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

有时候我看不到面前的人,

只看到自己的想象。

有时候我做梦,

梦中不是回忆,

而是我醒来即错过的未来。 

我常觉得自己有可能死去,

可是我活着,

然后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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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熊

我在情人节买了一只小熊。在商场,坐自动扶梯直达二楼之后,那家迪士尼的直销店就在右手边。那天表妹来上海找我玩,我们一只脚刚踏进店门,眼睛就看到货架上摆放着的粉色的小熊。它的耳朵、身体、衣服和手里的蜂蜜罐都是粉色的。耳朵上还别着一朵樱花。

谁能拒绝拒绝粉色的小熊呢?

我们挑了很久,在究竟是买小的钥匙圈玩偶、二十厘米高的玩偶还是六十厘米高的玩偶之间兴奋地犹豫。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女性,主动提醒我们:“我之前买了一只小型的,但是这个款式比较容易弄脏哦。”然后她挑了一个粉色小猪的小玩偶走去结账台。

在这里,小熊是星黛露,也可以是巴斯光年或者史迪奇,都是受人喜爱的角色。如果你站在玩偶店里,你一定能感受到每只玩偶——尽管有很多相似的——眼神都是不同的。尽管都是黑色塑料片,但是有的眼神稍微偏左或偏右。我们在店内至少挑选了半个小时,后来不仅买了粉色的小熊,还买了一只带着栗色帽子的原版小熊。被我们抱在手里的那两只,眼神闪亮,像是直接地望着我们的眼睛。它们不用说话,就充满确定的爱意。

粉色的小熊我送给了表妹,她第二天会带着小熊从上海回杭州。一路上她都称呼小熊为“噗噗”。

我终于忍不住,问她——“你是一直习惯这么称呼它吗?还是因为避讳?”

表妹是零零后,今年刚满二十岁。她听到这个问题,有种不知道问题由何而来的疑惑,说:“大家不是都这么叫的吗,噗噗熊,多可爱呀。避讳什么?”

我简单解释了一句。她说:“是吗?”话题没有继续下去。

我和朋友分享小熊的照片。朋友说第一次见到粉色的小熊,后面跟了一句“仿佛是为了规避审察的颜色”。我在聊天框里告诉她,我还买了一只审查色。她说:“自我审查吗?”我说用来提醒自己不要自我审查。

我拍了一张和可爱小熊的合照,发给另一个朋友,她看到说:你情人节竟然和他过。

真是恐怖的一句话。我觉得我再也无法发出这张照片。

知道隐喻,人们很难单纯喜欢一只小熊的可爱。

在我家的表姐妹之中,我不算是最喜欢小熊的那个。我有一个八零后的姐姐,她的微信头像就是小熊。去年她刚生育了第二个孩子,在休完产假之后,从原先忙碌的乡镇工作调换到了县里的一个部门,据说工作内容将更为清闲,工作压力不至于像之前那么大。我和她有一个共同的群聊,在她生了儿子之后,我和另一个表姐经常在群里看到她发来的儿子的视频,或者和儿子有关的笑话。我们那个群一直没有起群名,有一度我在想要不要将群名改成“米团后援群”,方便搜索,米团是她儿子的名字,但转念一想,我不想用任何方式传递和加强一个人生了一个儿子多么喜悦。我告诉自己,我应该更在乎我的姐姐。我尽可能地回复她在群里发的消息,有时候并不是因为她的孩子真的多么可爱,只是我希望她知道自己的感受有人回应。

春节在家时,母亲向我转述姐姐这一年带孩子的经历,说起姐夫如何不帮忙。“当时生的时候,要逼着生,生了之后晚上都不带孩子”,而住在一起的公公婆婆又是如何置身事外。有次姐姐生病,下不了床。但儿子还是缠着她抱,其他人也没有要为她分担,于是她那三天就坐在床上,抱着儿子,哄她,被他占据。在麻将桌上,姐姐向春节才回来的家人开玩笑地形容自己那几天“手都抱断了”。母亲讲到这里的时候有些哽咽,“我多么想帮她。”这样的故事多么常见。

前几日,我看姐姐发了一条微信朋友圈,“小时候是喜欢,长大了就是情怀,2022糟心的事那么多,没有什么事是买一个小熊维尼不能抚平的,只可惜到处都买不到这款噗噗。天意如此吧!印证了那句话——成年人的世界唯有发胖和衰老是容易的,其他事哪有容易的!”

我不知道能做什么,我看到没人在她这条朋友圈下点赞。过了几天,想到她说的话,我打算把留在我这里的小熊寄给姐姐,还给她准备了另一个礼物。既不是她的生日,也不是什么传统节日。我在卡片上写,“春天快乐。多晒太阳,心情愉快。”

把小熊安置好,装在袋子里,递给快递员,小熊的眼神还是那样天真、无邪。

“你知道小熊的隐喻吗?”这句话我没问过姐姐。

生活的,即是政治的,当然。我已没法抛除隐喻,每天和令人精神抑郁的现实共存,愤怒、无力,被剥夺又羞愧于自己“幸存”的状态。把小熊寄给仍然可以只单纯看见它的可爱的人,我选择这么做。或许有一天人们可以堂堂正正命名生活中的每一种苦难,说出他们的名字,说出不公的事实,指责生活中具体的暴力,也反对暴力的建制。我竟然还有这种期待。

零度天吃冰淇淋

提着一周末在家制造的垃圾,我们在回收站即将关门的七点半前走出楼道。从上海实行垃圾分类之后,总有那么几次,我和室友手里一次性提着从家里各个垃圾桶里扎起来的七八个垃圾袋,像《阴阳师》里那个像牵狗一样手里牵着好几只恶鬼的角色“鬼童丸”一样,在夜黑风高的时候两手远远举离身体,快步走出门。

倒好之后,我朝阿江的方向走去,她一个快步朝小区门口出门,我拉住她的厚羽绒服袖子跟上。

“你要去哪?”

“去……”她说,“我有方向。”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不是说就一起下楼倒个垃圾吗?”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她的脚步变得更快了,用挑战的口吻说:“我有目的地。你干嘛跟着我?我要去那里。不过我的确不知道怎么走。”然后她好像被自己的念头惹笑了,像呛到水一样笑得弯下腰。我问到底要去哪里,她抬起身子说:“去长乐路。”

“你要去吃冰淇凌啊?”

“对!我查了,她们今天九点才关门。”

阿江说的那家店去年才开,是长乐路和华山路交界口一家只有12平米的冰淇淋小店,开业时有青稞酒之类口味新奇的冰淇淋,后来不同季节会推出一些新风味,比如炙烤无花果、烟熏迷迭香、红心芭乐等。前两天阿江就说想吃那家,但不知道是否开门,今天她又提起。我无事可干,就想着那就一起去吧。我们在路边各自解锁了一辆自行车就往长乐路方向骑,我在前面带路。因为临时起意,手套也没戴,握着方向盘的手被风吹得冰冷。停车时,隔了一段距离就看见小店里站着五六个人,这么晚了,又是冬天,还是有很多人对冰淇淋兴趣不减。站在外面稍微等了会,我掏出手机看了下今天的天气,0-8°C。

点完单,我们分别拿着装了两种口味的小杯冰淇淋,往回走。无论舀哪种风味,放进嘴里的感受都很明晰,白色青稞酒冰淇凌球里还能尝到一些谷粒。冬天吃冰淇淋会觉得更为平静,也许是因为融化缓慢,连带着感受到时间的平静。快走到武康路的时候,地面路灯、交通灯、车灯的红蓝白圆形亮斑通过深黑色、朝上延伸的梧桐树干连接着在那背后弥漫的深深靛蓝色的天空,我们停了一会,为手中的冰淇淋拍了张照。

“拿着真冷。”我说。

“好吃。”

回去的路上我讲了几个事。

第一件事和低气温有关。春节后我的表妹来上海玩,在我的住所住了两天。有天我们一起看综艺,里面设计了一首歌叫作《热爱零下七度的你》。零零后表妹问我知不知道这首歌。我说不知道,她说不可能,《热爱105°C的你》,你肯定听过。然后她就找来播放给我听。我意识到我的确可能在一些短视频里听过开头的旋律,甚至好像这么一想,的确很难“不听到”这首歌。

阿江听到一半,问我,你到底想讲什么?

我刚想说,就是一种觉得自己又过时又俗气的感觉。阿江问,你看对面那是不是一条白色小狗?

我看了眼,和她说,那是一个塑料袋。

然后就开始说第二件事,和塑料袋有关。春节里有次我妈走在路上猛得摔了一跤,把手里一罐二舅妈花很久时间熬制的蜂蜜柚子酱全砸碎。一边摸着痛腿,一边愤慨转述这件事的时候,她特意加上描述,“当时出门的时候我还用了一个崭新的塑料袋装的,全破了。”小舅舅听完应和了一句,“崭新的塑料袋可惜了。”周围的家人都笑了。后来表妹来上海时,和我另外一位朋友一起吃饭,我们聊到“方言”这个话题。表妹用家乡话说了一个词——“塑料腿”,朋友诧异,说那是什么。我才意识到这个发音的荒诞,但我们家乡把所有能放东西的“口袋”都念作“腿(加点鼻浊音)”,“塑料腿”就是”塑料袋”。我把吃完的冰淇淋空杯扔到垃圾箱里之后开始说:“我外婆的后院有一株柚子树……”

阿江听了几秒,打住我,哈欠连天,“你这个故事要讲多长?”等我说到塑料袋的时候,她又说,我听过了,你上次就说过了。

我闭上嘴。

走了几步,阿江说,你开个冰淇淋店吧,这样我就可以吃到免费的冰淇淋了。用开玩笑的口吻。

我说我哪会开店。然后又想到讲第三件事,我最近在看一个综艺,叫《富豪谷底求翻身》,一个美国亿万富豪隐藏自己的姓名,让节目组把他放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在只拥有一百美金和一辆旧卡车的情况下用九十天时间挑战是否可以创造一家市值百万的公司。“第二季,是拍了三个富豪……”

“你还看了第二季,到底有几季?”

“就两季。”

“他是怎么赚钱的?”阿江问。

然后我回答:“在里面他先是……”这样讲了一会,阿江的哈欠又打起来了,我意识到今天自己表达的失败,讲了三个没有意思的事。但就这样,回家的路竟然已经走了一半,骑车去店里的时候还觉得路程比想象得漫长。我赶紧为我无趣的发言收尾,“后来我看豆瓣上大家写评论,很多人在总结这个富豪的金句,阿春写了一个评论,大意说我们都只是普通人,我们做不到这些没关系的。”

这句阿江听到了。

经过番禺路和平武路交界口,阿江开始说她的事。“我感觉今晚我又会做噩梦。我昨天就做了一个。很可怕,我感觉我总是反反复复在做一样的梦。”

“说说看。”

“那个梦很恐怖,和奥特曼一样。”

“你确定?奥特曼?”

“一栋就像是这样的楼,”她指着对面路口一栋矮围墙里约莫三层楼高的小房,“我在和一个小孩聊天,然后他要带我去他家,然后看到他妈妈,在阴暗的房间,做一些这样那样的事情……”

我知道她说的“这样那样”大抵像表达一种她不愿复述出来的诡异行为,用恐怖片的方式想象出那个画面,也让我一阵发麻,叫了一声,“你别讲了,我都开始有点怕了。”

“你看,是吧。”

我问这和奥特曼有什么关系,她说艾斯奥特曼的故事很多都是这样,从寻常人家会遇到的故事讲起。我是没怎么看过奥特曼。

“我就说很恐怖吧。而且我反复会做五个一样的梦,这个是其中一个。”

“还有什么呢?”

“还有一个是我在一栋建筑里迷路了,怎么都找不到出去的路。而且我知道出去的路有一段很恐怖的通道,但走过那段就可以看到出口的小亮光了。但是我连那个通道都找不到,就一直被困在建筑里。”

“好,这是第二个。第三个呢?”

“有点想不起了。”

“你可以把这些梦写下来,睡前朗读一遍。”

“有什么用?”

“朗读的时候想一下解决办法,说不定就可以带到梦里去。”

“没用啊,那个迷路的梦我知道正确的通道是哪一条,就是那个有一段恐怖通道的路,但我就连那条路都找不到。”

“唔……”

后面的三百米我们继续聊了下梦、回笼觉之类的事,边说着,阿江想起第三个恐怖的梦了。“就是朋友说要去温泉,我说我也要去,让她等一下。然后我就开始换衣服,但是怎么都换不对,要么领子太高,要么袖子太长……”

“等等,”我打住她,“你这是恐怖的梦吗,你这不是《奇迹暖暖》吗?”一款换装游戏。

“不是啦,就是什么都做不对,然后时间很紧迫的那种恐怖。”

“哦——”我理解了,不过还是被这个表述逗笑了。

还有最后三百米就要走到家了,聊到的一个话题又让我想起一个八卦,和阿江说起。她说:“我就知道!她这人就是这样的!”那个事情大抵是一个人之前的状态是 A ,然后叫嚷了一圈,去了B、C、D,然后最近她在准备回到A。

“绕一圈回到原地,不如当时不要那么做。”阿江说。

“这点我倒觉得没什么。”我说。

“我觉得这很有什么!”阿江说。

我会更看重中间的经历,觉得当时那人做决定要离开 A 状态是好事。只是不太理解她最后还是回到A,觉得也许有更好的选择。讲这个事情的时候,我更想表达的这人的行为和我们之前对她的印象正好吻合。

我们称呼那个人为“小牛”,虽然在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上我们还是有差别,不过的确都很同意,从A到B、C、D再回到A的做法正是那人的风格。

“这就是小牛。”阿江伸出手指值得某处,我也跟着。“这就是小牛!”,我们带着欢快的语气。

走过水果店的转角,回到法华镇路上,离家只有一百米了。我语气回复到冷静,想起了一些事情,和阿江说:“不过我也像小牛一样,很容易被看透啊。”

“是你。”

“也许也有一个人在某处伸着手指指着我说,这就是小万,这就是小万。”我说。

“是的。”阿江朝前走着。

我好像到这时才又重新察觉寒冷,在讲了这么多话以及笑过这么多次之后。我知道我们聊的这些内容,言不及义,是混乱的、随性的、不重要的。一个人如果要做点什么,让其他人没有机会在背后讨论时会指着他的脊梁骨的话,肯定不是用这样的方式聊天、这样度过时间。

但我也有另一种感觉,促使我要记录这个无用的过程。这里面出现的一种对话的肌理,总是会吸引我回到这种散漫的状态中。

阿江说,“我也是。我有这些那些缺点,可能也有人在说这就是她。”这句她说得很轻,也有点带着沮丧。

带着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我们回到家里。

今天吃了冰淇淋。

真事和谎言

1

怀孕了。对方是一个体操特别好的外国人。但我身边还有一个分分合合的女朋友。我似乎是想留下那个孩子来。已经一个多月了。准备和母亲坦白。母亲竟然说,早就知道了。我把她拦在洗手间里,讲这件事,扣上铁锁扣,咯哒,清脆一声。母亲对着镜子化妆,我靠着洗手台另一侧站着。她镇定自若地继续往脸上扑粉。我惊异,问她怎么知道的。她不应答。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觉得十分羞赧。我问母亲,没有父亲无所谓吗。母亲说,重要的事你要自己拿主意,然后兀自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出去了。孩子父亲究竟是谁,而我未来的伴侣又是谁,这些都不重要吗。我有孩子了。我有孩子了。我这样想着。这个事实就像平安夜落了一场雪一样,轻轻地降临。

2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大家庭,二三十号人,不得不回老家一起商量,顺便把事给办了。在微信群里大家互相鼓劲,接力发着雷同的信息和用以示好的表情符号,但我想每个人在开车回家的路上肯定都像我们,我、我父母和林达,一样,觉得这些家庭意外让我们无比疲累,如果只需要花钱就能把问题解决的话,那会轻松许多。

等我们的车快开到门口的时候,发现家门前的空地乌泱泱地攒集了很多人,走近了看,才发现都是在等着我们的外卖员。这事听来真挺荒谬的,每人都在赶回家的路上,给自己点了想吃的外卖,又都差不多时间送到门口。县城的外卖员还没有统一的着装,他们有的站着看手机,有的坐在电瓶车上抽着烟,看起来懒散无比。直到有人的脸上被我们的车灯光照到,一个人望向我们的方向,接着很多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意识到这个地方存在这样一个群体,如此奇异、肃穆地为我们家提供服务,随叫随到,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透过汽车后座的玻璃窗看着那群人,没有一张面孔是我所熟悉的。

3

在精卫中心前面的马路上很容易遇到哭泣的人。你只要注视他们的眼睛,就能发现世界的破绽。在黑帽子下面,在蓝口罩上面,在眼镜片的后面,他们的眼神晶莹,像冰渣子。而且他们根本不会看你,只会自顾自哭泣,希望快点走完这条路。

其实你在任何一条城市的马路上行走,都会遇到哭泣的人。他们最安静、最隐蔽,可是在与人擦身而过时,抽泣声会传到你的心里。我自己也是一样,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从淮海中路走回家。在秋天的夜晚。

4

在星巴克,一只手臂静悄悄伸过来,从我旁边收走前一个人留在桌上的咖啡杯。因为余光瞥到他没有穿咖啡店的围裙,所以我格外留意了一眼,蓝色羽绒服。

没过一会,我再次看到蓝色羽绒服,出现在我的面前,与我隔着一扇玻璃窗,坐了下来。看起来是一位有些上了年纪的男人,身边摆放着好几个不同品牌的纸袋,都是些奶茶店,乐乐茶、喜茶、七分甜、一点点、奈雪的茶,还有一个英文字母组合而成的日本蛋糕店名的牌子,他把刚刚拿走的那杯星巴克红杯子放在桌前,然后打开了白色塑料杯盖,朝里看了一眼,然后举到嘴边,喝了下去。饮料剩得应该不多,他两口就喝完了,将盖子盖上,静静地把杯子放回到身边其中一个纸袋里。然后从袋子里取出另外一杯饮料,重复刚刚的动作。

我看着他的衣服,蓝色羽绒服。他看起来并不像一个乞讨者。

5

清洁工人把梧桐落叶都扫成一堆,然后装进黑色塑料袋里,放在街边。入夜之后就有垃圾清运车将它们带走。晚上十点我经过时,它们还在街边,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我停下来,盯着黑色塑料袋看了一会,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一定是风吹过的声音,但我忍不住又在想象里面是否有一具被折叠的身体,有一只苍白的手臂拨开重重落叶,伸出来,求救。

6

冬天,不知道要不要去剪头发,我从停电的家里走出来。

7

度过了很开心的一天,和 X 在一起几乎每个环节都是舒适的、自在的、开怀的。在入睡前忽然想起晚餐时,我们下了单还在等菜端上来,X 不知道怎么问了我一句:“你想过自杀吗?”。我回答:“想过。”然后他很自然地听我讲起那段经历,而我竟然没有感觉到任何一丝羞耻地全盘托出。

原来过去的经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面对。人的一生里就是有那么多小小小小死的时刻,每一刻都是真实的,但也都有更多的可能,可以再活下来。

8

我曾被问过与“真实”有关的问题。

“你这一年里曾经在某个时刻感觉到不真实吗?”

“没有。”我说,说得很快。

实际上,在进入这个话题前,我在讲今年我发现自己竟然彻底忘记了一段发生在六年前的事情,那年我二十二岁。然后出现了一个偶然的机会,身边的人告诉我在那个时候,我出现在那里,做了那样的事情。

“真实”的对话就停在了那里。晚上很冷,我没有穿得很多。整个冬天都让我感觉很糟糕,我写得很少,很混乱,在一些场合哭泣,又在另一些场合做自大的发言。我有十足的把握知道什么是真实吗?我害怕。但我又想,管它的呢,现在我的心情已经好了。我会一步一步走向真实的。就像冬天,会在我的身体上过去的。

9

我喜欢“9”这个数字甚至过“8”,所以我加上了第九段。

真诚

计划注销一张银行卡。打电话给客服,对方告诉我说已经为我办理了登记,在几天之后会接到银行打来的电话,到时候和电话那头确认就可以了。

三天后,我走在路上接到电话,听筒传来机器女性的声音。

“女士,晚上好,欢迎致电观复银行客服中心。很高兴为您服务。请输入您的电话银行业务办理密码,并以井号键结束。”

我遵照执行。

“请问是要为尾号 7685 的卡片办理业务吗?”

“确认。”我犹豫地说出。

“请问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注销。”

在讲这句话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精神紧张地看了一眼马路上迎面朝自己走来的人。我虽然在讲电话,但我并不像一个在对话的人,沟通时连基本的“你好”都没有讲。我不由自主将自己的回答也限制了在两个字以内,以便准确、清晰传递信息,还有点担心周围的声音是否太吵,机器人会不会听不清我在讲什么。

“请问您是要办理卡片注销业务吗,确认请回复‘确认’。”

“确认。”

“真诚地邀请您继续使用我们的卡片好吗。”

我愣了一秒,回复:“不用。”

对面有一秒或者两秒的延迟。我几乎要以为她伤心了。

“确认注销请说‘确认’。”我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我们还是冷漠又安全的人机关系。

“确认。”

“好的,您的卡片已注销。”

我挂断电话,庆幸刚才在“真诚”的那一句克制住了回复“好啊”的冲动。

因交通呕吐而带来的写作

从东站出来,我在网约车的区域喊了一辆车准备去天目里看展,工作目的。这里等车系统很奇怪,设置了一个等候区,有两块医院急诊看病式的电子屏,不断更新刚刚驶入 P1 停车场的汽车牌照,字母与数字的混乱组合如同一道道亟待破译的谜题。现场没有任何工作人员指引,焦急的商务着装人士大多选择径直走出房间,站在外面守望自己预定的汽车到来。而车子们也不是依照直线开进来的,机敏的人先找到车上去,那辆车就会率先脱离队伍,而早到的没等到客人的车淤塞在前面,渐渐变成一块泥巴。

乘上我的车,路程约莫半小时。经过浙江大学西溪校区时,我看到路旁很多樟树,都很高大,每株蔓延出十几根粗壮的树枝,上面被安了许多人工鸟巢。虽然远远看起来鸟巢有大有小,错落分布,但是底部裸出一块铁片与树枝连接,暴露了人类的操心。坐在车厢内的我,开始思考真的有这么多鸟儿渴望在这里安家吗,还是这里如同他们的自如房间?一个飞行途中短租的栖息所。

杭州到处都在修路。即使在下午两点,总有一段路在导航上被标示为红色。我打开车窗,外面尘土迷茫。而今天遇到的司机并没有要把驾驶平稳列入考虑,不管是减速停在车阵中还是看见绿灯后起步都带有一种海盗船调转方向的刺激感。坐在后座的我不怎么关注前方的路况,但是凭借在身体里逐渐累积起来的不适,获得了自己的评价。 

最后一个导航语音停在,“一百米后请向右转。” 

司机问我,这里怎么转弯。

我看向窗外,红黄围挡堵起来的一大片施工土地,破碎的水泥块堆叠在路面,如同凝固在陆地上的脏海浪。有一瞬间的确不知道哪里是正确的道路。好在从一个极细小的通道里,迎面走来两个人,才判断出绕过起重机的区域尚可通行。我说就在这里停吧。关上车门的时候,晕眩与呕吐的感觉涌起。和朋友抱怨“交通呕吐”,她问“真的吐了?”,我否定了自己的说法,“没有”,又补充了一句,“几乎”。她明白了,这“近似”一种修辞。

为了缓缓,我决定先在这个商业园区里找个地方休息片刻,也许可以先处理些文档工作,但很快我打开备忘录开始写这些无用的文字,仿佛身体自然将此视作一种治疗晕眩的方法。这些字将如同一粒粒药丸,以一种时光倒流的方式一粒粒钻进药瓶里,被拧上瓶盖,封存完好。我在撰写副作用说明书。

杭州的十月底,穿什么衣服的人都有:短袖搭配九分牛仔裤(但那女人看起来只是站在户外打一会电话,她的外套应该搁在工位座椅上)、浅黄色毛线帽和长袖线衫、黑西装与长筒皮鞋、军绿色夹克薄外套和休闲工装裤,还有一件浅蓝色厚羽绒服(她们在树前拍了许多张照片,让人怀疑这件太过厚实的羽绒服也许是一件推广用的商品)。我开始意识到这里的人们对于拍照的热情似乎比我在上海所感受得更为浓郁、密集。不管是一个男人和女人,两个女人还是三个女人的组合,人们都更熟悉拍与被拍的情景,像是邀请对方加入游戏的练习模式。被拍照者露出自信的神情,她们有时候看镜头,有时候不看,但是在拍完后一定会看一眼自己的相片,还会进行一些讨论,然后在一模一样的地方再来一张,不同的是被拍照者摘下了头顶的帽子。这应该是一种进化的结果,被拍照者优化了自己的行为。人类真的擅长精益求精,卷进斐波那契数列。这种精致时尚的摩登之风拍在脸上,像路过避不开的整排轰轰作响的空调外机时感受到又热又重的风一般,胸闷又加重了。

我拍了几张照,秋天的树、看起来依然很“春天”的草坪、在高层施工的人和一些标语。设计影响人的行为,我们都是巴普洛夫的狗,看到秋天的树叶红了、水池的光影粼粼,就会有反应。这种照片的记录和自拍或被拍下自己的肖像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设计越来越变得像幻境,最简单的刺激被重复使用,到后面只要设立一面镜子就可以达到目的,“——看一看吧”,“——拍一拍吧”,那个镜中的自己。谁在操纵?最早的那个镜面迷宫设计者巧妙隐匿在历史里,并不知道自己遗落了多少个分身,茫茫然行走在此刻人间分岔又交汇的道路上。

咖啡店玻璃墙壁上排列着一行整齐的空心圆点作为一种安全提醒,我数出其中六个,将其理解为一个省略号。就到这里吧,我决定结束这个文本。

男孩与狗

一座村庄

夜晚十点

男孩在二楼的阳台

与对面的狗比叫声

先是互相“汪汪”叫

好几回合

然后他发出“喵喵”的声音

“咩咩”的声音

“哞哞”的声音

狗都用“汪汪汪”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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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把扇子扇破

阳台的章鱼衣架在某一个晴朗的午后破坏了自身,规律性的,像是早有预谋。夹子上原先缠绕在一起的铁丝在那天意识到彼此竟是互相排斥的存在,朝着全然相反的方向绷张,相连在一起的塑料部分也果决地裂开,露出一道白色的裂痕。

发现了这个事实,没有任何处理地,就这么让衣架在晾衣绳上又放置了几天,然后过去了比我想象得更久的时间,直到特殊的一天,把它取下,决心要面对它偶然崩坏的部分,再去买一个新的、一模一样的替代它。

东西就是会慢慢用坏掉的。

我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的一句话,别把扇子扇破了。

外婆格外珍惜自己的物品。所有的沙发一定会盖上沙发巾。

小时候我们在门口纳凉,端出小板凳,摆成排,拿出一把把扇子,蒲扇,在手上,“哗啦哗啦”朝自己脸上送风。外婆走过来拍了一下身子,带着嗔意说着:“不许这么用大力扇扇子,别把扇子扇破了。”

表姐笑得弯腰,说:“扇子不就是拿来扇的吗?而且我就这么扇一扇,还能破到哪里去。就算是扇破了,也说明它物尽其用。”

大家哄笑起来。

我们这一代不在乎损坏,损坏了便再去买,甚至买比修都方便。尤其是像一把扇子这样的物品。东西就是会慢慢用坏掉的。

直到坏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寻常,像是卧室的顶灯、厕所的排气扇、打碎的玻璃杯和碗碟。说不上超级喜欢因而并没好好珍惜过的物品也很多,比如弄丢的随行杯与雨伞。还有因为各种机会而来到家里的文创品,一开始不忍心扔掉,后来慢慢变成囤积物。

中秋时我去家附近的咖啡馆喝咖啡,领到一把正圆形的扇子。临近十月,上海还有秋老虎,午后炎热。喝完了一杯 Dirty,我也就一路摇着扇子回家。刚走上六楼,忽然意识到扇柄旁边的扇面已经出现了一道微小的折痕,由于来回扇动而产生。坏了、破了,它不完美了,处于被丢弃与勉强接受的边缘。

外婆的话又再一次出现在脑中:别把扇子扇破。

斗鱼摊

他无聊地坐在那里。

大概是无聊吧,不是孤独。十分钟后,他准备把气球再打足几个,要是有人待会来市集打枪,10元5发,打中可以换娃娃。每换一拨人,他替换气球的时间也能缩短些。气球摊的旁边,有另一张桌子,上面立着约莫 47 个透明的方盒子,被卖走了 3 个。每一个里面都装着一条斑斓多彩的斗鱼。半月、狮王、马尾、将军斗鱼。他大概排列了一些规律,比如自己面前左上角那一排都是 130 元一只的半月,鱼尾像女人的裙裾,轻轻一游动,艳光流泄;右下角的则是 30 元一只的将军斗鱼,动作滞缓,像早已厌倦了征战似的,或者它们厌倦了一切,有手指在面前挥舞的时候,就不耐烦地抖落下身体,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一个生命体,而不只是一个漂亮的玩具。

“怎么养?”路过市集的客人问。

“就买回家,放在饲养缸里就行。”

“一只?”

“是,这斗鱼只能自己一个人住。两只在一起就要打架。”

“那未免也太孤独了?”

“你平时也可以用镜子逗它玩。”他拿起就放在一旁的方形小镜子,把镜子贴在透明方盒子玩,镜子里当然立即浮现了一模一样的鱼影,斗鱼看见了对面,剧烈地摆动了下身体,狭小的空间没有更多地方可以转身,游去了镜面的方向,“它看见镜子里的鱼,也会以为是自己的同类,激起好胜心,就有活力了。”

“这样就行了?”

“对。要买一只吗?”

客人犹豫着站在那里,思考了两三分钟。在这两三分钟里,他已经知道了这买卖做不成。他心想会不会有这样的规律呢?听到斗鱼的介绍会问孤不孤独的,大抵都不会买下它。他坐回塑料椅子上继续充气球。他倒觉得看斗鱼就只是挺美丽的。

请坐,这里

我记得我最早看到的是一个男人。我当然一眼就看到他了,大热天的,就在马路边上,樟树的树荫底下,离对面小区门口不远,他很壮实,肚皮半个露在衣服外面,肥大的屁股坐在一张皮质的老板椅上,脑袋歪靠在椅背上呼呼大睡。“这人怎么睡在这里?”当下心里面是这么想的,“这里怎么睡得着?”经过时,还听到了他打鼾的声音。

过几天,我看到一个老太太傍晚时静静地坐在街边的另一处,一张不知从何而来的小木板凳上。椅腿的红油漆晒脱落了,露出木头的斑点。老太太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扇出静静的风。而一旁店铺的鹦鹉极其聒噪,隔几分钟就要冒出一句声音极尖的句子。好奇的路人有时候会问一句老太,以为她是鹦鹉的主人,“这鸟说的是什么话呀?”,老太太说:“听不清,我听不清。”

然后,我发现街边的空地站着七八个人,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中间,原来那里多了三条凳子和一张桌子,人们在玩牌。连着好几日,他们从晚饭后出现,在凌晨前散场。一个大爷把桌板折叠起来,打算带回自己的屋子去,这是他的物件,但没人要把椅子收回家。

“这椅子哪来的?”有人问了一句。

“不知道呀,我们来之前就在这里了。”人们互相打量了一下彼此,空气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坐这倒是挺舒服的,比家里好。”一个声音冒出来,轻轻的。但很快得到了大家的附和,“是啊,是啊,这椅子好,明天再来。”

我这才听明白,原来是椅子怪物。世界上本没有坐的地方,但是停下来的人多了,便有了座位。但究竟是先有座位还是先有停下来的人呢?讲不明白。

它擅长扮作各式各样的椅子形状,单人的、多人的、皮质的、竹编的、板凳模样的……不一而足,突然就出现在街区的某个角落。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你心里会默默吃惊,“这椅子怎么出现在这里?”又再看第二眼的时候,就会被它迷惑,“出现在这里,还怪有意思的。”然后也许你会想要试试看,坐在上面的感觉,于是轻轻把自己安置在上面,也许玩会手机,也许观察一下路人,也许不知不觉睡着了,也许和在旁边同样坐下来的人聊起天来了,忘记了时间。

椅子怪物会观察人的心理,变成那人想要的样子。

譬如当你要去打工,先骑了十分钟的车,换乘半小时地铁,又要再走十来分钟的路才能到达目的地。那一刻,也许戴着口罩,旁边车来车往,你看着毫无新意的店招,感觉气力已经用尽,处在人群之中,好想大喊一声,“好累啊——”。

有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会响起来,对你说:“这里,请坐。”那是一把你正需要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