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把扇子扇破

阳台的章鱼衣架在某一个晴朗的午后破坏了自身,规律性的,像是早有预谋。夹子上原先缠绕在一起的铁丝在那天意识到彼此竟是互相排斥的存在,朝着全然相反的方向绷张,相连在一起的塑料部分也果决地裂开,露出一道白色的裂痕。

发现了这个事实,没有任何处理地,就这么让衣架在晾衣绳上又放置了几天,然后过去了比我想象得更久的时间,直到特殊的一天,把它取下,决心要面对它偶然崩坏的部分,再去买一个新的、一模一样的替代它。

东西就是会慢慢用坏掉的。

我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的一句话,别把扇子扇破了。

外婆格外珍惜自己的物品。所有的沙发一定会盖上沙发巾。

小时候我们在门口纳凉,端出小板凳,摆成排,拿出一把把扇子,蒲扇,在手上,“哗啦哗啦”朝自己脸上送风。外婆走过来拍了一下身子,带着嗔意说着:“不许这么用大力扇扇子,别把扇子扇破了。”

表姐笑得弯腰,说:“扇子不就是拿来扇的吗?而且我就这么扇一扇,还能破到哪里去。就算是扇破了,也说明它物尽其用。”

大家哄笑起来。

我们这一代不在乎损坏,损坏了便再去买,甚至买比修都方便。尤其是像一把扇子这样的物品。东西就是会慢慢用坏掉的。

直到坏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寻常,像是卧室的顶灯、厕所的排气扇、打碎的玻璃杯和碗碟。说不上超级喜欢因而并没好好珍惜过的物品也很多,比如弄丢的随行杯与雨伞。还有因为各种机会而来到家里的文创品,一开始不忍心扔掉,后来慢慢变成囤积物。

中秋时我去家附近的咖啡馆喝咖啡,领到一把正圆形的扇子。临近十月,上海还有秋老虎,午后炎热。喝完了一杯 Dirty,我也就一路摇着扇子回家。刚走上六楼,忽然意识到扇柄旁边的扇面已经出现了一道微小的折痕,由于来回扇动而产生。坏了、破了,它不完美了,处于被丢弃与勉强接受的边缘。

外婆的话又再一次出现在脑中:别把扇子扇破。

斗鱼摊

他无聊地坐在那里。

大概是无聊吧,不是孤独。十分钟后,他准备把气球再打足几个,要是有人待会来市集打枪,10元5发,打中可以换娃娃。每换一拨人,他替换气球的时间也能缩短些。气球摊的旁边,有另一张桌子,上面立着约莫 47 个透明的方盒子,被卖走了 3 个。每一个里面都装着一条斑斓多彩的斗鱼。半月、狮王、马尾、将军斗鱼。他大概排列了一些规律,比如自己面前左上角那一排都是 130 元一只的半月,鱼尾像女人的裙裾,轻轻一游动,艳光流泄;右下角的则是 30 元一只的将军斗鱼,动作滞缓,像早已厌倦了征战似的,或者它们厌倦了一切,有手指在面前挥舞的时候,就不耐烦地抖落下身体,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一个生命体,而不只是一个漂亮的玩具。

“怎么养?”路过市集的客人问。

“就买回家,放在饲养缸里就行。”

“一只?”

“是,这斗鱼只能自己一个人住。两只在一起就要打架。”

“那未免也太孤独了?”

“你平时也可以用镜子逗它玩。”他拿起就放在一旁的方形小镜子,把镜子贴在透明方盒子玩,镜子里当然立即浮现了一模一样的鱼影,斗鱼看见了对面,剧烈地摆动了下身体,狭小的空间没有更多地方可以转身,游去了镜面的方向,“它看见镜子里的鱼,也会以为是自己的同类,激起好胜心,就有活力了。”

“这样就行了?”

“对。要买一只吗?”

客人犹豫着站在那里,思考了两三分钟。在这两三分钟里,他已经知道了这买卖做不成。他心想会不会有这样的规律呢?听到斗鱼的介绍会问孤不孤独的,大抵都不会买下它。他坐回塑料椅子上继续充气球。他倒觉得看斗鱼就只是挺美丽的。

台风天的日记

在房间里坐着。顶灯坏了,足有三个月。直到厨房间顶部的三盏小灯有一天也全都暗了的时候,我才喊了楼下维修店的人一起来看。他姓薛,我用微信转账的时候看到他的名字,走进我的卧室,踩上家里唯一一把圆面木椅子,碰了碰灯罩,那个难拆的老旧的玻璃灯罩。“再打开试试看?”我照做了,灯亮了起来,“你看这不就好了?”师傅穿着灰袜子从椅子上走下来,收拾他的东西要走。我心里纳罕,怎么这就好了,却也没什么可争辩的,的确房间又亮了,投下久违的自上而下的白光,让我的房间看起来和前一日有些不一样。同一天晚上,洗完澡,回到屋子里,去开顶灯,房间又是一片黯淡。我没有惊讶,像是早有预料事情就会这样发生,毕竟它的确是坏了,没有被修理,也显得很难修理,于是台灯自己在最后一刻短暂地“回光返照”了一下(这里竟然还真的可以理解为字面意思),然后又暗自选了个时间恢复寂静。一盏灯的消失,对于一个房间来说,堪比宇宙失去一颗恒星。但好在内部秩序仍然在运转着。我把原先抛弃的一盏绿色特提亚工作灯又拎回矮桌面上,于是这个十五平的房间恢复到三盏光源的状态,短暂的和平。

今天台风来临。下午趴在开了一条小缝的窗台看了会云。相机里的画面比肉眼看起来黑与白更分明,虽然生活里另一些时候情况正是反过来。昨晚回家的路上遇到小雨转大的时刻,一路上人都很稀少,我撑一把黑色的伞,手里的一本诗集落了雨。那是一本一小时可以翻完的诗集,里面都是些简单的句子,好像这竟也是一个贴合它的情景。或许我该在它的扉页写下:“购于2021年7月24日。同日,书籍被2021年登陆的第一场台风雨打湿。”未来的人看到它就会知道红色书脊旁边那些裸露的白色纸痕是为何形成。在桌上晾了一晚,我把它放进了床边的书架上,如同把一个密封罐子埋进地底,不知道下一次再去看它是什么时候。

下午接了一通电话。L打来的,她在一个晴朗的地方。我们说了一小时的话。到了晚上,人们说最好明天也别出门。我在手机里看到几则视频,房子的局部塌了,人吹飞了撞上了车子。有的地点看起来离我很近,有些我不知道它发生在哪儿,或者是否是真的。这些图景出现在我面前,就像此刻还在下落的雨,和我有距离;就像我和L在电话里有时会讲到的关于未来的画面。

今天就写到这里。 

每天都是周一

1

有时候写稿子也会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就是瞬间的虚无感。不知道为什么写,不知道为什么不写,不知道怎么更好地写下去。 ​​​

2

在一切慢下来的时候,我会感觉自己更完整。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状态像一株枝干上站满小鸟的树木,一有什么动静,身体的许多部分就会被吓得飞走,例如彼时的情绪、感觉。人们走近,看到一株树的轮廓,以为这就是全部。我知道,送别他们,要静静地等候一会儿,那些鸟儿才会飞回来。

3

周六上午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接到一份工作的邀约。

其实上周以“没时间”的理由,推掉了一份目前为止稿酬最丰厚的工作任务。但一下子可能又出于正在赖床的自责感,问了下交稿的时间,说是下月中旬,便应答下来了。结果,很快被拉进了好几个群里,开始沟通。

“大家好”,在进入一个工作新群有时候我会这样开场。有种尴尬的感觉,但希望这种尴尬并不起眼。一个群、两个群、三个群、四个群……对方倒是很高效。守在手机后面的那个我,就像是在四个不同的房间里突然出现并招了下手的人,知道有人会抬起头看一眼自己有人不会而并不在意,自己挂着一个笑容,点点头,再轻声告退,退回到微信的聊天列表里,看着屏幕上罗列的一个个对话。

有点不知道怎么量化自己的生活。

4

自由之后的社保都是自己交的。因为咨询过,户口不在上海也没结婚,无法自己申请办理“灵活就业”,我找了家朋友推荐的代缴公司,每个月在淘宝上支付 2362 元。这个月收到提醒,说是最低基数又所上调,我按最低的缴纳五险一金,一个月需要支付 2787.6元。

算了下如果再加上每月的房租,在上海的生活成本是多少多少。

还没有很愁钱啦。自由职业的四五六月基本没有什么收入进账,因为很多刊物的账期少说都有两三个月。七月一日前后收到了两笔款项,一笔结算款,一笔预付款,刚好缓解了交下一个季度房租的压力。

不过,城市生活给到一个人的数字太过清晰,会令我产生清晰的忧虑。

害怕它们会像刻痕,刻在树干上,成为树的一部分。

5

七月二日的新闻:

“养老金缴费年限延长已提上日程。人社部日前印发《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事业发展“十四五”规划》,其中明确提出稳妥实施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逐步提高领取基本养老金最低缴费年限。”

不知道会从 15 年延长到多少年。

很多朋友和我说社保还是要交到退休吧。还有人说,也要建立其他保障,比如重疾险等。

做这些并没有让我感觉安全。只是出于对群体规则的尊敬,要先这么操作。

6

大部分时间我在家办公,舒适、自在,每天会喝两杯咖啡。偶尔,会带电脑和书出门,找个地方消费,然后写个几行。我知道几家店有插座的位置在哪,如果某家的那个位置被人占了,我会走到下一家去。

如果白天一整天都在自己房间的桌前,那晚上六七点吃完晚饭后,会下楼扔个垃圾,再随手买点食物上来。有一天朋友在群里发了一张外面黄昏的图片,立即起身,穿上凉鞋就下楼去了。因为魔幻时刻往往就那么几分钟。果然,还是晚了。多变的云已经平静。

日本人称黄昏时刻也作“逢魔时”,容易看到不寻常的事物。

后来几天,常常在日落前出门散步。但是幻觉一般的天色却不是每日都能遇到。​​​

7

夏天新换了床单,墨水蓝色的。早晨醒来伸脚的时候,觉得布面干燥又挺括,想起无尽夏的花瓣,被染过的颜色,很久不谢的花。 ​​​

8

明天周一,继续工作。

有个朋友问我,做自由职业之后,是不是每天都和周五一样?

我说,也有可能每天都是周一。

和母亲相处的小事

1

决定回家,却在高铁上的时候才想起没有带钥匙。母亲下班晚,我到了小区之后,只好四处晃晃,手机也快要没电了,最后在球场旁边的长椅上坐着,把电脑拿出来,打点字。

好久没有这样的时刻。

2

这次是为母亲节回来的。

好像所有可以称之为惊喜的东西,都曾经为母亲准备过一遍了。爱吃的食物、按摩券、打印照片、化妆品、鲜花……大抵这些。当然,母亲每次的反应既是温暖的,又十分平静。收下了这些好意,然后为我准备晚餐。

她的菜单我都说得上来,无外乎就那几样,芋头牛肉、红烧肉、辣椒炒肉、茼蒿菜……每次在我回家的时候轮番做来给我吃。每次都会做多。两个人在家,可以端上四五盘菜。生怕我漏了哪一道没品尝上,最后走的时候,还一定要我用餐盒带一些回上海。嘉兴到上海的路程,不过就高铁二十来分钟的距离。

我以为让母亲开心的事情就是把她做的饭菜全都吃完。经常回到家之后,什么也不做,但是按时吃饭,而且吃很多饭。

前阵子在内蒙古旅行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牛羊肉吃得太多,睡到四点半的时候,突然醒来,直接往床边呕吐了出来。当时第一反应是:熟悉的经历。曾经有一次回家吃母亲做的晚餐,也是进食过量,睡到半夜突然吐了。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又不是饥荒,又不是吃不上母亲的饭了,怎么能吃到吐?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半夜,静悄悄地爬起来,把床边的污秽物清理干净,一遍遍擦地。母亲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我昨晚的经历,说:“那你还挺乖,难受的时候还能自己打扫干净。”

我觉得很正常,这好像一直都是我们相处的方式。难受,但是在力所能及时,自己打扫干净。

3

母亲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住。

有天,她发图片和我说,有只不知从哪出来的小兔子跑到我们家的露台。下着雨,很冷,它看起来也很饿,在吃花盆里的杂草。身子瑟缩起来。

变换着角度,她拍了很多张照片给我。我也觉得新奇。

晚上我问,“小兔子走了吗?”

母亲说:“没招呼我,走了。”

4

另一个我在上海的夜晚,看见月亮很圆很美。把相机翻找出来,去拍月亮的表面。其实以前也拍过类似的照片。这样的相片,没什么好留存的。怎么拍也不过是漆黑的夜空、明亮的月球罢了。

把相片发给了母亲,她回复我家里厨房长苗的大蒜的照片,和我说她在拼多多上买的蒜、姜、芋头如何如何被她处置好了。“芋头找到个好办法,切块蒸,就不粘了,刚拌了点白糖吃”。

她还关心上次让我带去的蒜苗,“蒜发芽了不要扔,找个不要的小塑料盒,把它们排好队,然后放水没过蒜头一半就0K了。”

如果细心看,会发现母亲说的不是“OK”,而是“0K”。她用手写键盘输入,画一个圈,也不管是“O”还是“0”了。

我们还说了些别的,就道晚安了。隔了片刻,母亲又发来信息:“‘你看你看月亮的脸’,想起了孟庭苇的歌。”

我和她说,待会去阳台上看看月亮,“好美好亮的,应该看得见。”

我们家在三楼,一个城市里普通的商品房,入住的时候母亲就让装修队把防盗窗、防盗门都装好了。我曾抱怨过这样透过窗户看外面,被栏杆阻挡着,看什么也不美了。我想象着待会母亲穿着单薄的睡衣,也许光着腿从床上起来,走到阳台边,要通过那绿色的推拉门间隙往天上望。家里的视野不是很好,对面就是一幢方方正正的建筑物,没什么风景,没什么植物。不知道看见的图景会不会让人觉得有点寂寞。

母亲传图片给我了。月亮是一个明亮的小圆点,更外围是浅浅的彩虹色的光晕,好像仅仅是看数码图片也可以感受得到月亮的光彩是怎么照在那些抬头看它的人的身上的。

“拍得不好,肉眼看超级亮,好美。”母亲说。

“是呀,感觉我们提前过了个中秋。”我说。

其实前几年中秋的日子我们都没这么热切分享过一轮明月。

5

今年正月里,我经历过这样一个时刻。

父亲在隔壁房间打呼噜,母亲不愿过去,每晚都来和我挤一张床。我们是倒着睡的,看不到彼此。

有天早上,醒来,我妈又开始她一贯的叙述,从一件小事开始说起,然后说到家庭里的陈芝麻烂谷子,有些我已经听过五六遍了。我在玩手机,一直没说话,她一直说。然后她问我,你又睡着了吗?我不耐烦,为了证明自己,说了一句:“没有。你怎么说话像是有一个开关似的,打开了就停不下来,没人回应还能一直说一直说。”

我讲完之后,妈妈好像就渐渐安静下来了。然后过了十几分钟,我准备起床了,说了句话,我妈没回我,我立起身来,看到她的脑袋压在被窝里,看不出表情,像是在装睡,像是故意不理我。

我意识到自己也许前面说重话了。有时候无意识的话就是会更伤人的。我担心她是不是伤心了。

刷牙到一半,我还特意再去床头想找她讲句话,缓和一下。她也没理我,闭着眼睛。我心想,“完了”。

再坐回到电脑前,心里充满了不安。我不想伤害她,我很清楚地知道。没过几分钟,我再去床边,准备道歉。这次看清楚了,母亲在被窝里,只是安静地睡着了而已。

松了一口气。我在心里和自己说,下次如果能做到,不要再那样对她说话了。

6

我在最开始写作的时候,很喜欢写有关母亲的事情。

她向我抱怨:“你的生活太狭窄了,就不能写点别的东西吗?”

后来做记者了,有很多陌生人可以采访,就很久没有写过她。

7

或者写了,不让她看见。

前年外婆来上海看病,我写了那段时间的经历,写到家庭。里面提到了她的姐姐。我想母亲要是看到肯定又会哭的,就从没主动给她看过。那时工作的平台问我要不要发表,我想还是算了,没做好要让家人看到的准备。

后来有一次不知道怎么说起,就发给她看了。她躺在沙发上,我坐在房间里,椅子朝着她的方向,摆弄电脑。一开始听她说:“你这发给我的是什么网站,打开速度怎么这么慢”,后来她说:“外婆剃光头的事,有什么好写的”,再后来,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我知道她在慢慢看,她应该看到了,还是落了一些泪,“没想到你会写到四姨”。

大人以为小孩子是记不住事情的。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而孩子长大之后,更知道成年人崩溃的时刻,以为有些事情也会让父母崩溃。事实是,他们也没那么脆弱。

8

今天下高铁的时候,站台的时钟正好指在六点钟,时针和分针形成一条竖的直线。站台外面植物葱葱郁郁,再往后,是透露着淡粉色的天空。

几乎是每一次,从上海回到嘉兴,我都能嗅到空气味道的不一样。说出来挺无厘头的。但就是这样的感觉,不光是梧桐和香樟的区别。

靠在公交车窗边,想着关于母亲的事情。

也吵过架,有过误解,也有安慰不好的时候,有不联系的一段时间,让她自己走过低谷。而现在,我们的关系也不是没有矛盾,不是不再生气。不过我们之间没有“和解”或“分裂”这样的词,只是接受了存在与偶尔相处的事实。

9

我曾经觉得自己和母亲的关系没什么值得羡慕的。但今年,我意识到能这样相处已经是一种幸运。

幸运就像是生命里的一片蛋糕,有人品尝到这一块,有人品尝到另一块,却不可能占全所有风味。我对爱情的想象似乎也受到这样的影响,总是希望关系在被时间沉淀之后,能够浮现认定的答案。但就没有那么幸运。

接受幸运的部分,越要谦卑,知道这不是寻常,知道要去珍惜。

10

今年给母亲准备的礼物只是一些糖果。

很久以前听她提起过一次,高粱诒,和另一种彩色小糖果,奶油咸味的。母亲说这是她童年的味道。前一个月,在上海逛一家食品商店时偶然看到。我问母亲,是不是喜欢它们?她的文字回复看起来很激动,说,对,就是这个,还说,“帮我各买两斤回来。”

四斤糖,她自己一个人要吃多久才能吃完。况且,她最近的牙齿还不好。我虽然这么想着,还是去买了。只花了二十来块钱,装在一个塑料袋里,随便带回家。

11

回去的路上,和一位1996年的朋友说话。他说从来没有给母亲准备过礼物,不过母亲也没给他准备过礼物,扯平了。

我认真地向他建议准备点什么,“可以考虑让妈妈过过不一样的母亲节”。

那时想起自己曾经写过一篇关于爱送祝福的怪兽的故事,“要把节日当作一件大事来过,这里面有你不懂的事。”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变成了这个“怪兽”,像个老年人一样讲话。

12

不带钥匙真是太痛苦了。外面的蚊子一直咬我。写到这里,母亲还没回来。

这就是今年的母亲节。

在经历了往前所有的叛逆、龃龉、色难,最后爱她成为了唯一的答案。

才能确信这个世界有一个空间是简单的,和她的关系是简单的,只要围绕着这个爱,保持独立的自我,自行旋转就好了。

20201127

冬天。昨天晚上抽烟了。在看完电影之后。就一根。虽然回家也就洗了澡。早上起来,觉得还是有什么在周围围绕着。桌上还扔着昨天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的烟屁股一截。前一次抽烟也是一样。不知如何灭火,僵硬地拿在手里,等燃尽了,像纸巾垃圾一样放进裤兜。人们都是在怎么样的时刻把烟尾神不知鬼不觉地扔掉?我把那残存的小截从桌子上拿起来,嗅了一口,飘洒的帘幕般的雨,晕染开来的蓝白色的车灯光,席卷而来。房间里的烟味是一丝一丝的,昨晚印象中烟气却从口中喷出如大雾。而那个人站在上风口,气味席卷向我。我也许会更好奇其他的味道,比如香水,但一切都被这场雾气遮蔽。然而最后,记忆就只剩下说来无法向他人呈现的一根烟屁股。为什么会留着它?说不上来。还有这种嗜好?不得而知。这么想来又带了一丝苦涩的意味似的。尼古丁。

“那你抽烟吗?”

“今年刚学会。”

“那待会来两只。”(只带错了)

我们不应该这么写文字。不应该把它织成这么细密的网,不应该……把没说的都扔进这个无言的宇宙里。

家庭婚礼倒计时


· 倒计时七天

表姐的婚礼倒计时还有七天,距离我从上海回老家还有四天。我开始练习戴隐形眼镜。

我不会戴。之前朋友帮我戴过一次。今年按照自己的眼睛度数买了两副日抛的,左眼 600 ,右眼 575。但买来后就没戴过。戴隐形眼镜太麻烦了。在这件事情上,我和直男的思维是一模一样的。女生会什么要把一个小玻璃片放进眼睛里?手不会戳到眼睛吗?眼球转动的时候不会硌得慌吗?

而现在我只觉得我花在戴隐形眼镜的半个小时,可能都是在补习大学时候没做这门功课的课。“躲不过”。

学习戴隐形眼镜,是因为我对参与婚礼这件事情有了一定程度的容貌焦虑。

早上醒来,姐姐给我发了几条信息,说她前两天一直在想我那天穿什么裙子比较合适,结果做梦梦到我穿了一套特别合适的裙子,惊艳全场。

我本来的心情就是去吃顿饭,顺道把红包交了的。她这么一说,我的胜负欲被燃起来了。

姐姐说婚庆公司搭配的伴娘服都太难了,让我自己去挑一件适合的,她给报销。下午我就在淘宝上面下单了一件,晚上还出门逛街以表敬意。

婚礼要穿的衣服,不能黑的,也不能是白的。要喜庆点。大方、得体。

我的衣柜打开来,黑色居多,其次就是白色。鲜艳点的,都带着些不够大方、得体的印花,比如一只皮卡丘。如果穿去婚礼现场,可能就真的太像是去蹭饭的远方亲戚了。但这是我最亲的表姐。我甚至害怕她会把捧花给我,因为我们家里年龄排在她后面的,就是我了。

所以我焦虑了起来,就像是一场考试要来了,决定努力一下,临时抱佛脚。

不巧,婚礼放在国庆假期期间,晚上去商场走了一圈,发现服装店已经换季了,连衣裙少之又少。

回到家给自己卸妆的时候,想到以前有个说法,说人一生只能当三次伴娘。当多了,就嫁不出去了。这是我第二次当伴娘。第三次是明年12月,已经被预定了。

所以我觉得我也差不多了。

要么差不多找个人嫁了,要么就差不多把《一辈子的孤单》设为自己的主题曲了。

我朝室友嚎了一嗓子,她在隔壁房间,一点儿也没听到。不过她也听腻了我的左右摇摆,今天说想谈恋爱,明天说我就想一个人待着。

身为一个编辑,这么说依然觉得很羞耻。但是有时候人能哀嚎的,也就这些事情,爱情啊,工作啊,理想啊,生老病死啊。就像我以前再怎么不理解“隐形眼镜”这玩意,现在还是要学习着戴。戴着玩一玩。而能为这些哀嚎,还是一种幸运了,说明自己仍然在一种普通生活的阈值里,是个“普通人”。

去拉萨


对很多人来说,2020年都过得有些不真实,好像突然被安排了一个 Gap Year,有的计划被中断,或因此意外踏上一趟未曾想到的旅程。

今天这期播客是我和胖粒在拉萨的时候,和我们在旅程中认识的朋友杨若谦一同录制的。(收听地址:https://www.xiaoyuzhoufm.com/episode/5f64d5d083c34e85dd5907e6?s=eyJ1IjogIjVlYmNmMzNmMjFhYzg1ODA0MWQ3NzliNiJ9)

那时,我们刚离开商业化气氛侵染的大理古城,对这趟旅行有些担忧,计划去西藏,但不知道是否会成行,刚好在沙溪的青旅遇到了也准备去往拉萨的若谦,就决定结伴成行了。

我们认识的第二天,就跑到附近山上去摘野菌子。那时候,我和胖粒对一种叫做“见手青”的蘑菇着迷,听说在某种状态下吃了它,会见着小人。云南的菌子总是充满这种神秘传说。若谦对菌子特别了解,带我们上山,很快就摘了满满一袋菌子,回来之后,又挑选,又洗净,最后还炒了两盘菜给我们吃,相当有厨艺。

问起来,才知道这个96年的男生前一年在新加坡当了一年厨师,今年刚回来。因为家里人催婚,他在一个寻常的上午,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收拾好行李,来到火车站,挑了一班时间适合的列车坐了上去。

车票上显示目的地是“凯里”,他没看过《路边野餐》,也没去过贵州,就这么乘着摇摇晃晃的列车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在遇到我们之前,一个人独自旅行了近20天。

这不是他第一次选择以这样的方式出门。

在两年前,他22岁,失恋,从家乡山东买了一趟去拉萨的车票,只因为它看起来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为此坐了两天两夜绿皮火车。那段日子,他每天都去大昭寺晒太阳,喝甜茶,吃藏面,拉萨的云总看起来很近,在那里会觉得一切都仿佛近在眼前,触手可及。所以这一次,再度失意,他告诉自己这趟旅行的目的地就是拉萨了,去到那就不走了。

就这样,也打算去拉萨看一看的我们,和他一起走上了这趟旅程。我们一起去香格里拉,在雨崩的山里被雨淋透;一起在太阳下暴走了五个小时下山,蹲在路边啃西瓜;一起坐在大巴里,行驶在颠簸的滇藏线,在昏暗游移的光线里打扑克牌。

就这样,到了拉萨。我们的旅行终点。

我们眼中的这个地方和他眼中的这个地方,好像一样,又不一样。他开始扎根,第二天就找到了一份工作;我们却想要离开,每一天想离开这里的念头都会更加深一点。

最后分别的时候,我们告了三次别。第一次告别,我们录完了这期播客,聊了在二十多天的相处中所发生的事情,告别完了才意识到原来第二天还是有时间见面的;第二次告别,他说他当天就换了一份工作,从刚搬进去的宿舍里又搬出来,搬回了青旅。我们在酒店里打了一晚上牌,三个人都被画成了花脸;第三次告别,我们下午就要去机场搭乘大巴,中午决定去他工作的商场探探班,正愁不知道去哪里找他的时候,看到他迎面走来,和我们吃过一顿饭之后,说他要去辞掉今天的工作——一家意大利男装店的导购,无薪试用期三天。离开之前,还不忘把自己用3块钱买的矿泉水拎走。

他是迷惘的,来到这座心中的圣地,期待能够遇到爱情,他说“我今年24岁,如果再过三年,还没有结婚的话,别人再和我介绍就可能只有二婚的了”;他也期待能够在这里找到自己事业的方向,之前从没有做过低于八小时的工作,他想知道下班之后,如果自己去做点生意,或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滋味是怎么样的。他觉得在拉萨,实现这两者的几率都会高一些。

而我们不相信这些,饮着酒,说了很多大道理,把他看作是我们的弟弟。这一路上,我们还讨论过女性主义,讨论过不少社会话题,发现他站在男性的视角,和我们对一些事情的看法是如此不同,也为此激烈争辩过几轮。但第二天又可以一起出发,一起去吃饭,这种“我们完全可以意见相左,却非常友好地相处”的发现也让我们很受益,打破了我们的偏见。这是日常对话达成的意义。

所以我们会邀请他和我们一起录制这期播客,和你分享在路途中的对话。

我们聊了在我们眼中有差异的拉萨这座城市,聊了旅途中惊险的经历,聊了对女性话题的一些分歧,也更多让若谦讲了讲他的故事。

这期的剪辑是由胖粒操刀。在这趟旅途之中,时常觉得她的可爱,是带有一种力量的,如同她选择的配乐,我想你在听的时候也会感受到。喜欢她。

秋天的第一顿肉蟹煲

我和室友站在卖海鲜的摊子前,面面相觑。梭子蟹最好的那种是 75 元一斤,我们挑了一只大的,又从65元一斤里的挑了一只小的。体态有些丰腴的摊主阿姨把两只螃蟹分别上秤,想了会,转头和我们说,“就算你们平均70元一斤好了,两只 130元。”

我们心里想的是,“好贵”,要不要买两只,还是买一只。

阿姨把手里装蟹的筐凑近递给我们看,“这蟹好的呀,很壮的,肉多。”

我低头看见蟹脚上的一抹青,感觉它的钳子在挥舞,在我眼前摆出两个字,“好吃”,于是冲室友挤了挤眼,“买了吧。”

在微信报收款的声音响起之后,摊主热情地帮我们处理了螃蟹,把壳剥下来,挑出螃蟹的胃,把没肉的前脚剪掉,取下两只大钳子,用刷子刷了刷螃蟹的身体,然后手拿一把大铁剪子两三下就把刚才还生龙活虎的螃蟹卸成了四块,装进了塑料袋里。

提着袋子往菜市场外面走,室友说:“感觉刚才旁边四个摊主都在看我们,肯定心里在想这两个傻子,这么贵也买。”我吃惊,“不会吧?”室友打量了我一眼:”肯定是你,穿个粉色,还戴顶帽子逛菜市场,一看就是不常来买菜的,不宰你宰谁?“

这是我周六的穿着。T恤上是只胖头米奇坐在沙发上读书,下面写着“Make time for youself”。已经是中午正12点,今天是个大晴天,有日头,不过并不觉得晒,时不时有凉风吹过上海的街道,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桂花香气。被宰了,今天也是吃蟹的好日子。

我的室友阿江是生活中的美食家,擅长做在家里的厨房做大菜。大菜,我指的就是像肉蟹煲、辣子鸡这类听起来工序就很复杂的菜品,做好端上桌,一定是放在餐桌最中间的那种。不像我,今年虽然也频繁在家做菜,不过都是上不了台面,只顾好自己温饱就行的菜色,小炒肉,炒青菜,番茄炒蛋,冬瓜豆腐汤之流。

我们住在大世界那间房子里的时候,厨房和阳台是在一起的。对的,厨房和阳台在一起。一种奇妙的上海租房格局。那时候她第一次学会做肉蟹煲。大一盆,里面有梭子蟹、基围虾、香菇、娃娃菜、莴笋。我们的客厅很小,正中间一张白色的宜家矮桌,也就是我们的餐桌了。肉蟹煲一摆上,好像这个家的物品都开始旋转,围绕着它的香气摇晃摆动。那是在那间贫穷的小屋里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每次筹备肉蟹煲,我几乎都不用插手。阿江要把一切都做得最精致,最诚心如意。如果缺了什么,那是最不能允许的,宁可罢工。一顿午饭,可以从11点睁开眼躺在床上在外卖软件上挑选食材开始,到最后三点钟才吃上午饭。我缺少这种对食物的耐心,所以被分配的任务是鼓励阿江、买奶茶和饭后洗碗。

去年搬家之后,我们住进了一间更舒适的房子,但反而我都没印象在新的客厅里有没有吃过肉蟹煲了。原因是肉蟹煲只有在秋天吃,秋天的螃蟹最肥美;而去年秋天好像每天面对一大堆事,常常皱着眉头,但现在想来,竟然也说不太上来在忙什么。真是讨厌的状态。

今年的秋天来得很快,在连着下了几场雨之后,气温一下子降了下来,桂花又都开了。我是最喜欢夏天的,轻松、亲密的季节。每次临到夏天要消失的时候,会徒劳地感伤。这几天看到网络上在说“秋天的第一杯奶茶”的段子,我毫无感觉。毕竟奶茶带来的幸福感不是走在夏天的街头手里拿着冰块晃晃荡荡撞击发出清脆声音的奶茶杯才最浓烈的吗?而再等到冬天,最温暖的应该是一杯加了肉桂的热红酒。秋天夹在两者之间,作为一个过渡期,美好的事物,只有桂花。

但阿江会揶揄我:那是因为根本没人给你打钱。

今天想到了肉蟹煲,倒是可以在秋天称得上愉悦的事物里新增一条。而吃上肉蟹煲了,是不是稍稍可以证明今年的秋天比去年好?

就我唯一的了解,要做好肉蟹煲,最重要的一点是,只往里面加最新鲜、自己最爱吃的东西。这也是阿江做菜的哲理。不能委屈自己。阿江不爱吃鸡爪,但是在外面的肉蟹煲里或者其他人的菜谱里,鸡爪总是搭配着出现。她就要做一个自己版本的肉蟹煲。

另外,也要在做菜的时候,享受支配的自由。爱吃的东西一定要大胆往里加。上面那段都是开饭前写的,以下这段往后都是吃饱后写的。吃到最后的最后,我们的筷子在锅里挑啊挑,实在什么可吃的都没有了,只有干辣椒和肉桂还在锅里,一片娃娃菜都没有了,一粒香菇也都找不出了。

我问:“你前面厨房里那满满一碗的香菇都放进去了吗?”

“当然!全部!”

“什么?我们竟然全吃完了?”

“我们已经吃了半包香菇了!要是在外面吃,你就只有几粒。”

“还想吃……”

我说我要写”秋天的第一顿肉蟹煲”。阿江说如果你要写这篇的话,可以帮我的下厨房涨点粉丝。这是她的下厨房账号:阿江崽。今天也是她离职后的第一天。她最近在找工作,设计/插画类都可。

南澳好无聊

20200709

从汕头到南澳岛,要坐一小时公交车。我到了在爱彼迎订的住宿地点,在二楼,楼下是间海鲜排档,下午没人,店门大开着。对面是当地的派出所,门内一片空地,日光很足。再往前点走,很多小学生穿着校服在路上,是放学的时间,学校名字挂在蓝色建筑上,叫“海岛之星”。

我朝路对面看,才看到这条街的名字,“台湾街”。

我心里默念,我住在中国南部南澳岛的台湾街上。

1

在不同城市之间行走,经常有错置感。比如杭州的西湖、福州的西湖和潮州的西湖公园。于是,去西湖,就成了一个需要语境才能联想出具体画面的行为。

“台湾街”这个地名也给了我一种错置感。2019年8月之后,台湾大陆自由行被取消,到现在近一年时间,恢复这个制度的可能依旧遥遥无期。这个地名在现实中,似乎成了一个很难到达的地方。南澳岛在地理上与台湾岛隔海相望,而我偶然住在这里的“台湾街”,这个地名提点了我的一种处于隔断但两岸之间还有联系的情绪。傍晚时分,我走到台湾街的尽头,面前是一片茫茫海洋。

我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显示今天是我这趟南方旅程的第19天。以往旅行时,我总会为自己无法切入当地生活而心怀遗憾,日程被太多新鲜安排填充,总有走马观花之意。而在上海时,身陷日常,又会恐慌自己被无意识的生活碎屑所淹没,被固定的地点驯服成为一个带有街区气味的人,变成一个居民。

其实两者都没有什么不好的,只是我总有不满和找不到自己位置的感觉,仿佛自己无论怎么选择,都处在一块生活经验的飞地,没有归属,而且很难为自己这种“错置”找到正当的理由。

这次我走上旅程,以一种介于居住与旅行之间的方式,想要获得一种新的感受。我的生活几乎没两三天就被重塑一次,塞进一个24寸的行李箱,然后再被拿出来。我在路途上还添置了一些如果只是旅行不会购买的物品,比如痱子粉、一块肥皂。到行程的第19天,旅途感和日常感才终于有了一个交接棒,可以坦然于这种错置之中。

2

对南澳岛轻微的失望感,起源于视野的失落。

在来之前,我先后在潮州、汕头待了几天。潮州依然还保留着潮汕地区最文质彬彬的一面,牌坊街、老厝、庙宇等等。汕头则像一个魔方似的,被看不见的手打乱了图案,小吃店、品牌店、连锁店拼得色彩缤纷,却看不到地区原先的特色。据说今年在汕头还会建起潮汕地区第一座万象城商城。

南澳岛离汕头更近。2015年,南澳大桥通车,从汕头可以直接驾车登岛,吸引了不少投资客。我乘公车经过时,从海上就远远望见南澳岛山上的高层楼盘。但心里还没有多少预估。

放下行李后,我开始出门漫步。岛屿比我想象中大很多,也比我前一站停留过的东山岛大很多,地图上这里有许许多多的指引,景区,又一个景区。我没有目的,打算走去海边。台湾街是笔直一条,我看时间还早,特意走了弯路,往居民区去绕一圈。

我先是发觉每家人都在自家的铁门里,道路上很少有步行的人,这让我觉得有些危险,并打算在日落之前回去。

其次,这里的海岛确实让人感觉到居民有一定富庶的经济水平,建造的大多都是两三层的独栋小楼。钻进居民区之后,路就变得特别窄,楼和楼之间夹得也紧。我在这里看见的第一处海边的场景,没有沙滩,旁边就是公路,往地势高的地方走,海只在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出现很小一块,还会被粗壮的电线分割,找不到完整的角度。

我不知道居民们站在自家的窗户前看见的是什么风景。但游客在这里几乎没有地方可以获得一种惊喜的、粗旷的或获得一种沉思的视野。

3

我从一个写着“禁止入内”的敞开着的门,走进了某个景区。之所以知道是景区,因为没走多久,就看见一个伫立着的复杂的路标告诉我,面前有四处地点可去。我当然是往海的方向走。

南澳的海边有一种强烈的距离感,好像这里的人并不像和海靠得那么近,他们更想生活在街道上。这让我想起城市的公园,如果海里建栅栏是容易的事情,他们也许也想把海围成一个公园。在我想着这些的时候,我的裤管不知道什么时候惹上两颗槲寄生,它们想要去不同于出生的地方生长。

景区建造了步道通向海边,大理石,方整的,一块块,铺路。路牌告诉我,这里同时也是一个叫做“宋井”的地方,而在海边,一块庞大的石头上,他们把这两个字再次用红色毛笔字体刻出来,生怕人们记不住。我走进,瞅了一眼,一口井。旁边还善意提醒你,不要拥挤,小心掉入。

我感到无聊,没有停留,沿着给游人铺好的大理石砖路走了,一回头,看到后面来的一群游客正围着看井,仿佛饶有兴致。他们的背影比井本身更像一个沉默的谜题。

海还在离我不远,右侧200米的位置,但我没有感觉到它的涌动。如果它自愿把光彩屈从给一个景点,那这片海洋也是被驯化的。

快走到出口的时候,我才真的确认自己走了反向的景点路线,从终点走到起点。工作日的五点,这里几乎没有什么游客,我只在这个片区看到十个人。我看见门口设有一个售票点,两扇窗户,一个窗帘拉得死死的,另一个里头似乎有人影。我好奇这里的门票要卖多少钱一张,人们会进去看看那口井。

哦,16元一张。我的预估是5元。

4

这座岛并不适合独行的游客,或者说,独行且步行的游客。

下班时间到了,本地的居民骑着摩托车、电瓶车从我身边经过。大排档店座位都是圆桌上摆放着四付碗筷。我自己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公路上骑车,一个人吃一碗炒冰。期间,被问了三次,一个人来吗?然后在对方注视的目光里,让我觉得这座岛似乎不适合一个人来。

南澳环岛都铺设了公路,这里的公交601、602在下午六点半前几乎十分多钟就有一班,也许两小时左右就可以开完全程。短途公交车费大概3元左右。我上车,又下车,上车,又下车,去了一些地点。沿海的景观都差不多,停靠的地点也是靠海的公园模样。在北回归线广场附近,我看到了共享的电瓶车,20元可以骑一个小时,我沿着公路行走,看到了一些隐秘的海滩,小小一块。有一块被人建造了屋子,还有游泳池;有的是搁浅了破旧的渔船,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躺在里头,帽子遮住脸在睡觉。还有一条泥土路,沿着它走可以到一个水泥平台,下面已经没有路了,满是海边礁石。一个当地人不知道从哪边翻阅过去,站在一块平坦的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大石头上,沉默地钓鱼。我看到他把钩子收上来一次,一无所获。

有些无聊是共通的。不那么难以承受,甚至不一定是空虚的。但是你无法讲述那些事情,或者就像人们所说的“没必要讲”。海钓者只看见海,他一定不会想到有人也无聊地走下这条泥土路,看着他的背影。

而对于世界来说,这样的时刻几乎可以说是不存在的。如果被抹去,也不会改变什么。我的这趟旅程也是如此,如果没有说明,如果没有用力介绍,也许我也可以伸张“我不曾来过这个地方”。世上有很多人都说自己是沉默的人,但是嘴巴、手指却一直动个不停。我一旦这么说,又好像把自己推进一个清高无暇的对立方,我就不渴望被关注吗?我就没有表演欲吗?永远都没有办法证实这一点。还是在一开始就不该这么提问?那个海钓的男人,什么都没有说,他也没有看见。

在从汕头过来的公交上,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这个句子,“出于自身的羞赧、无知与懒惰,我们会错过了一趟旅途里最美好的部分,或者错过了一生。”

晚上来临,我走进当地一家海鲜排挡,一个人吃饭,点了三道菜。老板说分量可以做小,每道道价格都给我算便宜点,她在菜单上匆匆用笔写下,紫菜炒饭、青椒鱿鱼和地瓜叶。

我请她帮我把鱿鱼做得辣一点。

我来自一个吃辣的土地,即使在讲求鲜味与原味的海岛,这也是我一个无法割舍的身份。好了,那脑子里对于身份的苦虑,就在上菜前先放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