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母亲相处的小事

1

决定回家,却在高铁上的时候才想起没有带钥匙。母亲下班晚,我到了小区之后,只好四处晃晃,手机也快要没电了,最后在球场旁边的长椅上坐着,把电脑拿出来,打点字。

好久没有这样的时刻。

2

这次是为母亲节回来的。

好像所有可以称之为惊喜的东西,都曾经为母亲准备过一遍了。爱吃的食物、按摩券、打印照片、化妆品、鲜花……大抵这些。当然,母亲每次的反应既是温暖的,又十分平静。收下了这些好意,然后为我准备晚餐。

她的菜单我都说得上来,无外乎就那几样,芋头牛肉、红烧肉、辣椒炒肉、茼蒿菜……每次在我回家的时候轮番做来给我吃。每次都会做多。两个人在家,可以端上四五盘菜。生怕我漏了哪一道没品尝上,最后走的时候,还一定要我用餐盒带一些回上海。嘉兴到上海的路程,不过就高铁二十来分钟的距离。

我以为让母亲开心的事情就是把她做的饭菜全都吃完。经常回到家之后,什么也不做,但是按时吃饭,而且吃很多饭。

前阵子在内蒙古旅行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牛羊肉吃得太多,睡到四点半的时候,突然醒来,直接往床边呕吐了出来。当时第一反应是:熟悉的经历。曾经有一次回家吃母亲做的晚餐,也是进食过量,睡到半夜突然吐了。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又不是饥荒,又不是吃不上母亲的饭了,怎么能吃到吐?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半夜,静悄悄地爬起来,把床边的污秽物清理干净,一遍遍擦地。母亲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我昨晚的经历,说:“那你还挺乖,难受的时候还能自己打扫干净。”

我觉得很正常,这好像一直都是我们相处的方式。难受,但是在力所能及时,自己打扫干净。

3

母亲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住。

有天,她发图片和我说,有只不知从哪出来的小兔子跑到我们家的露台。下着雨,很冷,它看起来也很饿,在吃花盆里的杂草。身子瑟缩起来。

变换着角度,她拍了很多张照片给我。我也觉得新奇。

晚上我问,“小兔子走了吗?”

母亲说:“没招呼我,走了。”

4

另一个我在上海的夜晚,看见月亮很圆很美。把相机翻找出来,去拍月亮的表面。其实以前也拍过类似的照片。这样的相片,没什么好留存的。怎么拍也不过是漆黑的夜空、明亮的月球罢了。

把相片发给了母亲,她回复我家里厨房长苗的大蒜的照片,和我说她在拼多多上买的蒜、姜、芋头如何如何被她处置好了。“芋头找到个好办法,切块蒸,就不粘了,刚拌了点白糖吃”。

她还关心上次让我带去的蒜苗,“蒜发芽了不要扔,找个不要的小塑料盒,把它们排好队,然后放水没过蒜头一半就0K了。”

如果细心看,会发现母亲说的不是“OK”,而是“0K”。她用手写键盘输入,画一个圈,也不管是“O”还是“0”了。

我们还说了些别的,就道晚安了。隔了片刻,母亲又发来信息:“‘你看你看月亮的脸’,想起了孟庭苇的歌。”

我和她说,待会去阳台上看看月亮,“好美好亮的,应该看得见。”

我们家在三楼,一个城市里普通的商品房,入住的时候母亲就让装修队把防盗窗、防盗门都装好了。我曾抱怨过这样透过窗户看外面,被栏杆阻挡着,看什么也不美了。我想象着待会母亲穿着单薄的睡衣,也许光着腿从床上起来,走到阳台边,要通过那绿色的推拉门间隙往天上望。家里的视野不是很好,对面就是一幢方方正正的建筑物,没什么风景,没什么植物。不知道看见的图景会不会让人觉得有点寂寞。

母亲传图片给我了。月亮是一个明亮的小圆点,更外围是浅浅的彩虹色的光晕,好像仅仅是看数码图片也可以感受得到月亮的光彩是怎么照在那些抬头看它的人的身上的。

“拍得不好,肉眼看超级亮,好美。”母亲说。

“是呀,感觉我们提前过了个中秋。”我说。

其实前几年中秋的日子我们都没这么热切分享过一轮明月。

5

今年正月里,我经历过这样一个时刻。

父亲在隔壁房间打呼噜,母亲不愿过去,每晚都来和我挤一张床。我们是倒着睡的,看不到彼此。

有天早上,醒来,我妈又开始她一贯的叙述,从一件小事开始说起,然后说到家庭里的陈芝麻烂谷子,有些我已经听过五六遍了。我在玩手机,一直没说话,她一直说。然后她问我,你又睡着了吗?我不耐烦,为了证明自己,说了一句:“没有。你怎么说话像是有一个开关似的,打开了就停不下来,没人回应还能一直说一直说。”

我讲完之后,妈妈好像就渐渐安静下来了。然后过了十几分钟,我准备起床了,说了句话,我妈没回我,我立起身来,看到她的脑袋压在被窝里,看不出表情,像是在装睡,像是故意不理我。

我意识到自己也许前面说重话了。有时候无意识的话就是会更伤人的。我担心她是不是伤心了。

刷牙到一半,我还特意再去床头想找她讲句话,缓和一下。她也没理我,闭着眼睛。我心想,“完了”。

再坐回到电脑前,心里充满了不安。我不想伤害她,我很清楚地知道。没过几分钟,我再去床边,准备道歉。这次看清楚了,母亲在被窝里,只是安静地睡着了而已。

松了一口气。我在心里和自己说,下次如果能做到,不要再那样对她说话了。

6

我在最开始写作的时候,很喜欢写有关母亲的事情。

她向我抱怨:“你的生活太狭窄了,就不能写点别的东西吗?”

后来做记者了,有很多陌生人可以采访,就很久没有写过她。

7

或者写了,不让她看见。

前年外婆来上海看病,我写了那段时间的经历,写到家庭。里面提到了她的姐姐。我想母亲要是看到肯定又会哭的,就从没主动给她看过。那时工作的平台问我要不要发表,我想还是算了,没做好要让家人看到的准备。

后来有一次不知道怎么说起,就发给她看了。她躺在沙发上,我坐在房间里,椅子朝着她的方向,摆弄电脑。一开始听她说:“你这发给我的是什么网站,打开速度怎么这么慢”,后来她说:“外婆剃光头的事,有什么好写的”,再后来,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我知道她在慢慢看,她应该看到了,还是落了一些泪,“没想到你会写到四姨”。

大人以为小孩子是记不住事情的。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而孩子长大之后,更知道成年人崩溃的时刻,以为有些事情也会让父母崩溃。事实是,他们也没那么脆弱。

8

今天下高铁的时候,站台的时钟正好指在六点钟,时针和分针形成一条竖的直线。站台外面植物葱葱郁郁,再往后,是透露着淡粉色的天空。

几乎是每一次,从上海回到嘉兴,我都能嗅到空气味道的不一样。说出来挺无厘头的。但就是这样的感觉,不光是梧桐和香樟的区别。

靠在公交车窗边,想着关于母亲的事情。

也吵过架,有过误解,也有安慰不好的时候,有不联系的一段时间,让她自己走过低谷。而现在,我们的关系也不是没有矛盾,不是不再生气。不过我们之间没有“和解”或“分裂”这样的词,只是接受了存在与偶尔相处的事实。

9

我曾经觉得自己和母亲的关系没什么值得羡慕的。但今年,我意识到能这样相处已经是一种幸运。

幸运就像是生命里的一片蛋糕,有人品尝到这一块,有人品尝到另一块,却不可能占全所有风味。我对爱情的想象似乎也受到这样的影响,总是希望关系在被时间沉淀之后,能够浮现认定的答案。但就没有那么幸运。

接受幸运的部分,越要谦卑,知道这不是寻常,知道要去珍惜。

10

今年给母亲准备的礼物只是一些糖果。

很久以前听她提起过一次,高粱诒,和另一种彩色小糖果,奶油咸味的。母亲说这是她童年的味道。前一个月,在上海逛一家食品商店时偶然看到。我问母亲,是不是喜欢它们?她的文字回复看起来很激动,说,对,就是这个,还说,“帮我各买两斤回来。”

四斤糖,她自己一个人要吃多久才能吃完。况且,她最近的牙齿还不好。我虽然这么想着,还是去买了。只花了二十来块钱,装在一个塑料袋里,随便带回家。

11

回去的路上,和一位1996年的朋友说话。他说从来没有给母亲准备过礼物,不过母亲也没给他准备过礼物,扯平了。

我认真地向他建议准备点什么,“可以考虑让妈妈过过不一样的母亲节”。

那时想起自己曾经写过一篇关于爱送祝福的怪兽的故事,“要把节日当作一件大事来过,这里面有你不懂的事。”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变成了这个“怪兽”,像个老年人一样讲话。

12

不带钥匙真是太痛苦了。外面的蚊子一直咬我。写到这里,母亲还没回来。

这就是今年的母亲节。

在经历了往前所有的叛逆、龃龉、色难,最后爱她成为了唯一的答案。

才能确信这个世界有一个空间是简单的,和她的关系是简单的,只要围绕着这个爱,保持独立的自我,自行旋转就好了。

小区观鸟

这大抵算是一篇懒人的小区观鸟故事吧,写了写我在卧室与在小区楼下遇见的鸟类朋友。

一、斑鸠和晾衣杆

我在上海居住,近来总觉得有些看腻了自己阳台窗口的风景,即,对面的楼。

那楼也没什么特色,建筑方方正正,窗户方方正正,还有挂在墙面上的空调外机,方方正正,加上楼顶一个老虎窗装饰,就是全部了。

偶尔让画面有些不同的,就是会飞来晾衣杆的斑鸠。

开始自由办公之后,我在房间里的时间增多了。有时候坐在卧室的椅子上敲着字,忽然感受到有什么目光似的,往外一看,一只斑鸠停在我的晾衣杆上。那个晾衣杆是原先房子就有的设计,估计有两米长,向外延伸着。晴天一到,我的邻居就会伸出两三根同样长的杆子挂在自家的铁晾衣架上,晒衣服、晒被子,如果我们的小区楼沿街的话,这个风景就是所谓的上海“万国旗”了。我在这住了两年多,也没想明白他们家里那么长的杆子是从哪里买来的。我晒衣物只顶多晒在靠阳台最近的横杠上。所以斑鸠倒是在这里停落得很自在。我在看它的时候,它也在看我,像是监工似的,也像中学时要从对面窗口偷偷张望教室的男班主任一样,滴溜转着自己的小眼珠。

我原先统称这种灰色羽毛的飞禽为“鸽子”,后来朋友纠正我,脖子上戴了一圈“珍珠项链”的应该是斑鸠。

“哦?斑鸠,就是《印第安老斑鸠》的斑鸠吗?” 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奇怪的联想。

知道了这种鸟类的正确名字之后,我才稍微有了一点和它的联系。它们总是在下午的时候飞来我的窗口歇息,看看我在家办公的进度如何。

只有一个清晨,约莫五六月份,那时五六点的天空已经有微微的蓝白光芒,我被外面传来的声音吵醒。梦还没在脑中散去,耳边的声音却层层叠加起来,我琢磨着,听起来像是好几只斑鸠在争着抢着讲话,也许是一个家庭要决定老房子的拆迁费该怎么分配,或者公司里的一场新项目头脑风暴会,大家都不负责任地七嘴八舌讲着自己的话,而不管别人在说什么。

迷迷蒙蒙睁开眼,七八只斑鸠落在我窗外的晾衣架上。有一只似乎先看到了我,安静了下来;接下来的一只看到了我拿起相机的手;后面又有几只看到我起床准备向它们走进……倏忽,一只斑鸠飞走了,接着,又两只也飞走了,等我站在阳台上的时候,晾衣架上已经空空如也。

斑鸠们果然不愿让人类参与它们的讨论会,只是借个地方开会。

二、乌鸦偷吃猫咪的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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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看到我了,豆子似的黑眼珠在我身上溜转了一圈。

在我们小区楼下,经常有流浪猫出现,我认得三只,一只全身黑色的猫咪,一只喜欢站在窗台的橘猫,一只三花猫。它们轮流出现,各自有各自的地盘,但是经常的,我在允许扔垃圾的时间下楼,可以看到它们散聚在楼下的饭盆边吃饭。

我看到过喂猫的老太太一次,她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捆扎好的塑料袋,解开袋口,把里面的猫粮倒出来,一些倒在塑料盆子里,一些直接倒在地上。老太太好像并不住在我们这幢楼,但是每天倒是都很热情的,至少我从没看到盆里什么时候缺过猫粮。

我认为,这座城市里的人对猫咪总是善意的。前些日子穿过公园回家,听到惊吓的、脆弱的小动物叫声,回头看到一个老太太提着袋子朝我们走来。

“是猫咪叫吗?”我和朋友互相问。

老太太没看我们,自顾自往前走,我们确认了声音是从她手里的袋子中发出来的,她说着:“又是一只流浪猫,我家里已经救助了很多只了,没办法,下着雨,还是把它带回家吧。”

小猫大概也并未意识到自己是被好心收留了,也许陷在命运不安的恐惧里,一路发出呼声。我心里许愿,希望它能被好好对待。

看到那只偷吃猫咪食粮的乌鸦,我忽然想到,好像我们从来不会把天上飞的动物想象为是某种“流浪”的代表,比如称乌鸦为“流浪乌鸦”?仿佛乌鸦就是应该生活在外面的,某个地方,它们能为自己找到吃的,它们不会躲在汽车轮胎下,它们也不害怕寒冷的冬天。

那只乌鸦好像猜透了我的心思一样,保持着不动的身姿,我从它的目光里读出,它也许在说:“怎么,我不能吃这些粮食吗?”

“噢,我并无意打扰您用餐,只是想提醒一下,这些是那几只猫咪的粮食。”

“吃另一个物种的食物不是很正常吗?你们人类不是天天都这样。”

“哦哦,您这么说的话,也是有道理。”我想起早餐吃的一块三明治,里面的金枪鱼罐头尝起来也让我觉得有一种吃家里猫咪的罐头似的腥味。

“本大人觉得味道也还可以。”乌鸦君吐出这句话,低头又啄了一口地上的粮食,最后一口。

然后它拍拍翅膀飞走了。

原来真的有人在过愚人节

原来真的有人在过愚人节。

朋友备备运营了一个叫做“不存在书店”的账号,今天发了一则微博“经过长时间的筹备,不存在书店要存在了!我们的实体书店会正式和大家见面,敬请期待。 ”妈的,我心里一惊,立刻回复:“红豆泥?”

她回复我说:“氛围组到位。”我还在想是怎么回事,立刻去微信上找她。

“你们真的要开书店啦。”

信息发出去之后,我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还没等她回复,再发出去了两条,“好的”,“愚人节”。

她和我说,“我今天还看到一个播客发了微博,说因为主播理念不合要永久停更。”

这真让我有点意外,原来还真的有人在过愚人节。

早上去人事办公室签最后的文件,还听到两个人讨论今年好像都没怎么看到愚人节的笑话。

在我的朋友圈,有好几个人在转发同一张图片,上面写着一段话:“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愚人节,只有Q2。”

做记者的朋友在一个群里问,Q2是什么意思?

我想到之前在奥美实习的那几个月,笔记本电脑里的文件夹,Q1、Q2……的weekly、seeding 和 sapmle 的 excel 表格都要固定摆放在固定的位置。那样的生活离我已经很远了。说起来,表格里的都是有头有脸的时尚媒体联系人,但那也是一种堆砖的工作。如果一个人只看得到光鲜的名衔、广大的意义,却看不到那些真正灰头土脸的建造,也是一种虚伪。

其实今天我应该有一个愚人节笑话的,和大家说,“我离职了。”

昨晚发了一条离职朋友圈。原本觉得似乎有义务要发一下,省去一一说明的烦恼;二来,因为计划做一段时间的自由职业,心想着发布了消息之后会带来一些工作机会。过去几年因为工作认识了至少也有近 2000 个好友。但随着点赞的增多,以及一些试探询问原因的回复,让我觉得这种方式并不明智。

朋友圈现在是一个极其模糊的空间,它已经完全不是一个私人化的场域,又无意承担更多自由广场的功能。很快,意味着新的消息的提醒小红点让我更多意识到愚蠢和羞耻。我怀疑之前自以为的“说明的必要”,越想越陷入自己的漩涡里。为什么我要这么在意这些。明明我的生活里也许最和我相关的就是那么几十人而已,再外围一些,也就是两百人以下吧。怎么面对一个 2000 人的“朋友圈”,是我一直都有的社交难题,一个“莫须有”的烦恼。

后来就改成私人可见了。

当时三月期间提离职的时候,想到 Last Day 是3月31日的话,第二天就是愚人节了,把这个新动态当作一个愚人节笑话来讲,倒是挺不错的。在这个世界上,最让人意外的,肯定是真相。

现在就是这一天了。愚人节快乐。

和母亲看月亮

“你看月亮好圆。”

有好几次走在路上,我和室友说出这句话。她认为这毋庸置疑的,是一句废话,没有任何文采,没有新的信息量,“你难道从来没见过圆的月亮吗?“

但如果看见了这样圆的月亮,还是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譬如今晚。

今晚的月亮很特别,周身有一种奇异的光彩。我透过街道边的梧桐树枝看着它,它身上的环形山暗暗的影子也很清晰。

又对身边的室友说了句,“今晚的月亮好圆。”

她应了声,大概在想着工作的事,没有什么回应。我们继续往前走,往家的方向走,月亮在我们的后头。

到家了,已经八点多了,想去拍月亮,想找人出门喝酒。

发了一条信息,对方说今晚没空。

猜想她今天可能也会有一段时间在路上,和她说了,“今晚的月亮好圆”,又补了句,“总感觉要做点什么。”

信息发出去之后,我才想到也许应该把“好圆”改成“好美”。但川端康成说形容月色很美也是一种“我爱你”的表达。不知道修正之后是不是会显得刻意。

果然对方回复了,“今天十六。”

为什么她们都在强调时间,好像谁不知道月亮每个月都会圆一次似的。但今晚,看得到它呀,那么清晰,那么明亮。很远,又觉得可以接近。

不能出门了,我在卧室坐了一会。想着月亮应该升到了我的窗口,去阳台张望了一眼,果然看见了。找相机,要拿出长焦的单反,调慢快门速度,降低感光度,去拍月亮的表面。

其实以前也拍过类似的照片。这样的相片,也没什么好留存的,月亮不还是那一个月亮,怎么拍也是漆黑的夜空,明亮的月球罢了。

把相片发给了母亲,她回了我家里厨房长苗的大蒜的照片,和我说她在拼多多上买的蒜、姜、芋头如何如何被她处置好了。“芋头找到个好办法,切块蒸,就不粘了,刚拌了点白糖吃”。

她还关心上次让我带去的蒜苗,“蒜发芽了不要扔,找个不要的小塑料盒,把它们排好队,然后放水没过蒜头一半就0K了。”

还说了些别的,就道晚安了。母亲隔了片刻,又发来,“你看你看月亮的脸,想起了孟庭苇的歌。”

我和她说,待会去阳台上看看月亮,“好美好亮的,应该看得见。”

我们家在三楼,一个城市里普通的商品房,入住的时候母亲就额外让装修队把防盗窗、防盗门都装好了。我曾抱怨过这样透过窗户看外面,被栏杆阻挡着,看什么也不美了。我想象着待会母亲穿着单薄的睡衣,也许还是光着她的腿从床上起来的,走到阳台边,要通过那绿色的推拉门间隙往天上望。不知道会不会觉得有点寂寞。

母亲传图片给我了。月亮是一个明亮的小圆点,更外围是浅浅的彩虹色的光晕,好像仅仅是看数码图片也可以感受得到月亮的光彩是怎么照在那些抬头看它的人的身上的。

“拍得不好,肉眼看超级亮,好美。”母亲说。

“是呀,感觉我们提前了半年过了个中秋。”我说。

其实前几年中秋的日子我们都没这么热切分享过一轮明月。

今夜,我想还是值得的。月亮很圆很美。

一只京都的乌鸦关注了你

1

“一只京都的乌鸦关注了你”。

我的手机上收到这样的提醒。想了一会,它来看我做什么?

三年前,我曾到访京都,住在上京区鞍马口附近,出门朝右走上约莫四十来分钟能到金阁寺。我总觉得这是一个不存在的地方似的。被烧毁了。去往那座寺庙的路上也一直有一种不太顺遂的预感。八点出发,街道很静,走了二十来分钟,一家早餐店也没看见,路经一家建在半坡上的神社,里面有人在对话,抬头看时发现几朵乌云又飘在空中,没过三五分钟,飘洒起微微小雨。我只好戴上卫衣的帽子,靠着路边,快快地走。终于走出住宅片区,看见一条大马路的时候,我也就近拐进一家喫茶店。店主是一个装着笔挺西装的爷爷,头发已经全部花白,在吧台里擦拭咖啡杯。店里只做手冲咖啡和红茶,没什么可填饱肚子的选项。早餐我一般不爱吃甜食,但也只好叫了一份红豆华夫饼。负责点单的是店主太太,看起来比爷爷年轻十岁有余,体态有些微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皱纹也是跟着弯弯的。她听我说完,对我递来手掌,示意我把菜单还给她。这时,我听见从房间里传来一个声音:“啊嚯。”

我环顾四周想找出声音来源。店主太太看我神色,指了指店铺门口的一个高脚木台子,上面摆着一只方型的木头鸟笼,里面坐着一只黑鸟,正把自己黄色的尖喙从木栅栏的空隙之间伸出来。在我所掌握的为数不多的日语词汇里,乌鸦“啊嚯”的发音和“笨蛋”的意思雷同这点还是知道的。我看着它,它乌溜溜的眼睛显然也在看着我。

2

我低下头,捧起面前的盛着凉水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心虚地想:它会不会看出我是个逃兵?

一个人买了一张关西机场降落的飞机票,然后坐长途大巴转到现在的酒店式公寓,闷头睡了十几个小时,才好不容易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两提袋的食物回房间。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终于确定自己身处异国,孤身一人,面前有整整十天的时间能够让我自由安排。

期间,梦到自己临时接到工作的安排部得把要回上海处理一趟。我掰着手指,不知怎么算的,竟然得出惊喜的结论:旅程有七日,于是我盘算着先飞机回去一趟,一天内解决完,再搭最早一班航班重新续上旅程,快的话,也许一个通宵就处理完了,立即再回来,就可以完美续上行程,可以都不错过。风风火火,决定就这么做了。

梦里的下一幕,我在人民广场的地铁里排队,周围的空气滞重、缓慢,我有些困了,眼帘几乎就要合上。忽然身体失去了平衡,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要去上班,在远方还有一趟没有完结的旅程等着我,而现在我已经花了比之前更久的时间在处理工作。我不应该跟着人群往前移动,我应该焦虑,从等待的队伍里撤出来;我应该去打辆车,现在就往浦东国际机场去。我的行李呢?回到京都去之后的安排呢?但此刻需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多起来,我开始清醒地意识到梦里计划的崩溃,已经回来了之后,再赶回到日本去显得毫无必要。我根本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在我决定离开的时候,甚至没有太多犹豫就回来的时候,那趟旅程就结束了。我站在路边。人,很多人从我面前经过。我已经不着急打车了,只是茫茫然站在路边。

等我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外面的光试图透过厚的白色窗帘照进来,但只是在房间里布上一种灰灰的光芒。

我看着陌生的酒店房间里的布置,确定自己还在日本。我想到从机场开往酒店的路上,我看到矮矮的平房,低低的山,灰灰的工厂,那些风景让我觉得平静。我打开手机,看周围的地点,看到金阁寺,决定往那边出发。

3

店主太太端着木托盘朝我走来,在我前方放下一杯黑咖啡。我嗅到涩苦的味道,好像才醒了,杯子边缘有草叶图案,环成一圈。她又笑了一下,我回以一个带着谢意的点头。

一个人的旅程,仿佛从此刻才真正开始。我坐在一家陌生的店铺,看不懂、听不懂周围大部分的语言,我感到一种久违的秘密的放松。说来,这趟旅行的肇始只是因为前几年没有使用的年假不得不要在新年开始前全部用掉。公司的人事问我:“你都不想要休息一下吗?”我没接应。在她离开之后,我打开了旅行网站,看到下个周末出发京都的航班正在打折,只花了五步,就下单了。旅行不是一件难事,对吗?只是,找到“旅行的目的”才是。为什么要出发?人们在什么时刻选择出发?

下班时,我夹在人满为患的电梯厢里,看着那些和我在同一栋大楼里的人们,我好奇他们的假期都去哪里?他们离开公司之后的生活怎么样?我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住,我上班用电脑工作,下班用电脑和生活得很远的朋友联系。有时候我想这样的生活是不是缺了点什么,但是踏出这个圈子却又很快觉得不适与被刺痛,也渐渐在这样的生活轨迹里稳固了下来。

我回到家,从床底把行李箱拖出来,上面已经积了茸茸的一层灰。擦拭的时候,我突然有阵恐慌发作,不知道去旅行的决定是否是对的。但在人事来找我之前,我其实在茶水间里听到她和另一人的对话。

“他们那个部门好几个人年假都没休。这到底为什么呀?难道他们生活里除了工作,没有别的乐趣吗?”

“不就是这样吗?但工作也未必是他们的乐趣吧。你看他们脸一个个蜡黄的,每天上班也不讲几句话。每次走进他们那个区域,我都觉得气氛特别阴沉。”

“但你别说,他们工作是真的辛苦,之前好几次碰到服务器意外崩溃,他们不管在哪里都立即要组织加班。这样的工作是折磨人,感觉把人都变成全年无休的机器。”

“你说他们休假会不会也只是呆在家里,点外卖,看视频,睡懒觉,然后假期之后再来上班,装作没事发生?”

我端着空杯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订了旅行机票。

4

人这么辛苦地活着,是为了在放松时获得更巨大的快感,还是为了获得可以继续这么辛苦的资格?

看我提交了休假申请,还附带了机票行程单,人事在聊天窗口给我发来一个笑脸的表情包。

在所有人类的叙事里,快乐都很重要。一个不快乐的人,会怎么样呢?或者一个不追求快乐的人会怎么样生活呢?

我付了咖啡店的钱,继续朝金阁寺出发。我还是有些不可思议自己要看到它了。七十一年前,一名年轻僧人在这里放了一把火,想要把寺庙烧毁。在三岛由纪夫的文学作品里,他把僧人的动机解释为“对美的妒忌”。我觉得自己似乎懂这种感受,但又说不上太多。我没有好奇后来发生了什么,于是一直还保留着这个寺庙已经不复存在的印象。当它金碧辉煌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一面感到震撼又同时感到一种虚空。

5

金阁寺立在水面之中,游客无法接近,虽然身边有各国旅人和我一起在举着相机拍照,“咔擦咔擦”的声音没有减少一分一毫它的肃穆之感。一棵松,在我和金阁寺之间。我也用手机拍了一张照。人们取景的位置都差不多,留在屏幕里的图案也大同小异。我并不想要合影,也没有想要在网络上分享图片的心思。我痴痴地想,也许对这个世界的其余部分而言,我不曾来过这里。这种存在是否也是另一个视角里的虚构?

附近有一处山坡,我走上去,立定,静静看了一会风景,身旁人们发出惊呼。原来是风吹来,面前的一株树,飒飒地落叶。我抬头看,天空是阴沉的,一只黑色的鸟飞过头顶。它发出叫声。不知为何,在那一刻,我感觉到某一种确信,确信它看见我了;确信身处一种可被建造的真实之中。

“啊嚯”,“啊嚯”,乌鸦叫着。

老房子

我又回到老房子里。

每年我都试图用文字去描摹这个老房子,但每次都失败了。房子是自家盖的,连排,建得平平稳稳,四四方方,前面一个大院子,后面一个小院子。但是每次我仰头看,都觉得这个屋子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一个极其怪异的存在,像一株二十年的老树,中间是空心的,却还在向上生长,姿态扭曲怪异。

房子,2000年落成,那年我刚上小学那一年。开学那天我在县里最热闹的购物中心买了用 10 块钱买了一个风铃挂饰,现在下面的铃铛已经生了锈,还挂在二楼卧室门口的灯具上。我在这个房间里只住了五年就去外地念书了,再之后几乎每年只有春节时才会回到这里。因为家族生意上的变动,一楼原先的餐厅、客厅成为了物品杂乱堆积的仓库,没有要让人生活的意思。每次我到家了,都直接走到二楼去。二楼有我的卧室和书房。我在家的时候,还是在书房的时间最长。不过那个书房也只是我童年时的书房,没有暖气,冬天的时候用一个小暖灯和电热台办取暖,我就坐在里头写作业、读书到后来对着电脑敲字、办公。房间里没有无线网络,路由器也没有一台。没人要为这样的房子装网络。于是每次我回来,只能开手机热点让自己接入互联网世界。书房离县城最主要的那条铁轨不远,K字头、T字头的火车经过,我坐在房间里就可以听到鸣笛声,以至于我常常忽略那个声音,并不觉得恼人。下雨的时候,雨水会落在后院遮雨的铝合金板子上,轻重交替着,击打声并不均匀。我们生活在这个家里,也经常没什么可以做的事情。所以过年的时候经常往外走,去亲戚家里。

去年我在上海的时候,经常有睡不着的时刻。心里的杂事杂念像房间没关的灯。一个人熬着熬着,总要到凌晨两三点才睡下。回到老屋之后,晚上九点、十点,屋子里便阒静了。父母不再对话,只有我还在书房醒着,就这样专注着再过了一个小时,我便也关了灯,寻床去睡。

我不喜欢在老家的生活,总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孩童时代,很多安排不得由自己决定,比如何时吃饭、去哪吃饭,都要在一个以“家庭”为单位的集体行动里。我已经不习惯这样的生活了。另一方面,外部县城和我的连结也是微弱的,二十年不变,还是那个大马路,那个购物中心。尽管开始出现了更多的炸鸡店,更多的影院。我小学时候的朋友大多也都在后来的岁月里散轶了。我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和身处在其他地方的朋友发着信息。

今年原本也因为“原地过年”的种种说法打算留在上海的。可是日期临近,加上那天听闻外婆“一个人在家里打麻将,把面前的牌打完了,看能不能胡牌,再坐到下家,继续把面前的牌再摸一遍”的事,又决心还是回家一趟,看看老人。人,总会一年一年离开家的,好像自己还能用微不足道的行动稍稍延后这样的感受,也该在能有选择的时候这么去做。我们有年轻的苦闷。他们有老了的孤独。

坚不可摧的屋子会从内部开始慢慢剥落。我们住在里面,每年都在制造和承受自身带来的毁坏。

五连环

一场五连环的撞车,追尾,摆在路边。坐在驾驶座的女人,看了一眼后视镜,摆动方向盘,跟着前面一辆小轿车挤进一侧的车道。车厢里,五个人。后座的三位微微挪动着身体,位置有点紧。

“撞啦?”

“撞了,还是五辆车。”

驾驶座两人交流着,我只管听着,从后排左边的车窗看已经被挤扁的车头头尾。她们特意挑了一个周五的日子出发,本以为可以在四个小时内到达小城,中间还在两个休息站停顿了一会。但是没想到在开了两个小时后,车速渐渐放缓了,像一个跑出嘴边的哈欠,泄露了倦意。果然有地方出车祸了。

轿车缓慢地前行。透过车窗玻璃,先是看到了三辆车,轻度追尾,旁边站着一个把深色polo短袖衬衫扎进西装裤并系着一根黑色皮带的男人,在打电话,精瘦的男人,另几个人站得远,抽烟。天热,虽然快到太阳落山的时间了,但是暑意很重。前头还有两辆车,被撞到远处,一辆比一辆间隔得远。最后看见的那辆车,尾厢已经被挤烂了。但看起来人员没有伤亡。道路救援队好像还没来。

我们这趟回老家是为了参加一趟婚宴,准新娘,也就是我的表姐,和准新郎分别坐在车里的主驾驶和副驾驶,车里还有我母亲和家里一个表妹。

“还挺严重”,姐夫说。

“难怪前面堵了这么久”,姐姐说。

“到家估计要八点了,还要开三小时车吧?”,我插了一句。

“明天你们订婚有什么流程吗?”母亲问。她坐在后座最中间,正在剥一个柚子,准备吃。

“有,听说都算过了,要讨个吉利。”姐夫说,“9:28、10:28、11:28,要做什么都规定好了。”

“这么准确?”我问。

“是啊,据说是她们家算过的。”他从副驾转过头来,往左侧使了使眼色,“外婆信这一套。我也就照做了。我什么都不懂,就是个傀儡,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新郎官说自己是傀儡?”,母亲呵呵呵地笑起来。

“好在是小姑在车上,我才敢这么说”,姐夫就把头转过去了,将衬衫盖在自己胸前,准备恢复到前面睡觉的姿势。他的衣服袖管侧边刻着一家公司的logo,是现在互联网行业几乎占据垄断地位的公司。他今年刚跳槽换到那家公司去,加班几乎是常态,但工资也提升了不少,每月还完房贷、车贷之后还能存下好几千。

“你别多话,睡你的觉“,姐姐也凶了一声。

母亲往前凑了凑,接着前面的一个话头,问姐姐:“你们这次聘礼多少?”

姐姐顿了下,说:“都是我爸妈在弄,我也不知道。”

“那你们计划生孩子吗?”

“小姑”,语气像在撒娇,“婚礼还没办呢,就问我这事。”

“和我还害羞什么?人生这些事情都是一件接着一件来得呀,前一件到位了,就要考虑下一件了。”

“妈,说什么呢。谁规定人就一定要结婚生孩子了?”我喊了一句。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女人不结婚生孩子,还想怎么样?”母亲回。

车里陷入沉默,道路倒慢慢疏通起来,行进的速度渐渐变快。

“你们现在年轻人结婚是幸福了。我当年和她们爸结婚的时候,可没什么礼俗的。为什么没有?因为没人在乎的。我嫁进他们家的时候,他妈还握着我的手说,那时日子有点艰难,他弟刚娶了老婆,没有再多一份嫁妆了,只好让我这个做嫂嫂的委屈一下,说以后会补上一个金戒指给我。好了,三十年过去了,金戒指的泡影也没见着一个,再也没人提这件事情了。我不是说我就贪他们家一个戒指。是太气人了。重视家里那个没用的弟弟,没人重视我们。所以结婚,还是隆重点好啊。别觉得我刚才问聘礼多少是俗气,是好打听,我这都是过来人的经验。”我母亲一个人念叨起来。

“妈,该说够了……”

“就你不耐烦。我还没说你呢。你姐都结婚了,而你呢?什么动静也没有。别以为自己还年轻。下一个就该轮到你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另一个窗口的表妹,不知道她是否也会觉得尴尬,她刚才一直没有说话。表妹今年刚高考结束,正处于出了成绩还没有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期。她戴着耳机,丝毫没有在意车里的对话,身子靠着汽车后垫,有点弓背,一边咬着左手的指甲,一边用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在滑屏,时不时发出笑声。看起来,她都没听到前面的对话,甚至都不知道我们刚刚经过了车祸地点。

窗外世界已经进入黄昏,下午天色的蓝,褪为金黄,一往无前的道路像一场幻觉。

“今天可真热,说不定是今年最热的一天了”,我说。

“不算吧。大暑都过了”,姐姐说。

“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直接看过黄昏,之前都是在学校里”,表妹忽然来了一句。

“到大学里,你的时间就会自由多了。以后你有的是机会看。”母亲说。

“我们老师也这么说。但我和同学都觉得这是骗人的,生活肯定也很累。”

电话铃声响了,家人问我们车开到哪里了,来不来得及赶上家里的晚饭。

“路上遇到一场五连环的车祸。来不及了,别为我们准备”,我对着电话那头说。

20201127

冬天。昨天晚上抽烟了。在看完电影之后。就一根。虽然回家也就洗了澡。早上起来,觉得还是有什么在周围围绕着。桌上还扔着昨天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的烟屁股一截。前一次抽烟也是一样。不知如何灭火,僵硬地拿在手里,等燃尽了,像纸巾垃圾一样放进裤兜。人们都是在怎么样的时刻把烟尾神不知鬼不觉地扔掉?我把那残存的小截从桌子上拿起来,嗅了一口,飘洒的帘幕般的雨,晕染开来的蓝白色的车灯光,席卷而来。房间里的烟味是一丝一丝的,昨晚印象中烟气却从口中喷出如大雾。而那个人站在上风口,气味席卷向我。我也许会更好奇其他的味道,比如香水,但一切都被这场雾气遮蔽。然而最后,记忆就只剩下说来无法向他人呈现的一根烟屁股。为什么会留着它?说不上来。还有这种嗜好?不得而知。这么想来又带了一丝苦涩的意味似的。尼古丁。

“那你抽烟吗?”

“今年刚学会。”

“那待会来两只。”(只带错了)

我们不应该这么写文字。不应该把它织成这么细密的网,不应该……把没说的都扔进这个无言的宇宙里。

颜歌:写了三年英文小说,希望2021年可以把平乐镇最后一部中文长篇写完|写作者访谈

作家颜歌说她的生活被明显地分隔成了两个时区。

居住在英国,她的早晨正好是中国的下午,她会用这段时间在微信上回复国内的信息;晚上则用 Whatsapp 和欧洲的朋友联系。“生活中是这样,写作上也是这样”,在过去的三年里,她所有的创作都是用英文完成,今年内会将自己的第一本英文短篇小说集定稿交付给文学经纪人,同时她的平乐镇系列故事的最后一部长篇在过去的几年里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她感觉自己对中文写作重新产生了一种渴望,她希望可以在明年完成它。这种状态,她这么形容:就好像是同一个主机,但是有两个系统在体内运转。

某个时刻,也许是屋内一壶热水正烧好,颜歌站在英国的房间里接听一通来自中国的电话,她会感到自己体内有某种挣扎,“哪个我才是真正的我?”

1

2018年,当颜歌和身边朋友说,她决定要去东英吉利大学攻读创意写作的 MFA 学位之后,朋友们都觉得她是不是疯了。1984年出生,颜歌从10岁开始发表作品,2002年获得第四届新概念作文大赛的一等奖后,2012年被《人民文学》评为“未来大家TOP20”,陆续出版了包括《五月女王》《我们家》《平乐镇伤心故事集》在内的七本长篇小说、两本短篇小说集。和她同时期成长起来的作家,大多在进入三十岁之后,就过上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而她却在那时决定要“变成一个新的作家”。

颜歌觉得这是她的天真与奢侈。

颜歌对英美文学界并不陌生。2016年,她已经在英语刊物上发表作品。当她的爱尔兰丈夫问她是要继续留在美国还是去爱尔兰的时候,虽然面前摆着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创意写作专业的录取通知,但她还是选择去了爱尔兰。在她看来,欧洲的文化氛围吸引着她,而且自己之前的生活经历,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美国,都是大家认知里的“大国”,但在爱尔兰这样的“小国”生活,会有更多机会接触周边不同国家的文化。

于是后来颜歌申请了东英吉利大学的创意写作小说专业,这个曾经培养了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石黑一雄的学校,成为了这个专业第一位来自中国大陆的学生。但接踵而来的校园生活,并不清静悠闲,反而有种“军事集中营”的意味。

第一年是最忙的。因为还要照顾一岁大的孩子,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准备自己的午饭,和孩子一起出门,把孩子送到大学的附属幼儿园后,自己去图书馆里工作。在写作工坊里,每隔三周,她需要提交一篇五千到六千五字数的作品参加课程的工作坊讨论。而不用提交作品的那两周,则需要非常细致地阅读同学们共计两万字左右的作品,至少读两遍,然后给每一篇写评论。除此之外,还有一门选修的文学课程要完成。

到了下午五点,她会准时去幼儿园接孩子一起回家。在国外,没有人帮忙照料,也不太有外卖可以点。孩子小的时候,单独给孩子做好辅食晚餐后,自己就用微波炉加热超市买回来的餐食,因为没精力再做一顿晚餐了。哄完孩子入睡后,如果晚上还有未完成的工作,会熬夜到两三点。然后在下一个清晨六点半醒来,开始新的一天。

那段日子里,她就像是在铁轮子里不断奔跑的仓鼠,总在赶一个又一个时间节点,甚至常常感觉自己要生病了。

2

东英吉利大学系统的、密集的英语写作学习,对颜歌来说,仿佛召唤她回到了每天背诵古文的孩童时期。

从8岁开始,她几乎每一天都会被家长抽背《古文观止》、宋词或者苏东坡散文的内容,摇头晃脑。那时候也会觉得恨。但后来她觉得这也是一种“童子功”,她从那时开始培养起对中文这门语言的感受。这几乎是刻在脑子里的。

现在回想起自己从小出生的郫县,颜歌第一个想到的画面就是县城里的泥巴路和总共只有四条街的县中心。那是 1990年前后的郫县,”一切都是破破的“,但是人与人之间有一种不复再现的亲密感。

虽然颜歌很早就在文学界得到了关注,但她认为自己作为作家的第一部作品是《五月女王》,那也是“平乐镇”第一次以地名出现在她的小说中。在此之前,她尝试写过很多种不同类型的作品,题材差异都特别大,当时出版人批判她的风格过于多变,会让读者感到迷茫。直到创作《五月女王》的时候,她的作品里开始出现了平乐镇,她开始把对家乡的记忆加入其中,加入方言写作,也才开始有了一个稳定的作家声音。

平乐镇,这个想象里的文学地点,和郫县一样,位于川西,是一个城乡结合部,人们的生活只在几条主要的街道发生。在写《我们家》的时候,她在成都生活,已经没有太多小镇生活的真实体验,但是她热衷于搜罗各种四川言,听到有意思的“脏话”也会立马记录下来。

今年8月,她的平乐镇三部曲《五月女王》《我们家》《平乐镇伤心故事集》被理想国再版了。颜歌把这个消息分享给她的父亲,却得到父亲的追问:你什么时候出新作品?

她构想中的平乐镇最后一部曲的故事发生在2010年,站在现在来看,又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颜歌形容这也许也是她在创作上的一个诅咒,“只能写和我在时间上有比较远距离的过去”。

颜歌希望2021年可以完成它。


以下是我和颜歌的对谈,里面分享了她对双语创作的思考。

Q:可以透露下你目前手头的创作计划吗?

A:目前我还是暂时在英文的创作计划表里。我希望可以在2020年结束之前把我的英文短篇小说故事集的定稿交给我的经纪人,然后我的英文创作可以告一段落,2021年里把平乐镇的最后一部曲写完。

这部小说我可能写了有5、6年了,计划写十五章,目前是写到了第十章,是关于东街的故事。因为《我们家》的故事发生在平乐镇的西街,《五月女王》的故事发生在南街,《平乐镇伤心故事集》里的小故事都有点像是在为我接下来要写的这个长篇做准备而写的一些短篇。因为平乐镇的政府就在东街,所以故事里的两个主人公里,其中一位是快退休的县志办副主任。

Q:今年要完成的英文短篇小说集会是一部怎样的作品?这是你的第一部英文短篇小说集。

A:我希望这个英文故事集最后有九个故事。我最近看的很多短篇小说集都是九个故事组成的,我自己也觉得这个数字比较好。我现在有一个半成稿,是 MFA 毕业时交了八篇故事,在这个基础上,我还有一个中篇要写完。

我觉得我开始用英语写作之后,好像又变成了一个新的作者。在英语世界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写作者,这个事情可以由我来重新定义。所以在英文短篇小说集的故事,和我之前的作品的气质可能挺不一样的。其中有两篇故事背景是发生在中国的,其他则发生在海外各地,比如都柏林、纽约、斯德哥尔摩和伦敦。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个自我探索的过程,去尝试一些不同的状态,寻找不同的写作声音,重新发现自己新的作家身份。

Q:你曾经表示自己抗拒过用英语写作这件事,后来是怎么决定接受它的?

A:我当时想要用英文写作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我想要写的素材、事情,它都是发生在英文的世界里。这个事情从发生到思考,都是在英文的状态里存在,所以用英文来写,是最自然而然的。

我用英文创作并不是想重复我在中文世界里写的东西,而是我就是想要当一个新的作家。

Q:在用英语创作的阶段,现在还会有困惑吗?

A:我到现在偶尔也还是会抱怨,觉得我不想要写英文了,我想要写中文。因为写中文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中国是我的祖国,我喜欢写作,我用中文来写作。这个逻辑链不需要有什么形而上的、拷问灵魂的思考。但是英文不是我的母语,而我用中文写作写了很多年,为什么现在突然要用英文来写作呢?这个“为什么”就是我一直不能回答的。我经常用这个来拷问自己。我会不断反问我自己。这不是一个自然的选择,所以经常对自己有这种存在主义的拷问。

Q:是否想过也许以后会放弃其中一个身份?

A:我觉得我当时开始写英文的时候,存在一个美好的幻想,觉得自己又可以写英文,又可以写中文,是“both……and”的状态,不用去选择。但是在现在,会觉得有分裂感,觉得自己是不纯粹的,觉得自己好像两边不是人,两边都有点不够完整的感觉。

这种复杂性和多元性,以及身份的流动性,当我比较乐观的时候,会想也许就是现在世界发展的一个方向。两三百年前,我们可能没法想象中国人会在世界各个地方居住。现在这个情况已经变得很普遍了。再往后,像我这样在不同的语言和文化之间切换、游走的人,会越来越多。只是现在,特别是在中文世界里,还是相对比较少的现象。所以现在做这个事情的这一批人会有点尴尬,不知道它会往什么地方发展。但这个群体往后也会变得越来越多。

一个人肯定不是单一的,作家的身份、社会的身份和个人的身份都是流动的,如果这样想的话,这件事情就很自然。虽然我确实是还在挣扎。

Q:因为你对中国和英国的文学圈都有接触,这两个环境有哪些让你觉得有明显差异的地方?

A:不管是在中国的文学圈还是英国的文学圈,当真正进入到文学内核的时候,大家的感受是相似的,我们对这个艺术形式的执着是共同的。

但是确实在其他地方有很多差别。前段时间我在 Twitter 上和一些人有过讨论,英国的文学作品,无论是发表还是没发表,都是一个很漫长的合作过程。在英文世界里,大家会非常正常地把没有完稿的作品,给其他人看。可能是你的工作坊同学或信任的其他作家。大家会互相提意见,互相交流没有完成的稿子。你的文学经纪人看到你的完稿,也会给你提非常详细的意见。当然最后采纳不采纳,决定权在作家自己。然后你们会打电话讨论。如果双方互相都满意了,那么这个稿子会被发给一本杂志,然后杂志的编辑,会再和作者进行新一轮的讨论。这个过程是非常精益求精的: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东西好,但是还可以更好,细到标点符号、词语,各种推敲。甚至有时候我都有点觉得过于执着了。

在中国发表作品,以我个人的经验来看,一般都是我自己写。基本上来说,没有完成的作品,是不会有人进行讨论的。作家见面会聊文学,但是不会讨论对方正在进行的作品。

中文的编辑,当然也会改稿。不过我写作了这么多年,出了这么多作品,可能就被编辑提了两次意见。所以你会发现在中文的世界里,大家好像对作家的内部天才和作家本身的神秘力量是有推崇了。大家把这个活都交给作家了。

我在其他的采访里也说过,“我是我自己的评论家”。特别是我刚刚开始写作的时候,作为一个少年作家,一个80后作家, 没有人特别重视你,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也没有评论家会来看你的作品。在这个情况下,我对我自己会尽量严格要求,做我自己的评论家。写完之后,回过头去看,有什么值得改进的,下一次的作品里应该怎么样。当然,这个对作家来说压力很大。我觉得中文的很多作家也是非常自律,很多稿会磨很多年。

但从文化上来讲,它不会去鼓励合作的过程。而且我想中文的特性,就比英文更抽象一些。我们的语法没有那么有逻辑性,这不是一个批评,而是我觉得中文可以达到一些非常诗意的、离开地面的状况。这种抽象和模糊性,可以为这个语言的书写带来非常意想不到的效果。这个是英文没办法达到的。

Q:谈谈你在东英吉利大学读创意写作的 MFA 的经历,你觉得自己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A:我变成对细节强迫的人。我曾经开玩笑说,从这里毕业之后,我可以做一个很好的 Proof Reader。

在我来这个项目之前,我的英文是在普通人里面已经算很好的状态,不会有英国人、爱尔兰人和我说你这个句子说得不对。那时候我也给《泰晤士报文学副刊》、《爱尔兰时报》写过稿。但是当我进入 MFA 项目后,也是因为这里特别学院派,所以对文本本身精益求精的坚持简直到了令人诧异的程度。比如说缩行,我有时候会多缩半个空格,结果每次都被给我看稿的老师、同学发现这个特别细微的差异。

当然,任何的规则都是可以被挑战和颠覆的。有一个学长和我说过读 MFA 这个项目有两个过程,一个是学习所有规则,第二个就是把它忘掉。第二个过程更重要。当你毕业之后,要有一个时间去排毒,把这些非常繁复的、细微的规则全部忘掉。

Q:你提到在校园里作为少数族裔会感受到“压抑感”,具体会体现在什么经历里呢?

A:比如英国人对他们很引以为豪的英语的正统感。他们对评判“什么是好的短篇小说,什么是好的英语文学”的标准就是莎士比亚,昂格鲁文化的正典。有一次我去一个研讨会,与会者有人提出要让大家一起讨论《李尔王》,当时的语气好像是默认所有人都应该看过原著一样。这就好像是我作为一个中国人,去质疑对方竟然不知道李白是一样。这其实是一种文化霸权主义。虽然现在英国的大学近几年也在提倡“去殖民化”,重新定义英文“正典”,但还只是在一个刚刚开始的阶段。

我第一年的时候还蛮忍气吞声的。到第二年,我开始直接提出我认为这样的做法不合理。我不会去写一篇写得像是英国作家写的小说,因为我不是英国人。我会去使用这个语言,但是我不会去对这个文化投降。

Q:这几年你一边读书还要一年带孩子,怎么安排自己的经历和时间?

A:我觉得我现在就是没有无聊的时间,会觉得有休息的时光呢都是一种奢侈。现在我的孩子一周上三天幼儿园,这个幼儿园又很贵,折算下来一天可能要花六七百块钱人民币。真的是字面上的“时间就是金钱”。所以孩子一去幼儿园,我马上会找地方坐下来工作。虽然坐在电脑前,可能没有真的写出来多少,但是我的工作时间是满的。我肯定是在工作,或者试图在工作,我绝对不会在玩或者在上网什么的。

有次有人问我会不会有写不出来的时候?当然会写不出来。但写不出来,也得写。不过我现在写不出来的状态肯定是比以前要少,被逼的。有句话说 ,如果你想要让一个事情做完,去问一个很忙的人。好像反而是这样的,很忙的人,时间会安排得更好。

Q:你现在也会在英国去教授一些写作类工作坊,接触到很多素人写作者。有没有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经历?

A:我在这边和一些机构开过几场工作坊,有时候可能是会以“如何写对话”、”如何写小说的开头“等为主题,然后招募来20人,有的学生他可能本职是在税务局工作,但他就是对写作感兴趣,愿意来参与这种活动。我相信在中国这样的人也会越来越多,大家会培养自己除了谋生的工作之外的兴趣,会在这个兴趣上面投入很多的金钱和时间,以及由此产生自己的社交圈。

其实每一个写作者最开始都是素人,和我一起读 MFA 的同学里面有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太太,她已经有一个博士学位了,但是因为有作家梦,又来读研究生。我最近也在参与爱尔兰写作中心举办的一个文学奖评选,收到三百多份投稿,很多都是素人作家自己写了一个长篇小说来投稿的。

中国的纯文学界的门的确关得比较死,不太倾向于把这个门向外面打开。我想一个原因可能是我们毕竟是一个东亚国家,儒家传统很重,塑造了一种要尊重年龄和资历的传统;另一方面,也是有很多年轻作者通过在网络上发表或其他方式,可能闷声不响赚了大钱,在商业上得到一些成果。一方面是一个纯文学的世界,另一方面是一个商业的世界,两者可能还隔着很远的距离,不愿彼此了解。但是在英国,据我的了解,这两个世界还是有对话的。

Q:你对2021年的规划和期待是怎么样的?

A:我在提交了 MFA 作品之后,我身边的人都说你应该休息一下。我的好朋友上个月也和我说,你这样会出问题的,要休息。我也是觉得我应该把自己的时间安排一下,希望最近能够尽快把英文小说稿写完,我现在非常想写中文的小说稿了。可能这两件事情做完之后,我会休息半年时间,每天就看看书,不要写东西。

又梦到A了。梦到缠绵的雨后与毕业季。C已经和我约好了她要给我她的纪念册,在梦中好像是作为某种仪式进行。当我走近最后的院子里,A和C都抱着纪念册在等待。我走向了C。我不去看A。C给了我拥抱,她好像从来不知道A的存在。她看起来很快乐。我的身子是僵硬的,转过去看A。A抱着纪念册还有我的照片,看着我,她在哭了,眼泪滴答滴答掉下来,没有去擦拭,看到我在看她就转身走了。我跟了上去。我以为她也许是在等别人。原来她也在等我。她跑了很久,我跟了很久,我没说话,好像知道说什么也不对,只和她说,等等我。终于她停下来了,她说,我是在等你的。我说,对不起。她发火,你就故意要这么让我伤心吗?我说,我不知道,你不是已经有他了。她说,是,我和他在一起,我结婚了。但是。她又没接着说下去。她过来亲了我。这是一个公开的场合。我的嘴唇很干,她只是贴了贴,就缩回去。我仔细看她,希望看出什么端倪。她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睫毛看得出还有几根黏在一起。然后她说,你去找她吧。她笑了。她说,你去吧,我没事。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什么意思。但她已经在毕业聚会的餐厅找地方坐了下来,坐在了一群人的中间。我离开了,往外走,她没再看我。我也忘了要再去找什么C,只是我想离开,满脑子都是A。我想收拾东西离开这里。我往山路上面走,L叫住我,她是我最近才认识的朋友,她总是那么开朗,她问我你怎么了。我说,没事,我自己回去休息一会。没多久,我发现她跟着我身后。我们一起回到了休息的房间,说起结束之后去哪住的地方。现在疫情又起来了,不知道我们去的地方是否需要我们出示什么核酸报告。嗯,我回答她的话,认真想着她的提问。我好像已经忘了,已经从刚才的情景里走出来了。然后我哭了,觉得自己就快要崩溃了。

醒来,觉得这个梦又像我的企望,又像,我的破碎。我大躺着,全身麻麻的,起来把昨晚没关的房间的灯关了,又躺回来。终于大声地哭了出来。即使我闭上眼,梦也回不去了。想到现实中的过去的她,说过和我做朋友好累。现实中的现在的她已经不会这么爱我还等待我了。

我永远不会和她分享有关她的梦境。她一定觉得荒谬。只是在这样的梦里,我仍然无法感受在那样的梦里,我究竟是得到了还是失去了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