要从这条道路上转弯的时候,哀乐响起,悲戚的音调像水流从巷弄中涌出,沾湿我们的裤脚,变得沉重。同伴才意识到气氛的变化,却又当作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中一段怪异的插曲,问起:“怎么在放这样的音乐?”

我继续沉默着。我知道,葬礼开始了。

浴室的灯

回到家,卫生间的灯带坏了,她用手机的手电筒灯照着,洗完了澡。

房子是与在租房小组上看到的网友合租的,两人各自分摊两千五一个月的租金,她工资的三分之一,换一人一间卧室。与室友的相处还算保持礼貌,延续着一种寝室生活的习惯。两人平时下班时间不同,但到家之后都疲惫至极,大多数时间各自在房门内做事。门板很薄,外面有人走过就可以听到声响,所以只要自己想,就可以避免两人同时出现在公共区域。

两人都有一个很坏的习惯,无论是谁最后一个用了洗手间,离开的时候都不会关掉里面的灯。她想过自己的原因,绝不是害怕晚上起夜的时候没有光亮,只是好像习惯那里是亮着的,会让洗手间更像合租空间里的公共区域,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又在所有时间都等待人们进入。或许也是因为卫生间和厨房都没有单独的窗户,如果没有灯,如果不能一下子看见,那个地方就漆黑着,仿佛不存在似的。她当然没和室友这么说过,但仿佛心照不宣似的,对方也从没关过那盏灯。

应该就是因为日复一日、通宵达旦地亮着,灯带不出意外地坏了。

她在餐厅吃饭时,先收到室友的微信,说灯坏了。当时她的对面坐着一个互有好感的同事,对方正在聊自己看过的电影,结束后两人换了一个地方喝酒。告别的时候她心头的阴影又浮现起来了,咂摸出一种索然无味,在心里下定了决心,这段关系不会再前进了。倒也不是因为具体的什么原因,只是感觉出一种他人和自我的庸常,觉得往前走也没有什么更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便懒得投入期待了。

爬上老公房的楼梯,用钥匙先开外面的铁门,再开里面的木门,走道留着一盏灯,其余部分暗暗的。她轻手轻脚带着换洗衣服到浴室,来回按了两三下开关之后,才记得室友的信息,浴室的灯。

她在大部分的黑暗里洗澡。

没有灯的浴室,凭借手电筒的光亮,能看清的内容非常少。但却很奇怪的,涌出一种安全的感觉,浴室很小,杂物很多,但各安其位。洗衣机、马桶、洗脸台,各自占据一块位置。她发现没有什么物品在黑暗里张牙舞爪,反倒一齐处于整齐又深沉的睡眠里。

回到床上,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很久,睡觉时没有关掉枕边的台灯。

那盏小台灯,弯曲的U型灯泡,黄色的光,灯罩和台灯身体形成一个镰刀形状,照亮一片墙壁。目前没有任何阴影。她并不怕鬼,所以才会想象也许有一个黑影身穿斗篷从墙壁上浮现,手的位置和那灯形成的镰刀重叠,在她睡梦时光临。可是当一个人对死神形象的假设都是来自标准影像的话,那么,那层想象无论如何也是不恐怖的。她在亮灯的房间里把自己当天的精力耗尽,像自动关机的手机一样进入睡眠里。

但那个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凌晨两点,她蹑手蹑脚起来,带着手机,去上厕所。坐在马桶上,闭着眼,忽然发现这是整个家里最平静的空间。

她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念头。在手机的手电筒发出的白光中,她站起,蹲下,抚摸浴室的地砖,冰凉,干燥,她跪了下去,然后慢慢地侧身躺下,浴室空间不大,她试着伸直了脚,脚尖刚好可以碰到浴室关起的门。过一会儿,她恢复了蜷缩着的姿势,感到原先的紧张渐渐回落了。她伸手去碰原先发在台面上的手机,关掉了手电筒。她眼睛睁着,进入到黑暗的氛围里。

五岁的夏天,那时候她和母亲单独睡在出租屋里,那是一间长条形的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房子,卧室在最里面,没有窗户,一条过道从内向外依次连接着客厅、卫生间、厨房和木门。那时没有空调, 有一个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卧室格外闷热,睡在床上仿佛睡在汗里,人又极困,怎么样都无法挣脱热梦。母亲嘟嘟囔囔提议说睡不住床了,要么一起睡在地板上。母亲先躺了下去,和她说:“快下来,下面凉快。”

那间屋子的门, 和自己现在出租屋的构造相似,木门外面还有一道铁门。阳台外面还有另一扇铁门。那时母亲会把木门打开,因而外面的风还能通过铁门的栅栏,吹进屋内。每次感到一小阵风的时候,她们就会不由自主朝躺着朝门口移动,最后她的脑袋已经快要碰到铁门了,母亲则躺在厨房的地上睡觉,甚至还试图打开冰箱门,睡在冰箱的旁边。

那时的夜晚怎么会这么热,但她在记忆里却想不起难受的细节,甚至在回忆里感受到一种巨大的睡眠的渴望,在如此不舒服的地方却依然要昏昏沉沉地坚持不休地睡去。在地板上爬着,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在黑暗的直觉中想象着自己与母亲的动作。

此刻在浴室的地板上,她找回了睡眠的安全感。

在室友起床前,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设定的闹钟并没有用上,尽管睡的时间不多却意外感觉精力恢复了许多。早晨洗脸、刷牙的程序,有如在暗房里操作,把一个今天的自己冲洗出来。

上班时,她还想着会不会自己今晚重复这样模式继续度过一夜。晚上八点,还在地铁上,她收到室友发来的信息,说浴室的灯修好了,要与她平摊总共三十六元的账单。她转账过去,说了一声辛苦。

回到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进浴室,里面极其通透明亮。她没有移动目光,满是痕渍的镜面、洗发沐浴的瓶瓶罐罐、地上的发丝、洗脸台底下的垢印,在白光中一清二楚。

甚至有些过于清楚了。

在候车大厅

在候车大厅,和我坐在一排等车的女人呜呜咽咽哭起来了,她扭过脸去。我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而哭,而我听着,也不知不觉哭出来了。

五人座位,她在最左边,我在最右边,我们中间还有一个正在看手机的男人,坐我旁边。

女人看起来和我母亲岁数相仿,短发,穿一条深色真丝裙子,她不停摸着眼睛,手机放在座椅扶手上。我看见她耳朵上挂着的口罩的白绳。

也有人像我一样,在看她,但她止不住。她停不下来。

我的哭泣没有声音,眼泪从眼眶里往下掉。

我连一张纸巾也没有递给她。过了大概五六分钟,她不再哭泣了。再过了十分钟,一趟列车开始检票了,她拖着行李箱溶进了排队的人群里。

我继续坐在候车大厅。

关于接朋友这件事

关于接朋友这件事,

我已经有了一些经验。

从她们拿到手机,

给我发来定位,

到真正可以出来,

总归要等上两三个小时左右的时间。

甚至更长。

她们必须回答问题的地方,

总是比地图上显示的更为隐蔽。

尽管就在交通站旁边、

在小区附近,

可你要绕几个弯,

才看得到门口。

我去接她们的方式也很平常,

搭乘地铁,或者骑自行车。

我经过一条树木茂密的街道,

在雨天,

那条道路,沉静,温柔,

像我们过去不曾珍惜的生活,

令我心碎。

姓名、电话、地址,

做了什么,怎么做的,

为什么。

尽管不是我来回答。

但我想“为什么”这个问题总是难以回答,

因为不知道对方想听真实的答案,还是

方便汇报工作的答案。

他们的提问,就是这道“为什么”的答案。

我的朋友,她们上班,

她们在家做饭,

遵纪守法,

敏感,正直,

所以要接受询问,

为何你如此敏感,如何你如此正直。

202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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