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家的时候

昨夜离开家的时候,我身上带着的东西:钥匙、无线耳机、两片卫生巾、一包扁扁的纸巾、一张口罩和一瓶酒。一升装的12年威士忌。

就是所有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晚上回不去,或者更多天回不去。又或者,我心里知道,但也只能这样潦草地走出家门。

微微下雨,撑着伞走,在暧昧的视线里,小区外面的马路冰冷悄清。前一夜,635弄那一片的商户已经关停,而昨夜提前拉下卷帘门的店铺自然更多。24小时不休止营业的便利店也关门了,留着一道蓝光,而其他的地方,警戒线拉起来了。视野前方,红的蓝的光闪烁着,总是那样,红的蓝的光,交替,危险、恐吓。有一个人从对面走来,不知是偶然回家的居民,还是工作人员,他黑色的身影把灯光打散,迷迷蒙蒙。我在路口停了一会,打算不往前面去,抄一条小径离开这个区域。或许是我走了另外一条道路,让我此刻想起来,觉得当时那个迎面朝我走来的黑影更像是一个幻觉,在行进到一半的时候,被中途斩断。那个影子就是原本即将迎面撞上的我自己。

前一夜,午夜的巷子口,一辆“春秋旅游”公司的大巴车停在那儿,车身内亮着一排幽蓝的灯光。

旅游?

人们失去了今年的春天,然后是秋天,被严厉、蛮横地禁足在家,而现在深夜突然被要求离开家,安排坐上了“旅游车”。去哪呢。漆黑的、无尽的夜。

我当然又会想起很多别的。

“春秋旅游”,它的名字变成一个恐怖的梦,多少人的生命,按2天、7天、14天计算的方式,累积着,因为一个荒诞至极的春秋大梦而被无端端浪费。

等我走回来的时候,车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地医疗垃圾。回家,睡觉,醒来,在窗口听见喇叭声:

“17号楼、19号楼,请做好核酸的居民带好随身物品,下楼转运。”

“635弄全体居民,现在开始一小时内全体居民居家。”

头痛欲裂。我在手机里看到照片,我们所在区域左右两边的马路已经被堵住,外卖和快递也只能送到路口,再也进不来。我们又被围困在里面。

等过了几个小时后,从窗口看到马路已经通车,我们短暂出了门,也是因此,在更晚的时候,我带着酒,去附近朋友家吃饭,抓住短暂的松动的瞬间。还没有聊多久天,就在手机上看到照片:小区门口被拦起了警戒线。

朋友说今晚可以住在他们家。我们喝了很多酒,聊天到三点多才去睡。

陌生的床铺,像一艘木船,白色窗帘有时候被轻轻吹动,从外面吹拂进来的凉意带来如同水面涟漪一般的漂荡感,落在伸出被子外的左腿上。我不困,但脑海是空白的,能抓住的似乎只有这种冰冷的感觉,它是全新的。

醒来,我想,我在哪,我拥有什么。回不去的家的钥匙、无线耳机、一片卫生巾、一包扁扁的纸巾、一张用过的口罩。

我能去哪里呢?也许能在朋友家继续住几天。没有衣服,就购买衣服;原本要出差的安排,就此取消,我在手机上告诉合作方这个消息,她很快回复了“理解”,没有任何惊讶与意外,因为已经历过太多次了。她很快为我们把车票退了。我很遗憾,因为我们原本计划要去海岛,这几日已经开始降温了,等这次封锁期过去,海岛的风已经不知道多剧烈了。

我能去哪里呢?也许最后只能自投罗网。走进那条封锁线内,告诉对方:我想回家。我熟悉的房间,那张小床、我散落在木桌上的翻开没读完的书籍、向南的窗台边的植物们。

他们允许了我的进入,然后我不再拥有出去的可能。

想着这种可能性的时候,懦弱就会像藤蔓一样长出来,我没有拒绝被它们包裹。去哪,都有可能,但又无处可去。等到下一次被炸出家门的时刻来临吗?

我感受着自己的孱弱。它是如此折磨人。它一遍遍提醒着我自己,我什么都没有。

上午刷牙的时候,站在朋友家的盥洗室,拿起牙刷,发现自己并不能特别清晰地能记起昨晚新拆开的牙刷的颜色,是那支红色的还是绿色的?它们被一齐放在漱口杯内。我开始彻底被这些生活细节所背叛。它们离开我的脑袋飞行。我又开始想起那个在二十六岁做过的自己的得了阿兹海默症的梦。

我拿起手机,看到上面的图标还停在“飞行”模式上,我不想接电话,在前一日,就已经有五六个陌生号码,既有座机也有手机打来的。同住一个小区的朋友已经和我说过了,居委已经盘问过她在早晨八点为什么没有下楼做核酸了。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对话上面。

我的手机已经开了超过24小时的飞行模式。

我在漫长的飞行。不知道何时落地。

微信群里,人们说小区已经确定有一例确诊,一位七十一岁的老太太,每天的行动轨迹除了家,就是附近的西法华菜市场。在下午的全市疫情发布会上,她作为第二个感染者被公布了信息。而那天晚上我所看到的全小区转运的地点——有消息说,小区内确认了 58 例阳性确诊,工作人员以在小区环境中检测到超标的病毒样本为由,深夜要求大家离开家,坐上门口的大巴车,去酒店隔离——没有任何信息被透露在那场发布会上。

邻居说做好小区要封闭七天的准备,却没人知道应该把哪天算作封闭的“第一天”?

一枚肆意发射的导弹,不偏不倚落在自己所居住的地方。那些领导用四条路名划定了一个范围,当晚整个矩形区域都被安上了绿色铁丝网,整片合围。每一个网格都能就地成为集中营。再也没有安全的地方。

离开家的时候,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不可能每次都能逃脱。而实际上,我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朋友家的黑胶唱片机在放一首我从没听过的歌,我只捕捉到里面的一句歌词,“run run run for your life”。

我不知道下一步,也永远无法想清楚。我感受到恐惧和自责还会从四周侵袭我的内心,即使我如此痛恨这一切。我还是会忍不住要哭泣,但我和我正在滴血的身体,在冷静下来的时候,也都知道,最简单的想法只有一个:“能离开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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