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令步行

行走,一步步重新来到,

观看,被注视,我重新学会。

——《布拉格64年一月》英格褒·巴赫曼

1

如果生活在这座四线城市,我大概每天都在骑电瓶车。

共享电瓶车的蓝色安全帽被一根长得如同电话线一样卷曲的、珠光白的线系在车上。我戴上,像一个移动着、打座机电话的人。

五公里。我把地图导航打开,打算骑去长江边。

2

车篮里放着一个矿泉水空瓶。

刚开始骑的时候,碰到路面磕绊的时候,空瓶会被震荡一下,弹起来,危险,又落回黑色车筐里。我驾驶得小心翼翼,又希望速度能更快一点,像藤原拓海对待驾驶座的豆腐一样。

不过在路边看到第一个垃圾桶时,我就把那个空瓶扔掉了。

3

新城里,新开的楼盘真的非常多。

它们的名字:兰桂花园、恒大绿洲、上峰上城、国际华城、宏宇嘉城、西湖春城、福景东方城。

住在里面,一个人很容易不知道自己生活在哪里。从一个窗口可以飘到另一个窗口;窗户内的生活,装修各异,但又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4

去江边,我只需要一直往西边骑。面前只有一条马路。

初秋午间,通令这条四车道的马路十分空旷,不过看起来并不洁整,栾树落了一地黄色的花。视野里几乎只有我一个人在移动。耳机里切换到好听的歌曲时,我会跟着哼几句。太阳光把我大腿裸露的皮肤照得滚烫,我能想象身体颜色的变化,但不是这么在乎。等到冬天,一切就会复原。而冬天就在眼前。

5

我第一次留意栾树这个名字,是在一场催眠体验工作坊上。一位看起来中规中矩的男士被邀请上台测试,催眠师问他想要成为一株怎样的树,他说他喜欢栾树,盛大,颜色美丽。继而催眠师让他躺在两把椅子之间,想象自己是一株栾树,后来不知具体对他说了什么,反正他的身体似乎就变得坚硬无比。为了能够见证神奇,催眠师又邀请了几位参与者去踩在这人的背上。

“你有什么感觉,觉得沉重吗?”

“没有。我感觉不到。我是栾树。”

虽然是我亲眼见证的,一种真实,可我对突如其来的魔力总是心存怀疑。

6

巧合的是,朋友前一天也和我讲了一个和树有关的故事。说是本地有位通灵的师父,本事很高,料事如神,而且他有一个其他人无法比拟的特点:他能看出每个人是一株什么树。

朋友母亲去请教,对方说她的妈妈是一株桂花树。这个答案令她心里一凛,母亲老家的院子门口可不就有一株桂花树吗。而且母亲就是这么一位开枝散叶、芬芳明显的人。

师傅又接着描述另一个人,说这人是一株小松树。她母亲觉得特征都吻合起来了,“就是我的女儿。”

“这意味着什么呢。”我问。

朋友也说不上来。师父只说到一个人是一株怎么样的树,至于背后有什么含义一概笑而不答。

“我妈一开始的想象是那种长在悬崖峭壁上的小松树,可焦急了,觉得我将一直孤独。”

那时我们在午夜的城市走着,夜宵摊都收得差不多了。我指给她看,眼前路边一棵修剪齐整、朝上伸出五六个分支的小树,“这不就是一株城市里的小松树吗。”

“对哦。”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不过当我凑近看叶子,我知道自己识别错了,形状类似,不过大抵是另一种灌木。

她笑笑,露出尖尖的小牙齿,看起来她自己喜欢“小松树”这个答案。

7

这座城市如果依靠步行探索的话,可能没有太多惊喜。

小区名和商场名可以为在这里生活的大部分人建立起生活的坐标系。

前一日,我自己散了两三个小时的步,中途在万达商场的星巴克买了一杯鸳鸯拿铁,穿黑围裙的店员用我卡上的一颗星星换了一份意式浓缩,添在饮品里。我拿着咖啡,在周边晃荡,没什么特别的去处,后来在一条小径旁的石板长椅上坐着。一位老人过来问我时间。我和他说马上就要四点了。他一声不响就走了。

旁边有几株枫树的叶子看起来可爱,小巧的,黄绿交杂。远远看那些黄叶,以为是秋天的迹象,实际上只是在夏天被灼烧的叶子。

我怎么又在说季节的事。一直说的话,人就会被季节困住的。

8

独自去江边的前一日,走在路上,风吹在身体表面,凉凉淡淡的。今天骑着电瓶车,感觉时间倒退回上一个季节了。

看到江面的时候,共享电瓶车发出“滴”的一声,突然断电。我停止在临江的大马路上。在手机上看,原来这条线正好是禁行区的边缘,车辆不许超过城区的范围。

电瓶车身笨重极了,我推着,拖着,往地图显示的蓝色区域退了几步,把车锁了,跑去江边。

9

去江边,没有目的,只是去而已。

走下台阶的时候,我就已经感到无聊。看得出来这片滨江区域修建得太好,不过是多出一个绿化带、一个市民步道罢了。果然不远处就可以看到治安船只和一些熟悉的标语。

岸与江之间种了许多瘦弱的柳树,叶子还没长到可以飘扬起来。草很茂盛。我没走多久,就找了片舒服的地方躺了下来。

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能力走得更远了。

我和自己说,躺一会儿,就走。

当然,作为一个现代人,还拍了几张照片,和没拍一样。

10

这个凌晨,我买了下午五点离开这座城市的车票。

在这里的倒数几个小时,我躺在江边的草地上,一小会。

11

借住在朋友家,原先说好到下个周三,然后我再看计划出发去哪。她人极好心的,腾出了主卧给我住,自己住在小房间里,说是自己想要体验睡在自己家客房的感受。

周日晚,我说过晚安后,关上房门,打了一个电话,十几分钟,到末尾的时候已经在哭了。匆忙挂掉后,忍不住嚎啕起来。用纸巾擦眼泪,一边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清晰的,然后是关门声。我这么醒着哭着到凌晨三点,中间听到不止一次朋友起夜的声音,还有她轻轻的咳嗽声。我想,我真的是一个太糟糕的客人。但在夜里,一切都变得难以承受,内脏那些,内心那些,甚至觉得额头都开始发热。如果今年在外地旅行时发烧,应该会进入寸步难行的境地吧。

我已经感到无法行走,无法流动。

第二天,我向朋友告别,回到上海。她有些意外,却依然温柔地和我说:“下次欢迎你再来。”

12

朋友说她的外公家在长江中心的一座岛上。

外公去世后,她搬去那里陪外婆一起生活了四个月。白天去田里做农活,黄昏的时候就爬到二楼的平台上,一个人发呆,抽烟,也常常大哭。家里人都陆续梦到过外公,她问母亲,为什么她从来没有梦到过?那四个月的黄昏时光,她有时候看着变幻莫测的晚霞,感觉那就是外公在陪伴着她度过那个阶段。

她写下了这个故事,在我离开之后发给我看,告诉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回复“谢谢”,却不敢细读文章。

13

在通令的最后一天,我没有越过江岸,去岛上步行。我从草地上起身,去找那辆停在地图边缘的电瓶车,戴上安全帽,转动车把手。返程,五公里。

14

几天之后,一个独处的午后,我终于点开朋友发我的文档。我想起她抽电子烟的样子,走在公园里,我询问她电子烟需要多久充一次电,电量是根据抽几口来计算的吗,充满一次电可以吸几口烟呢。她笑笑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的烟弹是可乐味的。我一直闻到味道,后来借来抽了一口,只抽了一口,就还给她了。那时我们面前是荷叶连成一片的湖边,没有一朵仍在开放的花,太阳正在下山。

我一字一字读完她写的文章,再次哭泣起来。眼泪落在另一座城市。人应该学会如何爱着彼此,我们才能真正存在。

2022年9月10日

葬礼

巷末的人家在过道内支撑起一张蓝色棚子,落着方形的阴翳在路上。我们面前只有这一条道路。视野里,两个人沿着墙壁坐着,手搁在中间的圆桌上。还有两个穿黑衣服的人站着,在抽烟。

这个地方很小,没什么人经过这里,更别提游客了。我们想来江边看看,偶然经过这里,穿过了老街,越往里走,越是些不起眼的低矮的普通民房。棚子下的人装作仍在彼此交谈的样子,实际上目光都落在我们身上。我开始留意到,他们的对面,大开着的铁门边摆着两个白色花圈。我内心有幽灵般的恐惧浮现,但选择不动声色,继续抬脚走着,并把目光集中在前方。身边的同伴还在继续说着先前的话题,激动着讨论一个近来惹恼了她的男人。

就这样,一人察觉,一人没有察觉地,我们从门口经过,从阴影的中间穿行。就要从这条道路上转弯的时候,哀乐响起,悲戚的音调像水流从巷弄中涌出,沾湿我们的裤脚,变得沉重。同伴才意识到气氛的变化,却又当作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中一段怪异的插曲,问起:“怎么在放这样的音乐?”

我继续沉默着。我知道,葬礼开始了。

浴室的灯

回到家,卫生间的灯带坏了,她用手机的手电筒灯照着,洗完了澡。

房子是与在租房小组上看到的网友合租的,两人各自分摊两千五一个月的租金,她工资的三分之一,换一人一间卧室。与室友的相处还算保持礼貌,延续着一种寝室生活的习惯。两人平时下班时间不同,但到家之后都疲惫至极,大多数时间各自在房门内做事。门板很薄,外面有人走过就可以听到声响,所以只要自己想,就可以避免两人同时出现在公共区域。

两人都有一个很坏的习惯,无论是谁最后一个用了洗手间,离开的时候都不会关掉里面的灯。她想过自己的原因,绝不是害怕晚上起夜的时候没有光亮,只是好像习惯那里是亮着的,会让洗手间更像合租空间里的公共区域,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又在所有时间都等待人们进入。或许也是因为卫生间和厨房都没有单独的窗户,如果没有灯,如果不能一下子看见,那个地方就漆黑着,仿佛不存在似的。她当然没和室友这么说过,但仿佛心照不宣似的,对方也从没关过那盏灯。

应该就是因为日复一日、通宵达旦地亮着,灯带不出意外地坏了。

她在餐厅吃饭时,先收到室友的微信,说灯坏了。当时她的对面坐着一个互有好感的同事,对方正在聊自己看过的电影,结束后两人换了一个地方喝酒。告别的时候她心头的阴影又浮现起来了,咂摸出一种索然无味,在心里下定了决心,这段关系不会再前进了。倒也不是因为具体的什么原因,只是感觉出一种他人和自我的庸常,觉得往前走也没有什么更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便懒得投入期待了。

爬上老公房的楼梯,用钥匙先开外面的铁门,再开里面的木门,走道留着一盏灯,其余部分暗暗的。她轻手轻脚带着换洗衣服到浴室,来回按了两三下开关之后,才记得室友的信息,浴室的灯。

她在大部分的黑暗里洗澡。

没有灯的浴室,凭借手电筒的光亮,能看清的内容非常少。但却很奇怪的,涌出一种安全的感觉,浴室很小,杂物很多,但各安其位。洗衣机、马桶、洗脸台,各自占据一块位置。她发现没有什么物品在黑暗里张牙舞爪,反倒一齐处于整齐又深沉的睡眠里。

回到床上,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很久,睡觉时没有关掉枕边的台灯。

那盏小台灯,弯曲的U型灯泡,黄色的光,灯罩和台灯身体形成一个镰刀形状,照亮一片墙壁。目前没有任何阴影。她并不怕鬼,所以才会想象也许有一个黑影身穿斗篷从墙壁上浮现,手的位置和那灯形成的镰刀重叠,在她睡梦时光临。可是当一个人对死神形象的假设都是来自标准影像的话,那么,那层想象无论如何也是不恐怖的。她在亮灯的房间里把自己当天的精力耗尽,像自动关机的手机一样进入睡眠里。

但那个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凌晨两点,她蹑手蹑脚起来,带着手机,去上厕所。坐在马桶上,闭着眼,忽然发现这是整个家里最平静的空间。

她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念头。在手机的手电筒发出的白光中,她站起,蹲下,抚摸浴室的地砖,冰凉,干燥,她跪了下去,然后慢慢地侧身躺下,浴室空间不大,她试着伸直了脚,脚尖刚好可以碰到浴室关起的门。过一会儿,她恢复了蜷缩着的姿势,感到原先的紧张渐渐回落了。她伸手去碰原先发在台面上的手机,关掉了手电筒。她眼睛睁着,进入到黑暗的氛围里。

五岁的夏天,那时候她和母亲单独睡在出租屋里,那是一间长条形的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房子,卧室在最里面,没有窗户,一条过道从内向外依次连接着客厅、卫生间、厨房和木门。那时没有空调, 有一个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卧室格外闷热,睡在床上仿佛睡在汗里,人又极困,怎么样都无法挣脱热梦。母亲嘟嘟囔囔提议说睡不住床了,要么一起睡在地板上。母亲先躺了下去,和她说:“快下来,下面凉快。”

那间屋子的门, 和自己现在出租屋的构造相似,木门外面还有一道铁门。阳台外面还有另一扇铁门。那时母亲会把木门打开,因而外面的风还能通过铁门的栅栏,吹进屋内。每次感到一小阵风的时候,她们就会不由自主朝躺着朝门口移动,最后她的脑袋已经快要碰到铁门了,母亲则躺在厨房的地上睡觉,甚至还试图打开冰箱门,睡在冰箱的旁边。

那时的夜晚怎么会这么热,但她在记忆里却想不起难受的细节,甚至在回忆里感受到一种巨大的睡眠的渴望,在如此不舒服的地方却依然要昏昏沉沉地坚持不休地睡去。在地板上爬着,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在黑暗的直觉中想象着自己与母亲的动作。

此刻在浴室的地板上,她找回了睡眠的安全感。

在室友起床前,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设定的闹钟并没有用上,尽管睡的时间不多却意外感觉精力恢复了许多。早晨洗脸、刷牙的程序,有如在暗房里操作,把一个今天的自己冲洗出来。

上班时,她还想着会不会自己今晚重复这样模式继续度过一夜。晚上八点,还在地铁上,她收到室友发来的信息,说浴室的灯修好了,要与她平摊总共三十六元的账单。她转账过去,说了一声辛苦。

回到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进浴室,里面极其通透明亮。她没有移动目光,满是痕渍的镜面、洗发沐浴的瓶瓶罐罐、地上的发丝、洗脸台底下的垢印,在白光中一清二楚。

甚至有些过于清楚了。

热水器

两股水声在耳边响着。一个轻柔稀松,一个温厚迅疾。

像毫无配合的二重奏演出,她受不了这种不和谐,在花洒下面睁开眼,水流顺着发丝落在她的脸上。她才缓慢地想起,在洗澡的时候,自己把一旁水池的龙头也打开着,放着热水。

是热水器坏掉的缘故。

出差回来的第一天,花洒里出来的是凉水,她以为是男友把热水器的水温调低了。机器在厨房的洗手池上方,最高温度设在五十摄氏度时,对于洗澡来说正好,但对于洗碗来说就太烫了。男友很少洗碗。碗就积在水池里。非常偶尔,他洗碗的时候,会去按热水器上的灰色圆形按键,把温度调低,等洗完碗再去调高。如果忘记了的话——这种情况也是发生过的——那么晚上就会有人洗到冷水澡。曾经,有几次,她等了三五分钟热水,裸着身子去厨房里把温度调高。

很热。今年整个夏天都很燠热。几乎所有在室内的时间都在吹空调,无法停息。所以第一天洗澡时放出来的凉水,似乎还能承受,她很快冲了身子,然后回到房间入睡。第二天、第三天又忘了,只有洗澡的时候才想起不适。

第四天,洗澡前,她记起去检查热水器了,设置的温度并没有问题。只是在放热水时,水温极具迷惑性的,先流出一阵子温热,然后逐渐凉下来。有那么一两秒,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皮肤对温度的感受出了差池。也许从来没有过热水,只是自来水的温度就是这么高。凉,也不是冰冷的感受。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受这个温度。

她走出浴室,终于询问男友。

男友在床上抬起头看她,说:“是的,热水器坏了,不过我还以为你知道方法。”

“什么方法?”

“你打开花洒的时候,把洗脸池的水龙头也开着,等两边都流出热水之后,就把洗脸池的水龙头关了,这样就可以洗热水澡了。”

“哦,这样。”她想了想,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似乎不需要追问。因为听起来是个不复杂的解决方法。

她补充了一句:“你觉得之后会好吗?”

“不知道。”

这是他们在这间出租房一起居住的第五年。起初,她只是对卫生间的瓷砖不满意,突兀的藻绿色在空间极尽地铺展开来,而其他房间都很洁净。但是住久了之后,不仅习惯了,还反倒觉得这是全屋最有性格的地方。住到第三年的时候,他们想过搬家,后来放弃了。

隔天,她终于洗到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热水澡。果然还是需要热水。不再有前几日身体紧张的感觉。即使中途有几分钟,觉得水温偏高,但也懒得调试。怕更改了变量,方法就不灵验了。

只是没过几天,这个方法就不那么奏效了。在关掉水池的水龙头之后,花洒的水温也会渐渐变低。于是像要重新开启一个祈愿仪式般的,她不得不中止洗澡的动作,同时关掉两个水龙头,然后同时打开两个水龙头,等待热水。有时候洗一次澡,可能需要重复两到三次这样的行为。

“热水器的事情,要和房东说吗?”一日,她再次对男友提起这个话题,对方正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从里面拿出一颗火龙果。

“说也行。”他回复,“但你知道的。”

她稳稳地应声下来,明白对方还有未讲明的半句是什么。

这不是一件大事,可以联系,也可以不联系。但双方都知道的是,现在不是修东西的时间段。更像是,一个忍耐的时间。就应该这样,用临时的办法,让它过去。

如果她请男友去和房东沟通,他会去的,又或者即使男友不愿意,她也可以自己和房东说。甚至她转念想,这个事情里根本不需要房东出面,她去找楼下的物业,就像曾经修理冰箱的问题一样,只需要没有怨言地承担费用就好。只是,这些解决问题的思路,在当下被阻滞了。

她心里原本想问一句:“那难道一直都这样了吗?”

但她想,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也是和自己一样的状况,心里有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等到天冷,等到问题真正成为一个问题的时候,也许它也便不会成为“问题”了。是这样想的。

回到办公室的日子,有天,她和不大相熟的同事在茶水间里并排吃饭。她们面前的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内环高架路,整日车流不停。她起话题说了一句,今年的夏天是气温最高的一年。

同事说,今年是气温最低的。

她转头看了对方一眼,惊异的目光,既不理解对方的判断,又担心这个偏差是出在自己身上。

对方平静地补充说,之后每一年气温都会更高。

她于是也平静了下来,说,要是这样想的话,那也没错。

她们简单聊了下环境、气候、碳排放还有部分城市提倡节电节水的新闻,在吃完饭就各自回到了工位。她连对方名字都没有记住。她从十点开始在办公室里一直待到晚上七点离开,除了中午领取在门口圆桌的外卖之外,不会踏出空调范围一步。这是她一天里的九个小时。

两股水声在耳边响着。一个轻柔稀松,一个温厚迅疾。

她听着,心想着,这个不和谐音。她伸手关了水龙头。

这个盥洗室内坏掉的东西,太多了。镜子上方的白织灯、塑料盖子掀开后都没有再安装回去的无法启动的排风扇、一扇因为总会脱轨而从不会拉开的抽屉。还有什么呢?不通畅的地漏、充电器坏了的电动牙刷……太多可以说出名字来的了。

但每天人们所做的不就是这样吗。与坏掉的东西,持续地生活。

她已经有冷水落下的预期。

红灯

我已经骑车了七天,或者八天自行车,也许是十天。我总记不得具体的日子。

去程,沤热。四十分钟路程。一开始我并不认路。听任导航给我指导了一条笔直的、尘埃漫天的道路。那条路几乎有一半以上的路程都在整修。令人目盲的日光之下,尘烟四起。第二天,我改走另一条道路,从那些更小的道路靠近目的地。右转,左转,右转,左转,右转,很长地直行,左转,右转,左转,到达。导航的女声从耳机里传来,她常常在我自己更改方向时提醒我:“你已偏离路线,正在为你重新规划。”我既听着,又没有完全遵循。但最后还是依赖着她让我回到熟悉的道路。第五天,我不再需要导航。

一程一程。一种没有意义的自我放逐。成为一个不进入任何场所,只在街上游荡的人。对着排着长队,或者没有排长队的白色方型亭子竖起隐蔽的中指。我路过拴在两棵悬铃木之间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不麻痹、不侥幸、不松劲”。而我就是如此麻痹、侥幸与松劲地跌入现在的生活中。一程一程,在城市里踩着单车。

我经过一座桥,昌平路桥,底下是苏州河的流水,阳光照着玉色河面,风吹出涟漪。

那个女人总是会在过完这个桥之后的路口出现,和我从两条不同的道路汇合到这条大马路上。她穿着全副防晒服饰,左右张望了一下,遂即开过亮着红灯的路口。我用力踩了一眼踏板,无意识地跟上。再前一个路口,一个并非小到可以无视信号灯的路口,但也不是车辆川流不行、危险异常的路口。它是一个处于“中间”的路口,而她再次安全而飞快地经过。

我跟上。

在过了一个周末后,我并没有刻意保持一样的出门时间,却又在过桥时碰到了闯红灯的女人。我根本还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也不确定能否从背影判别就是同一个人。只是她在红灯面前,没有犹豫地,确认安全之后,轻巧地经过。而我,跟上她。两个路口之后,我就会跟不上她的速度,不知道她在下一个路口是右转,还是继续直行。

跟着前面开电瓶车的女人,在路口连闯了两个红灯。这在我看来,即是一种甜蜜的关系。 ​​​

原路

1

我习惯走重复的道路。

重复地感受。反反复复。茶馆、书店、朋友租住的民宿、傣族菜馆、米酒铺。我开始对这条街和它的周围感到熟悉。知道在哪一个路段会遇到被扔在路边的皮质沙发,哪里会张贴租房告示。

沿途会有广玉兰花的气味。

2

离开隔离酒店,一开始通知我 19:00 ,而后说 20:00。最后非常守时的,19:41 敲响了我的门,就是我高铁票上所显示的抵达成都的时间。

他问,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用成都话。

我听不太明白,询问对方的意思。年轻人改用普通话说了一遍。

好了。那时我早已准备好随时离开那个标准的房间,跟着他走。入住时是从房间右边的通道进来,一楼的电梯门口还有一张桔红色的告示,写着“隔离人员和垃圾专用通道”。并列关系。离开的时候直接朝着左边的路默不作声地往前。这里的电梯门口贴着蓝底白字的宋体告示:解除隔离通道。我庆幸这里没有用缩略语,“解离”。

我来到酒店的入口,原先入住时办理手续的前台。对方站在玻璃门那,对我说,可以走了,待会有人会从外面开门。他递给我一张盖过红章的纸张,“通知书”。我不知道在外面的世界这张纸有什么作用。我带着所有行装,面朝着蓝色隔离铁门站着。那种蓝色,坚硬,肃静,森严。

在此之前,我的心情都可以说是轻松。直到那一刻,我才感觉到强烈的局促不安。在没有动静的那一分钟时间里,我伏法认罪般,面朝铁皮围挡等待一双来自外面的手为我打开铁门。

之后,站在路边,我应该要打车,却木然地停顿在某处,假装在等待什么,却并没有什么“将要”到来。我看着马路,马路对面的超市招牌,从对面走来的人,有目的地,地址就在我的手机里,聊天对话框的历史。但在经历了酒店内部完整的“闭环”之后,我更像一个突然跳闸的人,在缓缓等待电力恢复的过程。

3

绕原路打转。捡来的白色小狗追着自己的尾巴。人们在炎热的季节里再次回忆起以前的事,尽管很多都已经变得极其微弱与淡薄,但仍然一再被想起。

新路已经成为老路。我再次经过,发现石头砖墙上摆放着的银器。人们出于何种原因将它放置在那,无从得知。

每个房间都住着一头猪

我憎恨他们。

7点03分,派发早饭。10点23分,有人入住,我给走廊喷洒消毒水。11点19分,我敲开这一层所有的门,给每一个人测体温。12点01分,派发午饭,把门口的外卖、快递送到各个房间门口。17点53分,测第二次体温。18点06分,派发晚饭,今天是四菜一汤一碗饭外加一瓶雪碧,然后再送一次外卖和快递。20点05分,又有人入住,关上门之后,我走到电梯口背起喷雾器,里面装满16升消毒水。

我看到 2703 的房间门口多了一袋黄色垃圾袋。这就是一只猪在今天的排泄物。里面是吃剩的食物、不知道擦过什么的纸巾、矿泉水瓶诸如此类的生活垃圾。每个人房间都住着一头猪。尽管他们在办理入住的时候我都见过他们的样子,穿着正常人类的衣服,拖着行李箱。他们的信息被一条条记录在我们的纸上,姓名、身份证、电话、原先居住地,然后被我带着去到为他们安排好的房间。我提醒他们在接下来的七天里面他们不能走出房间门。这个规则已经在我们城市运行了十年,大多数人早已习惯,冷漠地点头,有的人甚至在我还没有说完就急着关上门。我知道在门背后,他们会脱下衣服,露出猪的形态。

喷雾发出嘶嘶嘶嘶的声音,加上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像几百只蛇钻过铁丝线圈,威力极大。站在白色的雾气里,它们落在我白色的防护衣服上,我相信是我的劳动让酒店变得无比清洁。走回来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袋垃圾,工作合同上要求我应当每天收取两次垃圾,集中清理,今天我还一次都没有做。但我已经做了太多事情了。我决定先无视它。毕竟规章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有些熟悉。下午 2707 拒绝测体温,我敲了三遍门它才出来,挥舞着粉色的拳头对我说到底有什么必要天天测两遍体温,这是他第二十八次入住酒店,他声称自己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一次问题,每次都可以在七天后顺利地从猪变成人类。我告诉他这个事实:现在你是一头猪。他嘟嘟嚷嚷地继续和我说:“可是规章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在午睡你知道吗,就不能不来敲门打扰我吗。”我没有回答,把测温枪伸向它露在门外的手腕。它对自己的体温数字并不感兴趣,“砰”的一声关上门。我在纸上记录体温——37度——这个体温的猪,还是有在七天后变会人类的希望。

常常,我认为从事我这份工作应当具备仁慈心。幸运的是,我已有充分的仁慈心。我也认为人应当是灵活的。从开始人猪管理法之后的十年里,我听过不下上千次“规章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个句子。我思考过这个问题,并且觉得自己在这长达十年的工作中保持了自我的灵活性,我并不是遵循每一条上头给到我们的规定,比如垃圾袋这个规定,我今天就决定先无视它。

我决定做一份有关猪的研究。如果你走进我的房间,可以看到我的桌子上有一本厚厚的黑色册子,里面记录着我观察的每一只猪的习性。和猪打交道是非常危险的,因为如果有所疏忽,被携带病毒的猪传染了,就再也变不回人类了。因此我的观察方法就是通过门口垃圾袋,来获取每一个住客的生活信息。因此我可不是简单把垃圾集中回收就了事的,我要先拿到我的房间一一用消毒水清洁之后,才从里面找寻重要物品。等全部结束之后再遗弃这些垃圾。

正如我在本月已经记载的几条新纪录,2704 不吃水果。每餐的水果,无论是西瓜、哈密瓜还是削好的桃子,最后都原封不动地出现在垃圾袋中。但今天出现了一个意外,本来送进去的香蕉却没有再出现。我听说人类里也有一些异类,不愿接触经由其他人切好的水果,不过我要对这个结论打一个问号,打算等明天我尝试继续送一个完整的水果进去,比如一颗梨,再看 2704 的反应。我在纸上还写了,如果里面居住的人只吃香蕉,说不定我成为了这个国家最先发现人也可能变为猩猩的人。我的名字将出现在所有的头版上面。

2709 住下的第一天就叫了一箱乌龙茶外卖,每天喝两瓶,扔出两个空瓶。2715 胃口很好,几乎每份餐食都没有浪费的,只有一天,一次性饭盒里的茄子一块都没有动,他给我留了一张纸条说,他对茄子过敏。

2710 总是声音,除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有古典乐,有流行歌,还有摇滚歌曲。不知道里面住着的猪为什么一天要听这么多音乐。有一天我结束中午的工作准备回房间午休一会,经过这扇门,我停住了,偷偷趴在门上听了一会。虽然细微,但是我还听到了脚步挪动的声音,以及间或传来的打响指的声音,仿佛伴随着音乐,里面还有一场独自的舞会。住在她隔壁的 2708 曾经发信息向我投诉,说深夜十一点还听到音乐声。

你肯定看出来了,酒店的隔音条件并不好。但这大大方便了我的调查。2713 每个白天都会接数十通电话,时不时就可以听到他音量爆发地斥责电话另一头又做错了什么事情。2718 在入住第三天,打了一个极其响亮的喷嚏。2706 的闹钟每天都在早晨八点准时响起,然后安静五分钟,再次响起,重复五次,才彻底安静。

你如果问我这份工作是不是很辛苦,我会说,是的。而且我要在此之外让自己坚持观察每一个房间的猪的情况,完成我的研究记录,这当然不能只靠我业余的科研热情支撑了。因此我有充分的自信认为我的工作值得一份高薪水。因为严格的管理,我已经有十年没有走出过这里了,毕竟酒店本身就提供包吃包住的环境,国家也会为提供每日我应当穿着的防护衣服,我还有什么必要花钱呢?每月我会给家里转三千元,父母虽然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我了,但他们每次收到转账信息之后都会给我发来三支玫瑰花的表情。我想他们是为我骄傲的。

每夜我都在清洁区脱下自己的防护服,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休息。我就住在 27 楼的最里间,这里的窗台朝外望去可以看到酒店门口的平地,外面用绿色铁围栏封闭起来,只有当转运车来的时候,围栏的小门才会被打开。

我始终知道我和入住在这里的都是不同的人,他们在入住的期间都是彻底的猪,吃我每天送去给他们吃的饭,每天活动的范围就是床、马桶、书桌。它们能做什么呢,能像我一样为这个城市、为这个国家创造价值吗。

即使七天之后,他们又以人的模样走了出来,我不相信他们不是猪。我也是一头猪。

我在今天过期

原本生活里过期的,是不用太过心疼的东西,像是收到的豆腐。

我们可以在一天内吃完其中的三盒。剩下一盒,听朋友建议,做成冻豆腐,放进冰箱下层。

后来过期的就不止这些了。

允许出门之后,人们走上街头,在来不及开张的店铺门前看到过期的告示,“停业四天,5号正常营业”。

少有的几张粉色告示,更为诚实,写着“自4月1日至解封之日”。它们现在还留在杂货店的后门木板上,忘记被人揭下了。

再接着,“过期人”也出现了。这个词可不是我发明的,人人都在用。新民晚报在6月2日发布“上海人核酸‘续命’尴尬”的内容。正常人在生活里为什么需要续命?时刻过期的人,才需要接连不停地续命。延长生命的方式是缩短自己做核酸的时间。

为了回去上班、为了进入线下场所或者为了在外面和朋友见面之后,依然能够回到自己的家里,人们需要保证自己时刻拥有 72 个小时内的核酸报告。72 小时,是一个微妙的数字,在你手机上显示的证明不能超过它,也不能小于它。如果出示“48小时以内”的核酸给检查人员,他们因为要看太多人的报告而容易犯花眼,会以“不符规定”为由拒绝你的要求。

即使是不用坐班的我,也要面对些许日常问题。不过不用担心,相比较起来,都是微小的事。

眼镜。断了一只腿。我的手工不足以用胶带将它好好缠回原状。也许可以通过已经恢复的快递网络下单一副新的镜架,可是要不要再去测一下最新的视力呢。

电脑。充电接口不灵这个问题,实际上,我在三月底就发现了。封控前最后一天打了电话给苹果客服,对方态度温柔地指导我三种在家检查的方法,但似乎都不起效果。他问我要不要五点钟去店里维修时,只有那个时间档在某一家门店有预约空位,我犹豫了一下,因为觉得太匆忙而放弃了。每次我插上电源的时候,显示的都是插座的图标,而非“充电中”的状态。但在合上电脑的状态中,电流会缓缓进入电脑的身体。于是我想也能这么将就用着,等到之后再预约。两个月时间里,也有因为晚上忘记充电,第二天要工作时电脑打不开的情况。那个时候我就会烦躁、后悔,自己怎么不及时去修好它。过一会,我又会原谅自己。把电脑合上。

牙齿。左颌的智齿在这两天似乎有所行动,至少我又再次感受到它的存在。去年五月在医院拔了两颗智齿,为此右脸颊像姆明一样肿了一个礼拜,等好了之后,因为不想忌口,拖延着不去处理左边还剩下的那颗智齿。我重新回想去年拔牙的医院,找到小程序发现排班表上都不可预约。我转而联系了一家复工的牙医诊所,可以帮我安排在下周的某一日,客服告诉我说来之前需要去医院做一份血常规报告,“来得及的。”

眼镜、电脑、牙齿,要在生活中处理这些事情不难。这些场合都需要48小时核酸,没关系,去附近找人们站成一排的队伍就好了。又或者,继续等待。一个人可以等两个月,就可以等更长时间。

连周围最小型的线下活动也要参与者提供72小时核酸。我说,那我可能参加不了。目前城市里施行的政策太不合理了。其他人以为我在抱怨排队长的问题——毕竟前几天半夜十二点在周围做核酸,都要等上至少半小时左右的队伍——安慰我说:核酸点在递增中,可能需要点时间适应。现在街区一共有八个点,会逐步增加到二十多个。幸运的人,这几天已经可以只等上十几分钟就做完核酸了。

又有人换一种方式安慰我:“已经回不了头了。”这个语气似乎比前面的人更清醒,同时还带有敢于一同撞南墙的勇气。但我是个绝对胆小的人,听到这样的话又害怕了。

我后来想,把这些理解为一个玩笑也许能自洽。但玩笑又不能开得过大,不能聚在一起开玩笑。我们就都是“过期人”吧。不抱怨,不气馁、好好生活,续上我们三天过期的生命,去修我的眼镜、电脑和拔掉最后一颗智齿。

我们一定能好好生活,然后彻底毁掉我们过去的生活。太好了。

巨大而模糊

和邻居拼团买的芍药到了。一捆十支,放在一个小区门口的纸箱里,我去领取的时候看到每一束都有点可怜似的,每一粒花骨朵看起来似乎比拇指大不了多少。

我的客厅这两个月都只有绿色的植物。先前买的无论是茉莉还是栀子花,来到我的房间之后都只长叶子不开花,在东南边的角落里兀自形成一个绿色的默默无言的方阵。大封控发生之前的三月,我在家附近的小花店买了一株银莲花,它在静止的居家时间里开了两轮,越开越小,最后全部萎顿在泥土里。

我将刚到的芍药放在空瓶子里,挤挤挨挨,一下午没在意,再看到的时候发现两朵已经开了。这引起我的兴趣,于是又分了两支出来,另找了玻璃瓶子,单独放在窗口。仔细观察起来,觉得芍药这植物有点意思,一开始扮作一个闷不吭声的人,但是如果决定要开花了,便一层层打开自己。从最外层的花瓣微微松动,然后不消三四个小时,花的轮廓就全部展现了。过程中,会有一个“惊险的跳跃”。我看到好几朵都是这样,仿佛先是受到重力的影响,低处的花瓣张开的力度更大,而另外一半外面的花瓣先微微合着,而当某一个时刻,那微合的花瓣按捺不住,被内里的力量推开之后,整朵芍药的花形便完整地露了出来。比起细瘦的茎干和下垂的叶子,绽开的芍药花显得格外盛大。

芍药的花瓣数不清多少层,像一个包袱很重的人,看似全都开了,摸一摸内里,还有不肯放松的内心。

巨大的粉色,突兀而无法避免地在我的房间里。我静静看着花朵,感觉自己才是这个空间内的异物。

近来生活中还发生了一件小事是,我的眼镜腿断了。最近依旧被管控在小区内部,无法买也无法修眼镜。即使在学生时代也没有过这样的经历。这副眼镜是2020年时从老家回到上海“复工”之后买的。我一直不太能忍受不清晰的视线,但也没有动要去做手术的念头,醒着的时间大多都戴着眼镜。

于是这几天成为一个模糊的人。

把室友摆在房门口的鞋子看成小猫、把茄子看成红烧肉、朝穿着红色衣服的人打招呼,以为她是住在同一栋楼里经常向我微笑的邻居。

再看小区门口的石榴树,像是被光击穿的平面,无数白色的圆形斑点在晃动。

夹在这两件小事之间的生活,封控在家第五十八天,似乎和第十八天是一样的,围绕着在家活着可以做的一切。与此同时,又在感到变化的发生,就像芍药花瓣的第一层松动。比如终于在“出门证”的出过两次门了,或者普通快递渐渐可以被送到门口了。每天我们在家里接受到更多的信息:有一家街区咖啡店复工了、部分商场可以凭借48小时核酸进去购物了……但人们出门之后又会发现失望的地方,熟悉的店铺门口依然贴着封条。年轻人在空地、路边偶遇、闲聊、玩音乐,被驱散之后,第二天绿地周围被拉起了五十八天以来最严厉的铁丝网。

巨大的改变就在身边发生,但是都有一种模糊的感觉。

柔弱的季节

正是柔弱的季节。

雨水那么多,悄悄静静地落。不下雨的日子,事物看起来也如罩着一层灰绿色的柔光。景物都被阻隔在一段距离里,有时候是窗,有时候是围栏。

植物茂密得惊人。飞蓬草从商场前面的石板台阶钻出来,还有石竹、欧报春、繁缕和蓼草。我通过证明野草存在的科普信息习得这些名字。楼下的夹竹桃也开花了。第一次注意到它的时候,看到低处开了两朵白色的花,怯生生。和邻居一起在楼下等待我们的东西时,听人说起这是原先一位住户栽种的,后来没想到长得如此挺拔,找园艺公司劈砍过一次,现在还有两层楼高。第二天我下楼再次路过它,发现白花开了一树,每朵花展开五片花瓣,瓣尖轻轻翘起,在风中颤颤巍巍的,如同一架架小型风车,行将旋转。远远地看,又像是朦朦胧夜色里小小小小白色的火。

不过是一夜之间的事情。 

夹竹桃的前面是一株海桐花,海桐花的前面是一株枇杷树。在楼下排队做核酸的时候,我会依次经过它们。终于得到机会在小区外面独自走的时候,我也看到多棵枇杷树。不知为何,它们比往年更为惹目,枝叶、果实伸出墙外,或者孤零零的一株树站在对面马路的庭院里。有的枇杷果子还青着,有的已经熟了。 

得了“出门证”走在路上的人,发现店铺都关着,只好在街道散步,或者往绿色的地方钻。以前我在公园总是先看到人,各式各样,看手机、跑步、打球、玩牌、暧昧地坐在一起,等等。我觉得人有意思。而现在我先看到绿色的植物,然后才注意到里面坐着、走着的人。人们在树下理发、在林中拍着手走路、在花丛前坐着和家人打电话。一切既平常又奇怪。 

这个季节,绣球花也都开了,粉的、紫的、蓝的。一只流浪狗安静地趴在花的边上。网上的信息这么介绍绣球花:如果把它养在光照充足的位置,绣球花的叶子很容易干枯发黄,如果养在过度遮阴的环境,它的枝叶容易徒长,变得非常脆弱。我喜欢它其中一个变种的名字,“无尽夏”,念出这三个字似乎就是一种许愿了。

人在这个季节也是柔弱的。又或许是我一人的无力感。愤怒消耗了力气,爱人也变得畏葸,只好直视自己的柔弱,在活着的生活里。无事的时候,躺在某处,思考遥不可及的大问题,偶尔流点眼泪,为了很多事情,却也不愿意说出具体的缘由。在家里读《论不服从》。夜晚下楼,遇上两位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用黄色急救担架车推着一位老人往小区门口去。她的家人跟在后面,背包拉链没有拉好,失神地走着。我想起四天前看到楼栋里一位阿姨住进医院后在微信群里发的消息:“今天我人极难过,几乎要死了。”

柔弱的季节,没有解封。

我又怀疑柔弱像雨,并不分季节,仍会一次次降在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