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

巷末的人家在过道内支撑起一张蓝色棚子,落着方形的阴翳在路上。我们面前只有这一条道路。视野里,两个人沿着墙壁坐着,手搁在中间的圆桌上。还有两个穿黑衣服的人站着,在抽烟。

这个地方很小,没什么人经过这里,更别提游客了。我们想来江边看看,偶然经过这里,穿过了老街,越往里走,越是些不起眼的低矮的普通民房。棚子下的人装作仍在彼此交谈的样子,实际上目光都落在我们身上。我开始留意到,他们的对面,大开着的铁门边摆着两个白色花圈。我内心有幽灵般的恐惧浮现,但选择不动声色,继续抬脚走着,并把目光集中在前方。身边的同伴还在继续说着先前的话题,激动着讨论一个近来惹恼了她的男人。

就这样,一人察觉,一人没有察觉地,我们从门口经过,从阴影的中间穿行。就要从这条道路上转弯的时候,哀乐响起,悲戚的音调像水流从巷弄中涌出,沾湿我们的裤脚,变得沉重。同伴才意识到气氛的变化,却又当作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中一段怪异的插曲,问起:“怎么在放这样的音乐?”

我继续沉默着。我知道,葬礼开始了。

浴室的灯

回到家,卫生间的灯带坏了,她用手机的手电筒灯照着,洗完了澡。

房子是与在租房小组上看到的网友合租的,两人各自分摊两千五一个月的租金,她工资的三分之一,换一人一间卧室。与室友的相处还算保持礼貌,延续着一种寝室生活的习惯。两人平时下班时间不同,但到家之后都疲惫至极,大多数时间各自在房门内做事。门板很薄,外面有人走过就可以听到声响,所以只要自己想,就可以避免两人同时出现在公共区域。

两人都有一个很坏的习惯,无论是谁最后一个用了洗手间,离开的时候都不会关掉里面的灯。她想过自己的原因,绝不是害怕晚上起夜的时候没有光亮,只是好像习惯那里是亮着的,会让洗手间更像合租空间里的公共区域,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又在所有时间都等待人们进入。或许也是因为卫生间和厨房都没有单独的窗户,如果没有灯,如果不能一下子看见,那个地方就漆黑着,仿佛不存在似的。她当然没和室友这么说过,但仿佛心照不宣似的,对方也从没关过那盏灯。

应该就是因为日复一日、通宵达旦地亮着,灯带不出意外地坏了。

她在餐厅吃饭时,先收到室友的微信,说灯坏了。当时她的对面坐着一个互有好感的同事,对方正在聊自己看过的电影,结束后两人换了一个地方喝酒。告别的时候她心头的阴影又浮现起来了,咂摸出一种索然无味,在心里下定了决心,这段关系不会再前进了。倒也不是因为具体的什么原因,只是感觉出一种他人和自我的庸常,觉得往前走也没有什么更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便懒得投入期待了。

爬上老公房的楼梯,用钥匙先开外面的铁门,再开里面的木门,走道留着一盏灯,其余部分暗暗的。她轻手轻脚带着换洗衣服到浴室,来回按了两三下开关之后,才记得室友的信息,浴室的灯。

她在大部分的黑暗里洗澡。

没有灯的浴室,凭借手电筒的光亮,能看清的内容非常少。但却很奇怪的,涌出一种安全的感觉,浴室很小,杂物很多,但各安其位。洗衣机、马桶、洗脸台,各自占据一块位置。她发现没有什么物品在黑暗里张牙舞爪,反倒一齐处于整齐又深沉的睡眠里。

回到床上,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很久,睡觉时没有关掉枕边的台灯。

那盏小台灯,弯曲的U型灯泡,黄色的光,灯罩和台灯身体形成一个镰刀形状,照亮一片墙壁。目前没有任何阴影。她并不怕鬼,所以才会想象也许有一个黑影身穿斗篷从墙壁上浮现,手的位置和那灯形成的镰刀重叠,在她睡梦时光临。可是当一个人对死神形象的假设都是来自标准影像的话,那么,那层想象无论如何也是不恐怖的。她在亮灯的房间里把自己当天的精力耗尽,像自动关机的手机一样进入睡眠里。

但那个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凌晨两点,她蹑手蹑脚起来,带着手机,去上厕所。坐在马桶上,闭着眼,忽然发现这是整个家里最平静的空间。

她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念头。在手机的手电筒发出的白光中,她站起,蹲下,抚摸浴室的地砖,冰凉,干燥,她跪了下去,然后慢慢地侧身躺下,浴室空间不大,她试着伸直了脚,脚尖刚好可以碰到浴室关起的门。过一会儿,她恢复了蜷缩着的姿势,感到原先的紧张渐渐回落了。她伸手去碰原先发在台面上的手机,关掉了手电筒。她眼睛睁着,进入到黑暗的氛围里。

五岁的夏天,那时候她和母亲单独睡在出租屋里,那是一间长条形的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房子,卧室在最里面,没有窗户,一条过道从内向外依次连接着客厅、卫生间、厨房和木门。那时没有空调, 有一个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卧室格外闷热,睡在床上仿佛睡在汗里,人又极困,怎么样都无法挣脱热梦。母亲嘟嘟囔囔提议说睡不住床了,要么一起睡在地板上。母亲先躺了下去,和她说:“快下来,下面凉快。”

那间屋子的门, 和自己现在出租屋的构造相似,木门外面还有一道铁门。阳台外面还有另一扇铁门。那时母亲会把木门打开,因而外面的风还能通过铁门的栅栏,吹进屋内。每次感到一小阵风的时候,她们就会不由自主朝躺着朝门口移动,最后她的脑袋已经快要碰到铁门了,母亲则躺在厨房的地上睡觉,甚至还试图打开冰箱门,睡在冰箱的旁边。

那时的夜晚怎么会这么热,但她在记忆里却想不起难受的细节,甚至在回忆里感受到一种巨大的睡眠的渴望,在如此不舒服的地方却依然要昏昏沉沉地坚持不休地睡去。在地板上爬着,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在黑暗的直觉中想象着自己与母亲的动作。

此刻在浴室的地板上,她找回了睡眠的安全感。

在室友起床前,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设定的闹钟并没有用上,尽管睡的时间不多却意外感觉精力恢复了许多。早晨洗脸、刷牙的程序,有如在暗房里操作,把一个今天的自己冲洗出来。

上班时,她还想着会不会自己今晚重复这样模式继续度过一夜。晚上八点,还在地铁上,她收到室友发来的信息,说浴室的灯修好了,要与她平摊总共三十六元的账单。她转账过去,说了一声辛苦。

回到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进浴室,里面极其通透明亮。她没有移动目光,满是痕渍的镜面、洗发沐浴的瓶瓶罐罐、地上的发丝、洗脸台底下的垢印,在白光中一清二楚。

甚至有些过于清楚了。

在候车大厅

在候车大厅,和我坐在一排等车的女人呜呜咽咽哭起来了,她扭过脸去。我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而哭,而我听着,也不知不觉哭出来了。

五人座位,她在最左边,我在最右边,我们中间还有一个正在看手机的男人,坐我旁边。

女人看起来和我母亲岁数相仿,短发,穿一条深色真丝裙子,她不停摸着眼睛,手机放在座椅扶手上。我看见她耳朵上挂着的口罩的白绳。

也有人像我一样,在看她,但她止不住。她停不下来。

我的哭泣没有声音,眼泪从眼眶里往下掉。

我连一张纸巾也没有递给她。过了大概五六分钟,她不再哭泣了。再过了十分钟,一趟列车开始检票了,她拖着行李箱溶进了排队的人群里。

我继续坐在候车大厅。

关于接朋友这件事

关于接朋友这件事,

我已经有了一些经验。

从她们拿到手机,

给我发来定位,

到真正可以出来,

总归要等上两三个小时左右的时间。

甚至更长。

她们必须回答问题的地方,

总是比地图上显示的更为隐蔽。

尽管就在交通站旁边、

在小区附近,

可你要绕几个弯,

才看得到门口。

我去接她们的方式也很平常,

搭乘地铁,或者骑自行车。

我经过一条树木茂密的街道,

在雨天,

那条道路,沉静,温柔,

像我们过去不曾珍惜的生活,

令我心碎。

姓名、电话、地址,

做了什么,怎么做的,

为什么。

尽管不是我来回答。

但我想“为什么”这个问题总是难以回答,

因为不知道对方想听真实的答案,还是

方便汇报工作的答案。

他们的提问,就是这道“为什么”的答案。

我的朋友,她们上班,

她们在家做饭,

遵纪守法,

敏感,正直,

所以要接受询问,

为何你如此敏感,如何你如此正直。

202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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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山里的时候,脚步在台阶落下,像雨。

我没说,却很喜欢那样的时刻。即使烈日当头,每棵树都被阳光穿透。雨声伴随。

起源于内在。

生命总是在被种种事物填满,阳光,雨水,话语,行为。被时间填满。

每月来临。

当身体里的降雨停息了,更多原始的感觉才渐次浮现。落泪与心碎。在视线被雨雾遮蔽的时候,我依然难以命名,仿佛过去在书页里看到过的所有名词、句子都不复存在,只面对着空旷的山谷。

迷失在自身的环境里。

我是这样阅读,阅读月亮,阅读云,阅读雨。它们不因我的心情而做任何改变,仅是展现自身。

我是这样被阅读着。须给予名字的,除了感受,还有动作。真实,如地壳变动。须表达准确,像地图绘制员,日日坚持的工作。

雨比我懂得更多。我反叛、屈服、混乱,被雨遗弃,又走入雨里。雨暴烈又宽容。

我才去想,如果我喜欢树,喜欢每一株树的样子,那我应当理解雨。眼前所见的一切不是因果关系,不是前后顺序,不是为了推进未来的情节。

是,如其本来。

我内心的稀疏、干涸、龟裂也在此一览无遗。

我离开,去另一座阴天的城市,开始行走,在雨的气息里,走进公园,过去的事发生的地方。飘散的哀愁再次回来身边。我似乎恢复了视力。

住过的老屋,仍在原址,墙面无比清洁。楼下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曾经楼下的邻居,她打量着远远拍照的我,我本能性地调转方向离开,在停下回头看的时候,她追出来,继续盯着我,像狭长的一道阴影。我畏惧,躲开了,加快速度离开那个地方。

雨,她不来自于过去。

我渴望雨,她是围绕着我最为特别的一个拥抱。

热水器

两股水声在耳边响着。一个轻柔稀松,一个温厚迅疾。

像毫无配合的二重奏演出,她受不了这种不和谐,在花洒下面睁开眼,水流顺着发丝落在她的脸上。她才缓慢地想起,在洗澡的时候,自己把一旁水池的龙头也打开着,放着热水。

是热水器坏掉的缘故。

出差回来的第一天,花洒里出来的是凉水,她以为是男友把热水器的水温调低了。机器在厨房的洗手池上方,最高温度设在五十摄氏度时,对于洗澡来说正好,但对于洗碗来说就太烫了。男友很少洗碗。碗就积在水池里。非常偶尔,他洗碗的时候,会去按热水器上的灰色圆形按键,把温度调低,等洗完碗再去调高。如果忘记了的话——这种情况也是发生过的——那么晚上就会有人洗到冷水澡。曾经,有几次,她等了三五分钟热水,裸着身子去厨房里把温度调高。

很热。今年整个夏天都很燠热。几乎所有在室内的时间都在吹空调,无法停息。所以第一天洗澡时放出来的凉水,似乎还能承受,她很快冲了身子,然后回到房间入睡。第二天、第三天又忘了,只有洗澡的时候才想起不适。

第四天,洗澡前,她记起去检查热水器了,设置的温度并没有问题。只是在放热水时,水温极具迷惑性的,先流出一阵子温热,然后逐渐凉下来。有那么一两秒,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皮肤对温度的感受出了差池。也许从来没有过热水,只是自来水的温度就是这么高。凉,也不是冰冷的感受。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受这个温度。

她走出浴室,终于询问男友。

男友在床上抬起头看她,说:“是的,热水器坏了,不过我还以为你知道方法。”

“什么方法?”

“你打开花洒的时候,把洗脸池的水龙头也开着,等两边都流出热水之后,就把洗脸池的水龙头关了,这样就可以洗热水澡了。”

“哦,这样。”她想了想,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似乎不需要追问。因为听起来是个不复杂的解决方法。

她补充了一句:“你觉得之后会好吗?”

“不知道。”

这是他们在这间出租房一起居住的第五年。起初,她只是对卫生间的瓷砖不满意,突兀的藻绿色在空间极尽地铺展开来,而其他房间都很洁净。但是住久了之后,不仅习惯了,还反倒觉得这是全屋最有性格的地方。住到第三年的时候,他们想过搬家,后来放弃了。

隔天,她终于洗到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热水澡。果然还是需要热水。不再有前几日身体紧张的感觉。即使中途有几分钟,觉得水温偏高,但也懒得调试。怕更改了变量,方法就不灵验了。

只是没过几天,这个方法就不那么奏效了。在关掉水池的水龙头之后,花洒的水温也会渐渐变低。于是像要重新开启一个祈愿仪式般的,她不得不中止洗澡的动作,同时关掉两个水龙头,然后同时打开两个水龙头,等待热水。有时候洗一次澡,可能需要重复两到三次这样的行为。

“热水器的事情,要和房东说吗?”一日,她再次对男友提起这个话题,对方正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从里面拿出一颗火龙果。

“说也行。”他回复,“但你知道的。”

她稳稳地应声下来,明白对方还有未讲明的半句是什么。

这不是一件大事,可以联系,也可以不联系。但双方都知道的是,现在不是修东西的时间段。更像是,一个忍耐的时间。就应该这样,用临时的办法,让它过去。

如果她请男友去和房东沟通,他会去的,又或者即使男友不愿意,她也可以自己和房东说。甚至她转念想,这个事情里根本不需要房东出面,她去找楼下的物业,就像曾经修理冰箱的问题一样,只需要没有怨言地承担费用就好。只是,这些解决问题的思路,在当下被阻滞了。

她心里原本想问一句:“那难道一直都这样了吗?”

但她想,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也是和自己一样的状况,心里有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等到天冷,等到问题真正成为一个问题的时候,也许它也便不会成为“问题”了。是这样想的。

回到办公室的日子,有天,她和不大相熟的同事在茶水间里并排吃饭。她们面前的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内环高架路,整日车流不停。她起话题说了一句,今年的夏天是气温最高的一年。

同事说,今年是气温最低的。

她转头看了对方一眼,惊异的目光,既不理解对方的判断,又担心这个偏差是出在自己身上。

对方平静地补充说,之后每一年气温都会更高。

她于是也平静了下来,说,要是这样想的话,那也没错。

她们简单聊了下环境、气候、碳排放还有部分城市提倡节电节水的新闻,在吃完饭就各自回到了工位。她连对方名字都没有记住。她从十点开始在办公室里一直待到晚上七点离开,除了中午领取在门口圆桌的外卖之外,不会踏出空调范围一步。这是她一天里的九个小时。

两股水声在耳边响着。一个轻柔稀松,一个温厚迅疾。

她听着,心想着,这个不和谐音。她伸手关了水龙头。

这个盥洗室内坏掉的东西,太多了。镜子上方的白织灯、塑料盖子掀开后都没有再安装回去的无法启动的排风扇、一扇因为总会脱轨而从不会拉开的抽屉。还有什么呢?不通畅的地漏、充电器坏了的电动牙刷……太多可以说出名字来的了。

但每天人们所做的不就是这样吗。与坏掉的东西,持续地生活。

她已经有冷水落下的预期。

醉醺醺

我很想你。我走在法华镇路上,凌晨两点半,推着白色单车,那辆公路平把车。它陪伴了我在上海的这一个月,除去开头两天。每天,我和她相处的时间最长。可我也要离开她。明天。

我还要离开我房间里的植物。她们从没责怪过我。她们只是生长,依凭阳光和水。她们在我离开的时候,掉光叶子,又在我回来的时候,慢慢长出一片片绿色。在很多时候,我浇水时是怀着感激的心情。我知道她们尽管连最轻微的颤抖也不曾显现,可是她们在回应我,回应我飘渺的爱。

我还是绿码,虽然我已经七天没做核酸。在这座城市,健康二维码仍然像一个神秘学,绿色,或者黄色是一个概率事件,健康或者非健康,是一种彻底的偶然。

这和喝醉也许同理。

醉醺醺只是因为身体过差的体现。没睡饱,太累了,精神疲乏。所以只喝了一瓶易拉罐装的福佳白,和倒了三四次孟买蓝宝石金酒的气泡水就变得在午夜只能推着自行车回家。怎么可能?但这却也真实地发生了。在这里居住了三年,这是我第一次在法华镇路喝醉。我几乎就要在街边找一棵树呕吐。我想这样我就会记住它,更深一点。但我始终没有。在无人的路口,闯了一个红灯,大摇大摆的,我不想再在午夜服从规矩,去他妈的信号灯。我路过菜店,继续走着,把自行车停进车库——路过熟睡的看管者居住的小房间,然后走上六楼的台阶。

我在无关紧要的时刻想到你。比如小区的马路上。我想象你去年走在这条路上的情景,你是否还会记得我家楼下的小猫?我已经记不得去年绿化带里那株夹竹桃是否也像今年这样开了许久白色旋转的燃烧花朵,每一朵都是舞池里那些闭着眼就度过了午夜的女孩,它们噙着泪,不在意回家,它们脚趾不会流血,也不需要穿水晶鞋,只是旋转,美丽地,旋转。

我想发信息给你,输入、发送又撤回的那种。我不敢想象你看到时的样子。于是那四个字只好成为草稿,出现在我们已经两天没有说话的对话框里 ,出现在置顶的列表。

如果如果,我还有什么想说的,我很想你。我很。

红灯

我已经骑车了七天,或者八天自行车,也许是十天。我总记不得具体的日子。

去程,沤热。四十分钟路程。一开始我并不认路。听任导航给我指导了一条笔直的、尘埃漫天的道路。那条路几乎有一半以上的路程都在整修。令人目盲的日光之下,尘烟四起。第二天,我改走另一条道路,从那些更小的道路靠近目的地。右转,左转,右转,左转,右转,很长地直行,左转,右转,左转,到达。导航的女声从耳机里传来,她常常在我自己更改方向时提醒我:“你已偏离路线,正在为你重新规划。”我既听着,又没有完全遵循。但最后还是依赖着她让我回到熟悉的道路。第五天,我不再需要导航。

一程一程。一种没有意义的自我放逐。成为一个不进入任何场所,只在街上游荡的人。对着排着长队,或者没有排长队的白色方型亭子竖起隐蔽的中指。我路过拴在两棵悬铃木之间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不麻痹、不侥幸、不松劲”。而我就是如此麻痹、侥幸与松劲地跌入现在的生活中。一程一程,在城市里踩着单车。

我经过一座桥,昌平路桥,底下是苏州河的流水,阳光照着玉色河面,风吹出涟漪。

那个女人总是会在过完这个桥之后的路口出现,和我从两条不同的道路汇合到这条大马路上。她穿着全副防晒服饰,左右张望了一下,遂即开过亮着红灯的路口。我用力踩了一眼踏板,无意识地跟上。再前一个路口,一个并非小到可以无视信号灯的路口,但也不是车辆川流不行、危险异常的路口。它是一个处于“中间”的路口,而她再次安全而飞快地经过。

我跟上。

在过了一个周末后,我并没有刻意保持一样的出门时间,却又在过桥时碰到了闯红灯的女人。我根本还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也不确定能否从背影判别就是同一个人。只是她在红灯面前,没有犹豫地,确认安全之后,轻巧地经过。而我,跟上她。两个路口之后,我就会跟不上她的速度,不知道她在下一个路口是右转,还是继续直行。

跟着前面开电瓶车的女人,在路口连闯了两个红灯。这在我看来,即是一种甜蜜的关系。 ​​​

原路

1

我习惯走重复的道路。

重复地感受。反反复复。茶馆、书店、朋友租住的民宿、傣族菜馆、米酒铺。我开始对这条街和它的周围感到熟悉。知道在哪一个路段会遇到被扔在路边的皮质沙发,哪里会张贴租房告示。

沿途会有广玉兰花的气味。

2

离开隔离酒店,一开始通知我 19:00 ,而后说 20:00。最后非常守时的,19:41 敲响了我的门,就是我高铁票上所显示的抵达成都的时间。

他问,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用成都话。

我听不太明白,询问对方的意思。年轻人改用普通话说了一遍。

好了。那时我早已准备好随时离开那个标准的房间,跟着他走。入住时是从房间右边的通道进来,一楼的电梯门口还有一张桔红色的告示,写着“隔离人员和垃圾专用通道”。并列关系。离开的时候直接朝着左边的路默不作声地往前。这里的电梯门口贴着蓝底白字的宋体告示:解除隔离通道。我庆幸这里没有用缩略语,“解离”。

我来到酒店的入口,原先入住时办理手续的前台。对方站在玻璃门那,对我说,可以走了,待会有人会从外面开门。他递给我一张盖过红章的纸张,“通知书”。我不知道在外面的世界这张纸有什么作用。我带着所有行装,面朝着蓝色隔离铁门站着。那种蓝色,坚硬,肃静,森严。

在此之前,我的心情都可以说是轻松。直到那一刻,我才感觉到强烈的局促不安。在没有动静的那一分钟时间里,我伏法认罪般,面朝铁皮围挡等待一双来自外面的手为我打开铁门。

之后,站在路边,我应该要打车,却木然地停顿在某处,假装在等待什么,却并没有什么“将要”到来。我看着马路,马路对面的超市招牌,从对面走来的人,有目的地,地址就在我的手机里,聊天对话框的历史。但在经历了酒店内部完整的“闭环”之后,我更像一个突然跳闸的人,在缓缓等待电力恢复的过程。

3

绕原路打转。捡来的白色小狗追着自己的尾巴。人们在炎热的季节里再次回忆起以前的事,尽管很多都已经变得极其微弱与淡薄,但仍然一再被想起。

新路已经成为老路。我再次经过,发现石头砖墙上摆放着的银器。人们出于何种原因将它放置在那,无从得知。

每个房间都住着一头猪

我憎恨他们。

7点03分,派发早饭。10点23分,有人入住,我给走廊喷洒消毒水。11点19分,我敲开这一层所有的门,给每一个人测体温。12点01分,派发午饭,把门口的外卖、快递送到各个房间门口。17点53分,测第二次体温。18点06分,派发晚饭,今天是四菜一汤一碗饭外加一瓶雪碧,然后再送一次外卖和快递。20点05分,又有人入住,关上门之后,我走到电梯口背起喷雾器,里面装满16升消毒水。

我看到 2703 的房间门口多了一袋黄色垃圾袋。这就是一只猪在今天的排泄物。里面是吃剩的食物、不知道擦过什么的纸巾、矿泉水瓶诸如此类的生活垃圾。每个人房间都住着一头猪。尽管他们在办理入住的时候我都见过他们的样子,穿着正常人类的衣服,拖着行李箱。他们的信息被一条条记录在我们的纸上,姓名、身份证、电话、原先居住地,然后被我带着去到为他们安排好的房间。我提醒他们在接下来的七天里面他们不能走出房间门。这个规则已经在我们城市运行了十年,大多数人早已习惯,冷漠地点头,有的人甚至在我还没有说完就急着关上门。我知道在门背后,他们会脱下衣服,露出猪的形态。

喷雾发出嘶嘶嘶嘶的声音,加上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像几百只蛇钻过铁丝线圈,威力极大。站在白色的雾气里,它们落在我白色的防护衣服上,我相信是我的劳动让酒店变得无比清洁。走回来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袋垃圾,工作合同上要求我应当每天收取两次垃圾,集中清理,今天我还一次都没有做。但我已经做了太多事情了。我决定先无视它。毕竟规章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有些熟悉。下午 2707 拒绝测体温,我敲了三遍门它才出来,挥舞着粉色的拳头对我说到底有什么必要天天测两遍体温,这是他第二十八次入住酒店,他声称自己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一次问题,每次都可以在七天后顺利地从猪变成人类。我告诉他这个事实:现在你是一头猪。他嘟嘟嚷嚷地继续和我说:“可是规章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在午睡你知道吗,就不能不来敲门打扰我吗。”我没有回答,把测温枪伸向它露在门外的手腕。它对自己的体温数字并不感兴趣,“砰”的一声关上门。我在纸上记录体温——37度——这个体温的猪,还是有在七天后变会人类的希望。

常常,我认为从事我这份工作应当具备仁慈心。幸运的是,我已有充分的仁慈心。我也认为人应当是灵活的。从开始人猪管理法之后的十年里,我听过不下上千次“规章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个句子。我思考过这个问题,并且觉得自己在这长达十年的工作中保持了自我的灵活性,我并不是遵循每一条上头给到我们的规定,比如垃圾袋这个规定,我今天就决定先无视它。

我决定做一份有关猪的研究。如果你走进我的房间,可以看到我的桌子上有一本厚厚的黑色册子,里面记录着我观察的每一只猪的习性。和猪打交道是非常危险的,因为如果有所疏忽,被携带病毒的猪传染了,就再也变不回人类了。因此我的观察方法就是通过门口垃圾袋,来获取每一个住客的生活信息。因此我可不是简单把垃圾集中回收就了事的,我要先拿到我的房间一一用消毒水清洁之后,才从里面找寻重要物品。等全部结束之后再遗弃这些垃圾。

正如我在本月已经记载的几条新纪录,2704 不吃水果。每餐的水果,无论是西瓜、哈密瓜还是削好的桃子,最后都原封不动地出现在垃圾袋中。但今天出现了一个意外,本来送进去的香蕉却没有再出现。我听说人类里也有一些异类,不愿接触经由其他人切好的水果,不过我要对这个结论打一个问号,打算等明天我尝试继续送一个完整的水果进去,比如一颗梨,再看 2704 的反应。我在纸上还写了,如果里面居住的人只吃香蕉,说不定我成为了这个国家最先发现人也可能变为猩猩的人。我的名字将出现在所有的头版上面。

2709 住下的第一天就叫了一箱乌龙茶外卖,每天喝两瓶,扔出两个空瓶。2715 胃口很好,几乎每份餐食都没有浪费的,只有一天,一次性饭盒里的茄子一块都没有动,他给我留了一张纸条说,他对茄子过敏。

2710 总是声音,除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有古典乐,有流行歌,还有摇滚歌曲。不知道里面住着的猪为什么一天要听这么多音乐。有一天我结束中午的工作准备回房间午休一会,经过这扇门,我停住了,偷偷趴在门上听了一会。虽然细微,但是我还听到了脚步挪动的声音,以及间或传来的打响指的声音,仿佛伴随着音乐,里面还有一场独自的舞会。住在她隔壁的 2708 曾经发信息向我投诉,说深夜十一点还听到音乐声。

你肯定看出来了,酒店的隔音条件并不好。但这大大方便了我的调查。2713 每个白天都会接数十通电话,时不时就可以听到他音量爆发地斥责电话另一头又做错了什么事情。2718 在入住第三天,打了一个极其响亮的喷嚏。2706 的闹钟每天都在早晨八点准时响起,然后安静五分钟,再次响起,重复五次,才彻底安静。

你如果问我这份工作是不是很辛苦,我会说,是的。而且我要在此之外让自己坚持观察每一个房间的猪的情况,完成我的研究记录,这当然不能只靠我业余的科研热情支撑了。因此我有充分的自信认为我的工作值得一份高薪水。因为严格的管理,我已经有十年没有走出过这里了,毕竟酒店本身就提供包吃包住的环境,国家也会为提供每日我应当穿着的防护衣服,我还有什么必要花钱呢?每月我会给家里转三千元,父母虽然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我了,但他们每次收到转账信息之后都会给我发来三支玫瑰花的表情。我想他们是为我骄傲的。

每夜我都在清洁区脱下自己的防护服,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休息。我就住在 27 楼的最里间,这里的窗台朝外望去可以看到酒店门口的平地,外面用绿色铁围栏封闭起来,只有当转运车来的时候,围栏的小门才会被打开。

我始终知道我和入住在这里的都是不同的人,他们在入住的期间都是彻底的猪,吃我每天送去给他们吃的饭,每天活动的范围就是床、马桶、书桌。它们能做什么呢,能像我一样为这个城市、为这个国家创造价值吗。

即使七天之后,他们又以人的模样走了出来,我不相信他们不是猪。我也是一头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