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

在想象中,有一座无声的城市,如同不用清扫灰尘那样,人们终于可以不用收听所有的声音。

人们不必听到窗外小学操场的午后游戏。五六十个孩子在玩闹,远远听起来,那种欢乐、无序,炸裂成一大团撕心裂肺的星云,尽管我知道那些十岁上下的孩子们只是在尽情玩乐,跑啊,跳啊,追赶,但仍然震惊于人类的快乐和痛苦竟然是如此近似的喧闹。

不必听到对面楼栋的夫妻大声争吵,那骂声像空中的塑料袋似的,打着旋儿,飘进我的房间。

不必听到从薄薄的墙壁传来的电视机声音,正在播放娱乐节目。

也不必听到突然响起的喇叭声。那声音希望把所有人都在太阳下山时分赶下楼,检查当日的健康状况。我努力朝着窗户外大喊,“太吵了”。然后我的声音像是晾衣架上没夹稳的被单,晃晃悠悠飘下去,落在车棚的红色铁皮屋顶上,变成一个众人取笑的景观。

无声的城市里,居民得到了内心的安静。

终于可以乐业安居。一部分人,在桌子上敲打着电脑,去生产今日的不重要内容,或是修改着数据库,然后在空闲时间,情绪平稳地阅读社交平台的信息——人们不看新闻的习惯已经保持得很久了——即使直觉告诉他们,大事已经发生,但是没有讨论,网络上没有一点儿声音。

一只鸟儿飞过,城市在寂静里。

我们躺在日落后的公园草地上

我们躺在日落后的公园草地上。

“蝙蝠。”小潘说。

“那是蝙蝠吗?”

“对,蝙蝠的翅膀就是这样的。”

天上的云不动,原本有水波纹的地方也渐渐汇合在一起,拼接成为一张完整的夜幕。树的叶子变成黑色。实际上,躺在野餐垫上的时候,我就已经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旁边,所以视线一片模糊。眼前天空是否有什么生物飞过去我一点也看不清楚,但不重要。我在那刻觉得有些累了。前面他们起哄说要练习下腰和后空翻,我的核心几乎毫无力量,他们两人抱着我的腰,一个人在前面拉着我的手掌,在我无法依靠自己手臂撑住身体重量时,和我说:“抓住我的脚踝。对,抓住它,撑起来。”最后我还是不能说自己学会这个动作了,而且他们三个人也在这次的尝试之后知道这对我来说的确是充满难度的动作。不过小潘还是乐观地总结了一番,“怎样,这个动作是不是能让人心胸宽广?”他示范的时候就向我一再强调,重要的是手臂和肩膀的位置要张开,用这个力量去支撑自己的腰部,“打开你的心胸”,我在心里重复,也许这个动作的确很有用,不过可能我还需要更多时间让心胸变得更加开阔。

我还从没在日落后继续逗留在公园的草坪上。

因为这很没有道理。没有太阳可以晒,为什么躺在这里?

五点,太阳刚下山的时候,我们在另外一片草坪,那是一个游乐区,“勇敢者乐园”,二十块钱,可以玩三十五个项目,攀爬、平衡木、索道之类的。里面几乎都是家长带着那些个头不到一米的孩子们在玩,跑上跑下,除了我们四个成年人,在里面追赶着彼此把几乎每个项目都试了一遍。“魔鬼训练。”小潘是教练。乐园里两个极需依赖核心力量完成的项目,我都在尝试了第一二步之后就很快放弃了。我想起我的小时候,总想象自己一身侠义,能掌握轻功,飞檐走壁,但实际上七八岁的我如果和亲戚或朋友来到这样的场地,我一定是紧张又胆怯地排队在末尾的那几个孩子之一,或者更早拒绝尝试任何令我感到不安、危险的体验,而只满足于当一个旁观者。可现在,我个头一米六,二十八岁,我可以爬上那些绿色的绳索网,我可以踩在木块上水平爬行,而不觉得惊恐。我在玩童年的游戏。有那么一刻我甚至在想可不可以之后的每一天就只需要让自己像现在这样快乐就好了。

在我们玩完所有项目后,在草坪上分食中午还剩下的零食,喝水,还没有歇息多久,前面把我们招徕进乐园玩的门卫已经开始在催促人们离开。“五点了,关门了,把东西都收拾一下。”dj说果然是国企,下班时间真早。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穿一身深色衣服的男人,他自己已经收拾好了,戴着红色的棒球帽,背一个红色双肩包,有位穿黑裙子的女伴在门口等着他。两人一起确认过小乐园里没有任何游客了,就一齐往大门口走去,身体之间空着一个人的位置,但表情亲密地在聊天。

“下次早点来。”保安前面锁门说,看出我们的意犹未尽。

“整个公园几点关门?”

“你在这里待到十二点也没关系,他们又不可能不让你们出去。六点后只出不进罢了。”公园里也许有人会巡逻,但如果有意躲在里面,这些树林间,也难以被发现。

因而我们路过下一块草坪的时候,又开始摊开野餐垫坐了下来。

“侧空翻还没翻呢,不是要学吗?”

海豹演示了下动作。我拙劣地模仿了。尽管我认为自己的脚没有抬得多高,在空中画出一条弧线,但她们说我已经掌握了。

“我们要不要试试看背靠背站起来?”

“怎么做?”

“就是《欢乐时光》里人们做的那样,你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而是要相信对方,抵靠着对方的背站起来。”

试试。第一次、第二次,我参与的都失败了。然后他们三个人来了一遍,非常顺利。我又加入了进来。两个人,背靠背站起来,成功。三个人,背靠背站起来,成功。四个人,背靠背站起来,成功。

我们共同欢呼了一阵。

然后便是在日落后躺倒在草坪上的片刻。草地的湿气比起午后而言明显了许多,三五分钟后,蚊子也飞近了。

“我们走吧。”起身,收拾好野餐垫,放进巨大的白色帆布包内,里面还有我们没有吃完的玉米片、火腿和面包。不过带来的四瓶啤酒已经全都喝完了。

这座森林公园占地据说有将近两千亩,往门口走的时候,身后是黑漆漆的一大片水杉林的影子,我们才意识到一整个下午我们都只在距离公园门口不过四五百米的地方玩乐。

离开家的时候

昨夜离开家的时候,我身上带着的东西:钥匙、无线耳机、两片卫生巾、一包扁扁的纸巾、一张口罩和一瓶酒。一升装的12年威士忌。

就是所有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晚上回不去,或者更多天回不去。又或者,我心里知道,但也只能这样潦草地走出家门。

微微下雨,撑着伞走,在暧昧的视线里,小区外面的马路冰冷悄清。前一夜,635弄那一片的商户已经关停,而昨夜提前拉下卷帘门的店铺自然更多。24小时不休止营业的便利店也关门了,留着一道蓝光,而其他的地方,警戒线拉起来了。视野前方,红的蓝的光闪烁着,总是那样,红的蓝的光,交替,危险、恐吓。有一个人从对面走来,不知是偶然回家的居民,还是工作人员,他黑色的身影把灯光打散,迷迷蒙蒙。我在路口停了一会,打算不往前面去,抄一条小径离开这个区域。或许是我走了另外一条道路,让我此刻想起来,觉得当时那个迎面朝我走来的黑影更像是一个幻觉,在行进到一半的时候,被中途斩断。那个影子就是原本即将迎面撞上的我自己。

前一夜,午夜的巷子口,一辆“春秋旅游”公司的大巴车停在那儿,车身内亮着一排幽蓝的灯光。

旅游?

人们失去了今年的春天,然后是秋天,被严厉、蛮横地禁足在家,而现在深夜突然被要求离开家,安排坐上了“旅游车”。去哪呢。漆黑的、无尽的夜。

我当然又会想起很多别的。

“春秋旅游”,它的名字变成一个恐怖的梦,多少人的生命,按2天、7天、14天计算的方式,累积着,因为一个荒诞至极的春秋大梦而被无端端浪费。

等我走回来的时候,车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地医疗垃圾。回家,睡觉,醒来,在窗口听见喇叭声:

“17号楼、19号楼,请做好核酸的居民带好随身物品,下楼转运。”

“635弄全体居民,现在开始一小时内全体居民居家。”

头痛欲裂。我在手机里看到照片,我们所在区域左右两边的马路已经被堵住,外卖和快递也只能送到路口,再也进不来。我们又被围困在里面。

等过了几个小时后,从窗口看到马路已经通车,我们短暂出了门,也是因此,在更晚的时候,我带着酒,去附近朋友家吃饭,抓住短暂的松动的瞬间。还没有聊多久天,就在手机上看到照片:小区门口被拦起了警戒线。

朋友说今晚可以住在他们家。我们喝了很多酒,聊天到三点多才去睡。

陌生的床铺,像一艘木船,白色窗帘有时候被轻轻吹动,从外面吹拂进来的凉意带来如同水面涟漪一般的漂荡感,落在伸出被子外的左腿上。我不困,但脑海是空白的,能抓住的似乎只有这种冰冷的感觉,它是全新的。

醒来,我想,我在哪,我拥有什么。回不去的家的钥匙、无线耳机、一片卫生巾、一包扁扁的纸巾、一张用过的口罩。

我能去哪里呢?也许能在朋友家继续住几天。没有衣服,就购买衣服;原本要出差的安排,就此取消,我在手机上告诉合作方这个消息,她很快回复了“理解”,没有任何惊讶与意外,因为已经历过太多次了。她很快为我们把车票退了。我很遗憾,因为我们原本计划要去海岛,这几日已经开始降温了,等这次封锁期过去,海岛的风已经不知道多剧烈了。

我能去哪里呢?也许最后只能自投罗网。走进那条封锁线内,告诉对方:我想回家。我熟悉的房间,那张小床、我散落在木桌上的翻开没读完的书籍、向南的窗台边的植物们。

他们允许了我的进入,然后我不再拥有出去的可能。

想着这种可能性的时候,懦弱就会像藤蔓一样长出来,我没有拒绝被它们包裹。去哪,都有可能,但又无处可去。等到下一次被炸出家门的时刻来临吗?

我感受着自己的孱弱。它是如此折磨人。它一遍遍提醒着我自己,我什么都没有。

上午刷牙的时候,站在朋友家的盥洗室,拿起牙刷,发现自己并不能特别清晰地能记起昨晚新拆开的牙刷的颜色,是那支红色的还是绿色的?它们被一齐放在漱口杯内。我开始彻底被这些生活细节所背叛。它们离开我的脑袋飞行。我又开始想起那个在二十六岁做过的自己的得了阿兹海默症的梦。

我拿起手机,看到上面的图标还停在“飞行”模式上,我不想接电话,在前一日,就已经有五六个陌生号码,既有座机也有手机打来的。同住一个小区的朋友已经和我说过了,居委已经盘问过她在早晨八点为什么没有下楼做核酸了。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对话上面。

我的手机已经开了超过24小时的飞行模式。

我在漫长的飞行。不知道何时落地。

微信群里,人们说小区已经确定有一例确诊,一位七十一岁的老太太,每天的行动轨迹除了家,就是附近的西法华菜市场。在下午的全市疫情发布会上,她作为第二个感染者被公布了信息。而那天晚上我所看到的全小区转运的地点——有消息说,小区内确认了 58 例阳性确诊,工作人员以在小区环境中检测到超标的病毒样本为由,深夜要求大家离开家,坐上门口的大巴车,去酒店隔离——没有任何信息被透露在那场发布会上。

邻居说做好小区要封闭七天的准备,却没人知道应该把哪天算作封闭的“第一天”?

一枚肆意发射的导弹,不偏不倚落在自己所居住的地方。那些领导用四条路名划定了一个范围,当晚整个矩形区域都被安上了绿色铁丝网,整片合围。每一个网格都能就地成为集中营。再也没有安全的地方。

离开家的时候,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不可能每次都能逃脱。而实际上,我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朋友家的黑胶唱片机在放一首我从没听过的歌,我只捕捉到里面的一句歌词,“run run run for your life”。

我不知道下一步,也永远无法想清楚。我感受到恐惧和自责还会从四周侵袭我的内心,即使我如此痛恨这一切。我还是会忍不住要哭泣,但我和我正在滴血的身体,在冷静下来的时候,也都知道,最简单的想法只有一个:“能离开真是太好了。”

秋天,我经过华山绿地

夜晚,还不到十点。这里显得沉静。绿灯,但没有车经过。亮黄色的路灯下,一株悬铃木,叶子朝上分岔生长,膨胀,像骨架反折的雨伞。

五月底,就在这片光源下方,白蚁飞旋如雪。

我站在相同的位置望着夜色笼罩的绿地。当时路口热闹又喧嚣,四周被关禁闭两个月的人都走出来,一个孩子骑着小小的单车在树下仰头望,问身边的父亲,那些虫子是什么。

现在,安静太多。凉风吹过黑色的短裤管,我的右膝盖在今晚添了一个蚊子包。会是今年最后一个吗。发痒。

六月初,我与人约在绿地旁边的长椅上,谈工作。咖啡厅还不能堂食。我很快就喝空了杯里的液体,剩下一堆还没融化的冰块。聊得久了,我会分神晃一晃它们,清脆的碰撞声把我拉回到现实。路人,尤其是岁数大的,常常会看向旁边坐着的我们,眼里露出对不戴口罩的指责,我也继续晃晃手中的咖啡杯。我们只能在这里。

那时,绿地的出入口,一个个,都被围挡着,旁边贴着黑白打印的告示,说未来如果进入公园上厕所,也需要扫描厕所码。 此时,围挡依旧在那。我不知道是新安装的还是一直没有拆除,就像我昨天才发现小区隔壁楼栋因为出现“密接”再次被“全楼封闭管理”,警戒线挡住铁门,里面的所有人在 48 小时内不得自由进出。另外有一位穿蓝色防护服的人员在门口 24 小时看守。凌晨,他坐在黑暗中看手机里笑声不断的短视频,不知道几点会打盹,也不知道他如何理解自己的工作。

我站在绿地外围,看着树丛中被灯点亮的木栈道。我知道无论穿什么鞋子,走在上面,都会发出声响。只是此刻一片阒静。一位遛狗的人,走在我的前面,戴着口罩,手里牵着一只金毛、一只拉布拉多,突然掉头,不再往前,横着穿过了马路。

还需要凭借出门证才能离开小区的日子,绿地旁边的长椅空位很难寻得。年轻人带着酒精、薯片和蓝牙音箱从家里迫不及待地出来,占领空位,占领台阶,和朋友拥抱,和陌生人打招呼。理发师、按摩师也直接在这里做起生意。最热闹的那天,我原本也应该去的,三个朋友不约而同地在那相遇,还聊到了我。而那天我已没有出门的额度,只能在家里收着信息:“她问你怎么不出来?”

我出来的那天,在这里翻越边界。绿地东边那条马路是长宁区和徐汇区的分界,当时不被允许跨越,道路被障碍拦得严实。我骑共享单车来,在绿地边锁车,学着几个人的样子,踩上一张椅子,跳下去的距离不算太高,然后再就近找一辆新的共享单车,骑去那些原本熟悉但已陌生如另一个疆界的街道。

也是那天,我看到铁皮屋被四个人推着,放置在绿地广场的一角,然后他们拆去和包裹易腐蔬菜的保鲜膜相似的透明包装,露出荒谬滑稽的两个圆形孔洞。现在它已经被使用了一个季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上面竟然挂起彩灯,到了夜晚,颜色花哨的灯珠轮流闪烁,张灯结彩的苦难。

八月,我痛苦地认为在上海不再可能散步,人们失去了马路。可九月,我又回到这里。

我想起朋友在方舱看见的一张悔过书,黑色水笔,手写,放在护士台上。“你好,我知错了,我这次出去拿东西,我错了。……我在网上买的东西,出去拿,因为生活,我对我所做感到深深后悔。”

秋天,我经过华山路地,想起这些,在备忘录里记录着,微不足道。

在通令步行

行走,一步步重新来到,

观看,被注视,我重新学会。

——《布拉格64年一月》英格褒·巴赫曼

1

如果生活在这座四线城市,我大概每天都在骑电瓶车。

共享电瓶车的蓝色安全帽被一根长得如同电话线一样卷曲的、珠光白的线系在车上。我戴上,像一个移动着、打座机电话的人。

五公里。我把地图导航打开,打算骑去长江边。

2

车篮里放着一个矿泉水空瓶。

刚开始骑的时候,碰到路面磕绊的时候,空瓶会被震荡一下,弹起来,危险,又落回黑色车筐里。我驾驶得小心翼翼,又希望速度能更快一点,像藤原拓海对待驾驶座的豆腐一样。

不过在路边看到第一个垃圾桶时,我就把那个空瓶扔掉了。

3

新城里,新开的楼盘真的非常多。

它们的名字:兰桂花园、恒大绿洲、上峰上城、国际华城、宏宇嘉城、西湖春城、福景东方城。

住在里面,一个人很容易不知道自己生活在哪里。从一个窗口可以飘到另一个窗口;窗户内的生活,装修各异,但又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4

去江边,我只需要一直往西边骑。面前只有一条马路。

初秋午间,通令这条四车道的马路十分空旷,不过看起来并不洁整,栾树落了一地黄色的花。视野里几乎只有我一个人在移动。耳机里切换到好听的歌曲时,我会跟着哼几句。太阳光把我大腿裸露的皮肤照得滚烫,我能想象身体颜色的变化,但不是这么在乎。等到冬天,一切就会复原。而冬天就在眼前。

5

我第一次留意栾树这个名字,是在一场催眠体验工作坊上。一位看起来中规中矩的男士被邀请上台测试,催眠师问他想要成为一株怎样的树,他说他喜欢栾树,盛大,颜色美丽。继而催眠师让他躺在两把椅子之间,想象自己是一株栾树,后来不知具体对他说了什么,反正他的身体似乎就变得坚硬无比。为了能够见证神奇,催眠师又邀请了几位参与者去踩在这人的背上。

“你有什么感觉,觉得沉重吗?”

“没有。我感觉不到。我是栾树。”

虽然是我亲眼见证的,一种真实,可我对突如其来的魔力总是心存怀疑。

6

巧合的是,朋友前一天也和我讲了一个和树有关的故事。说是本地有位通灵的师父,本事很高,料事如神,而且他有一个其他人无法比拟的特点:他能看出每个人是一株什么树。

朋友母亲去请教,对方说她的妈妈是一株桂花树。这个答案令她心里一凛,母亲老家的院子门口可不就有一株桂花树吗。而且母亲就是这么一位开枝散叶、芬芳明显的人。

师傅又接着描述另一个人,说这人是一株小松树。她母亲觉得特征都吻合起来了,“就是我的女儿。”

“这意味着什么呢。”我问。

朋友也说不上来。师父只说到一个人是一株怎么样的树,至于背后有什么含义一概笑而不答。

“我妈一开始的想象是那种长在悬崖峭壁上的小松树,可焦急了,觉得我将一直孤独。”

那时我们在午夜的城市走着,夜宵摊都收得差不多了。我指给她看,眼前路边一棵修剪齐整、朝上伸出五六个分支的小树,“这不就是一株城市里的小松树吗。”

“对哦。”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不过当我凑近看叶子,我知道自己识别错了,形状类似,不过大抵是另一种灌木。

她笑笑,露出尖尖的小牙齿,看起来她自己喜欢“小松树”这个答案。

7

这座城市如果依靠步行探索的话,可能没有太多惊喜。

小区名和商场名可以为在这里生活的大部分人建立起生活的坐标系。

前一日,我自己散了两三个小时的步,中途在万达商场的星巴克买了一杯鸳鸯拿铁,穿黑围裙的店员用我卡上的一颗星星换了一份意式浓缩,添在饮品里。我拿着咖啡,在周边晃荡,没什么特别的去处,后来在一条小径旁的石板长椅上坐着。一位老人过来问我时间。我和他说马上就要四点了。他一声不响就走了。

旁边有几株枫树的叶子看起来可爱,小巧的,黄绿交杂。远远看那些黄叶,以为是秋天的迹象,实际上只是在夏天被灼烧的叶子。

我怎么又在说季节的事。一直说的话,人就会被季节困住的。

8

独自去江边的前一日,走在路上,风吹在身体表面,凉凉淡淡的。今天骑着电瓶车,感觉时间倒退回上一个季节了。

看到江面的时候,共享电瓶车发出“滴”的一声,突然断电。我停止在临江的大马路上。在手机上看,原来这条线正好是禁行区的边缘,车辆不许超过城区的范围。

电瓶车身笨重极了,我推着,拖着,往地图显示的蓝色区域退了几步,把车锁了,跑去江边。

9

去江边,没有目的,只是去而已。

走下台阶的时候,我就已经感到无聊。看得出来这片滨江区域修建得太好,不过是多出一个绿化带、一个市民步道罢了。果然不远处就可以看到治安船只和一些熟悉的标语。

岸与江之间种了许多瘦弱的柳树,叶子还没长到可以飘扬起来。草很茂盛。我没走多久,就找了片舒服的地方躺了下来。

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能力走得更远了。

我和自己说,躺一会儿,就走。

当然,作为一个现代人,还拍了几张照片,和没拍一样。

10

这个凌晨,我买了下午五点离开这座城市的车票。

在这里的倒数几个小时,我躺在江边的草地上,一小会。

11

借住在朋友家,原先说好到下个周三,然后我再看计划出发去哪。她人极好心的,腾出了主卧给我住,自己住在小房间里,说是自己想要体验睡在自己家客房的感受。

周日晚,我说过晚安后,关上房门,打了一个电话,十几分钟,到末尾的时候已经在哭了。匆忙挂掉后,忍不住嚎啕起来。用纸巾擦眼泪,一边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清晰的,然后是关门声。我这么醒着哭着到凌晨三点,中间听到不止一次朋友起夜的声音,还有她轻轻的咳嗽声。我想,我真的是一个太糟糕的客人。但在夜里,一切都变得难以承受,内脏那些,内心那些,甚至觉得额头都开始发热。如果今年在外地旅行时发烧,应该会进入寸步难行的境地吧。

我已经感到无法行走,无法流动。

第二天,我向朋友告别,回到上海。她有些意外,却依然温柔地和我说:“下次欢迎你再来。”

12

朋友说她的外公家在长江中心的一座岛上。

外公去世后,她搬去那里陪外婆一起生活了四个月。白天去田里做农活,黄昏的时候就爬到二楼的平台上,一个人发呆,抽烟,也常常大哭。家里人都陆续梦到过外公,她问母亲,为什么她从来没有梦到过?那四个月的黄昏时光,她有时候看着变幻莫测的晚霞,感觉那就是外公在陪伴着她度过那个阶段。

她写下了这个故事,在我离开之后发给我看,告诉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回复“谢谢”,却不敢细读文章。

13

在通令的最后一天,我没有越过江岸,去岛上步行。我从草地上起身,去找那辆停在地图边缘的电瓶车,戴上安全帽,转动车把手。返程,五公里。

14

几天之后,一个独处的午后,我终于点开朋友发我的文档。我想起她抽电子烟的样子,走在公园里,我询问她电子烟需要多久充一次电,电量是根据抽几口来计算的吗,充满一次电可以吸几口烟呢。她笑笑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的烟弹是可乐味的。我一直闻到味道,后来借来抽了一口,只抽了一口,就还给她了。那时我们面前是荷叶连成一片的湖边,没有一朵仍在开放的花,太阳正在下山。

我一字一字读完她写的文章,再次哭泣起来。眼泪落在另一座城市。人应该学会如何爱着彼此,我们才能真正存在。

2022年9月10日

葬礼

巷末的人家在过道内支撑起一张蓝色棚子,落着方形的阴翳在路上。我们面前只有这一条道路。视野里,两个人沿着墙壁坐着,手搁在中间的圆桌上。还有两个穿黑衣服的人站着,在抽烟。

这个地方很小,没什么人经过这里,更别提游客了。我们想来江边看看,偶然经过这里,穿过了老街,越往里走,越是些不起眼的低矮的普通民房。棚子下的人装作仍在彼此交谈的样子,实际上目光都落在我们身上。我开始留意到,他们的对面,大开着的铁门边摆着两个白色花圈。我内心有幽灵般的恐惧浮现,但选择不动声色,继续抬脚走着,并把目光集中在前方。身边的同伴还在继续说着先前的话题,激动着讨论一个近来惹恼了她的男人。

就这样,一人察觉,一人没有察觉地,我们从门口经过,从阴影的中间穿行。就要从这条道路上转弯的时候,哀乐响起,悲戚的音调像水流从巷弄中涌出,沾湿我们的裤脚,变得沉重。同伴才意识到气氛的变化,却又当作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中一段怪异的插曲,问起:“怎么在放这样的音乐?”

我继续沉默着。我知道,葬礼开始了。

浴室的灯

回到家,卫生间的灯带坏了,她用手机的手电筒灯照着,洗完了澡。

房子是与在租房小组上看到的网友合租的,两人各自分摊两千五一个月的租金,她工资的三分之一,换一人一间卧室。与室友的相处还算保持礼貌,延续着一种寝室生活的习惯。两人平时下班时间不同,但到家之后都疲惫至极,大多数时间各自在房门内做事。门板很薄,外面有人走过就可以听到声响,所以只要自己想,就可以避免两人同时出现在公共区域。

两人都有一个很坏的习惯,无论是谁最后一个用了洗手间,离开的时候都不会关掉里面的灯。她想过自己的原因,绝不是害怕晚上起夜的时候没有光亮,只是好像习惯那里是亮着的,会让洗手间更像合租空间里的公共区域,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又在所有时间都等待人们进入。或许也是因为卫生间和厨房都没有单独的窗户,如果没有灯,如果不能一下子看见,那个地方就漆黑着,仿佛不存在似的。她当然没和室友这么说过,但仿佛心照不宣似的,对方也从没关过那盏灯。

应该就是因为日复一日、通宵达旦地亮着,灯带不出意外地坏了。

她在餐厅吃饭时,先收到室友的微信,说灯坏了。当时她的对面坐着一个互有好感的同事,对方正在聊自己看过的电影,结束后两人换了一个地方喝酒。告别的时候她心头的阴影又浮现起来了,咂摸出一种索然无味,在心里下定了决心,这段关系不会再前进了。倒也不是因为具体的什么原因,只是感觉出一种他人和自我的庸常,觉得往前走也没有什么更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便懒得投入期待了。

爬上老公房的楼梯,用钥匙先开外面的铁门,再开里面的木门,走道留着一盏灯,其余部分暗暗的。她轻手轻脚带着换洗衣服到浴室,来回按了两三下开关之后,才记得室友的信息,浴室的灯。

她在大部分的黑暗里洗澡。

没有灯的浴室,凭借手电筒的光亮,能看清的内容非常少。但却很奇怪的,涌出一种安全的感觉,浴室很小,杂物很多,但各安其位。洗衣机、马桶、洗脸台,各自占据一块位置。她发现没有什么物品在黑暗里张牙舞爪,反倒一齐处于整齐又深沉的睡眠里。

回到床上,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很久,睡觉时没有关掉枕边的台灯。

那盏小台灯,弯曲的U型灯泡,黄色的光,灯罩和台灯身体形成一个镰刀形状,照亮一片墙壁。目前没有任何阴影。她并不怕鬼,所以才会想象也许有一个黑影身穿斗篷从墙壁上浮现,手的位置和那灯形成的镰刀重叠,在她睡梦时光临。可是当一个人对死神形象的假设都是来自标准影像的话,那么,那层想象无论如何也是不恐怖的。她在亮灯的房间里把自己当天的精力耗尽,像自动关机的手机一样进入睡眠里。

但那个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凌晨两点,她蹑手蹑脚起来,带着手机,去上厕所。坐在马桶上,闭着眼,忽然发现这是整个家里最平静的空间。

她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念头。在手机的手电筒发出的白光中,她站起,蹲下,抚摸浴室的地砖,冰凉,干燥,她跪了下去,然后慢慢地侧身躺下,浴室空间不大,她试着伸直了脚,脚尖刚好可以碰到浴室关起的门。过一会儿,她恢复了蜷缩着的姿势,感到原先的紧张渐渐回落了。她伸手去碰原先发在台面上的手机,关掉了手电筒。她眼睛睁着,进入到黑暗的氛围里。

五岁的夏天,那时候她和母亲单独睡在出租屋里,那是一间长条形的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房子,卧室在最里面,没有窗户,一条过道从内向外依次连接着客厅、卫生间、厨房和木门。那时没有空调, 有一个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卧室格外闷热,睡在床上仿佛睡在汗里,人又极困,怎么样都无法挣脱热梦。母亲嘟嘟囔囔提议说睡不住床了,要么一起睡在地板上。母亲先躺了下去,和她说:“快下来,下面凉快。”

那间屋子的门, 和自己现在出租屋的构造相似,木门外面还有一道铁门。阳台外面还有另一扇铁门。那时母亲会把木门打开,因而外面的风还能通过铁门的栅栏,吹进屋内。每次感到一小阵风的时候,她们就会不由自主朝躺着朝门口移动,最后她的脑袋已经快要碰到铁门了,母亲则躺在厨房的地上睡觉,甚至还试图打开冰箱门,睡在冰箱的旁边。

那时的夜晚怎么会这么热,但她在记忆里却想不起难受的细节,甚至在回忆里感受到一种巨大的睡眠的渴望,在如此不舒服的地方却依然要昏昏沉沉地坚持不休地睡去。在地板上爬着,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在黑暗的直觉中想象着自己与母亲的动作。

此刻在浴室的地板上,她找回了睡眠的安全感。

在室友起床前,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设定的闹钟并没有用上,尽管睡的时间不多却意外感觉精力恢复了许多。早晨洗脸、刷牙的程序,有如在暗房里操作,把一个今天的自己冲洗出来。

上班时,她还想着会不会自己今晚重复这样模式继续度过一夜。晚上八点,还在地铁上,她收到室友发来的信息,说浴室的灯修好了,要与她平摊总共三十六元的账单。她转账过去,说了一声辛苦。

回到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进浴室,里面极其通透明亮。她没有移动目光,满是痕渍的镜面、洗发沐浴的瓶瓶罐罐、地上的发丝、洗脸台底下的垢印,在白光中一清二楚。

甚至有些过于清楚了。

在候车大厅

在候车大厅,和我坐在一排等车的女人呜呜咽咽哭起来了,她扭过脸去。我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而哭,而我听着,也不知不觉哭出来了。

五人座位,她在最左边,我在最右边,我们中间还有一个正在看手机的男人,坐我旁边。

女人看起来和我母亲岁数相仿,短发,穿一条深色真丝裙子,她不停摸着眼睛,手机放在座椅扶手上。我看见她耳朵上挂着的口罩的白绳。

也有人像我一样,在看她,但她止不住。她停不下来。

我的哭泣没有声音,眼泪从眼眶里往下掉。

我连一张纸巾也没有递给她。过了大概五六分钟,她不再哭泣了。再过了十分钟,一趟列车开始检票了,她拖着行李箱溶进了排队的人群里。

我继续坐在候车大厅。

关于接朋友这件事

关于接朋友这件事,

我已经有了一些经验。

从她们拿到手机,

给我发来定位,

到真正可以出来,

总归要等上两三个小时左右的时间。

甚至更长。

她们必须回答问题的地方,

总是比地图上显示的更为隐蔽。

尽管就在交通站旁边、

在小区附近,

可你要绕几个弯,

才看得到门口。

我去接她们的方式也很平常,

搭乘地铁,或者骑自行车。

我经过一条树木茂密的街道,

在雨天,

那条道路,沉静,温柔,

像我们过去不曾珍惜的生活,

令我心碎。

姓名、电话、地址,

做了什么,怎么做的,

为什么。

尽管不是我来回答。

但我想“为什么”这个问题总是难以回答,

因为不知道对方想听真实的答案,还是

方便汇报工作的答案。

他们的提问,就是这道“为什么”的答案。

我的朋友,她们上班,

她们在家做饭,

遵纪守法,

敏感,正直,

所以要接受询问,

为何你如此敏感,如何你如此正直。

2022/06

Posted in

走在山里的时候,脚步在台阶落下,像雨。

我没说,却很喜欢那样的时刻。即使烈日当头,每棵树都被阳光穿透。雨声伴随。

起源于内在。

生命总是在被种种事物填满,阳光,雨水,话语,行为。被时间填满。

每月来临。

当身体里的降雨停息了,更多原始的感觉才渐次浮现。落泪与心碎。在视线被雨雾遮蔽的时候,我依然难以命名,仿佛过去在书页里看到过的所有名词、句子都不复存在,只面对着空旷的山谷。

迷失在自身的环境里。

我是这样阅读,阅读月亮,阅读云,阅读雨。它们不因我的心情而做任何改变,仅是展现自身。

我是这样被阅读着。须给予名字的,除了感受,还有动作。真实,如地壳变动。须表达准确,像地图绘制员,日日坚持的工作。

雨比我懂得更多。我反叛、屈服、混乱,被雨遗弃,又走入雨里。雨暴烈又宽容。

我才去想,如果我喜欢树,喜欢每一株树的样子,那我应当理解雨。眼前所见的一切不是因果关系,不是前后顺序,不是为了推进未来的情节。

是,如其本来。

我内心的稀疏、干涸、龟裂也在此一览无遗。

我离开,去另一座阴天的城市,开始行走,在雨的气息里,走进公园,过去的事发生的地方。飘散的哀愁再次回来身边。我似乎恢复了视力。

住过的老屋,仍在原址,墙面无比清洁。楼下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曾经楼下的邻居,她打量着远远拍照的我,我本能性地调转方向离开,在停下回头看的时候,她追出来,继续盯着我,像狭长的一道阴影。我畏惧,躲开了,加快速度离开那个地方。

雨,她不来自于过去。

我渴望雨,她是围绕着我最为特别的一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