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灯

回到家,卫生间的灯带坏了,她用手机的手电筒灯照着,洗完了澡。

房子是与在租房小组上看到的网友合租的,两人各自分摊两千五一个月的租金,她工资的三分之一,换一人一间卧室。与室友的相处还算保持礼貌,延续着一种寝室生活的习惯。两人平时下班时间不同,但到家之后都疲惫至极,大多数时间各自在房门内做事。门板很薄,外面有人走过就可以听到声响,所以只要自己想,就可以避免两人同时出现在公共区域。

两人都有一个很坏的习惯,无论是谁最后一个用了洗手间,离开的时候都不会关掉里面的灯。她想过自己的原因,绝不是害怕晚上起夜的时候没有光亮,只是好像习惯那里是亮着的,会让洗手间更像合租空间里的公共区域,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又在所有时间都等待人们进入。或许也是因为卫生间和厨房都没有单独的窗户,如果没有灯,如果不能一下子看见,那个地方就漆黑着,仿佛不存在似的。她当然没和室友这么说过,但仿佛心照不宣似的,对方也从没关过那盏灯。

应该就是因为日复一日、通宵达旦地亮着,灯带不出意外地坏了。

她在餐厅吃饭时,先收到室友的微信,说灯坏了。当时她的对面坐着一个互有好感的同事,对方正在聊自己看过的电影,结束后两人换了一个地方喝酒。告别的时候她心头的阴影又浮现起来了,咂摸出一种索然无味,在心里下定了决心,这段关系不会再前进了。倒也不是因为具体的什么原因,只是感觉出一种他人和自我的庸常,觉得往前走也没有什么更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便懒得投入期待了。

爬上老公房的楼梯,用钥匙先开外面的铁门,再开里面的木门,走道留着一盏灯,其余部分暗暗的。她轻手轻脚带着换洗衣服到浴室,来回按了两三下开关之后,才记得室友的信息,浴室的灯。

她在大部分的黑暗里洗澡。

没有灯的浴室,凭借手电筒的光亮,能看清的内容非常少。但却很奇怪的,涌出一种安全的感觉,浴室很小,杂物很多,但各安其位。洗衣机、马桶、洗脸台,各自占据一块位置。她发现没有什么物品在黑暗里张牙舞爪,反倒一齐处于整齐又深沉的睡眠里。

回到床上,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很久,睡觉时没有关掉枕边的台灯。

那盏小台灯,弯曲的U型灯泡,黄色的光,灯罩和台灯身体形成一个镰刀形状,照亮一片墙壁。目前没有任何阴影。她并不怕鬼,所以才会想象也许有一个黑影身穿斗篷从墙壁上浮现,手的位置和那灯形成的镰刀重叠,在她睡梦时光临。可是当一个人对死神形象的假设都是来自标准影像的话,那么,那层想象无论如何也是不恐怖的。她在亮灯的房间里把自己当天的精力耗尽,像自动关机的手机一样进入睡眠里。

但那个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凌晨两点,她蹑手蹑脚起来,带着手机,去上厕所。坐在马桶上,闭着眼,忽然发现这是整个家里最平静的空间。

她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念头。在手机的手电筒发出的白光中,她站起,蹲下,抚摸浴室的地砖,冰凉,干燥,她跪了下去,然后慢慢地侧身躺下,浴室空间不大,她试着伸直了脚,脚尖刚好可以碰到浴室关起的门。过一会儿,她恢复了蜷缩着的姿势,感到原先的紧张渐渐回落了。她伸手去碰原先发在台面上的手机,关掉了手电筒。她眼睛睁着,进入到黑暗的氛围里。

五岁的夏天,那时候她和母亲单独睡在出租屋里,那是一间长条形的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房子,卧室在最里面,没有窗户,一条过道从内向外依次连接着客厅、卫生间、厨房和木门。那时没有空调, 有一个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卧室格外闷热,睡在床上仿佛睡在汗里,人又极困,怎么样都无法挣脱热梦。母亲嘟嘟囔囔提议说睡不住床了,要么一起睡在地板上。母亲先躺了下去,和她说:“快下来,下面凉快。”

那间屋子的门, 和自己现在出租屋的构造相似,木门外面还有一道铁门。阳台外面还有另一扇铁门。那时母亲会把木门打开,因而外面的风还能通过铁门的栅栏,吹进屋内。每次感到一小阵风的时候,她们就会不由自主朝躺着朝门口移动,最后她的脑袋已经快要碰到铁门了,母亲则躺在厨房的地上睡觉,甚至还试图打开冰箱门,睡在冰箱的旁边。

那时的夜晚怎么会这么热,但她在记忆里却想不起难受的细节,甚至在回忆里感受到一种巨大的睡眠的渴望,在如此不舒服的地方却依然要昏昏沉沉地坚持不休地睡去。在地板上爬着,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在黑暗的直觉中想象着自己与母亲的动作。

此刻在浴室的地板上,她找回了睡眠的安全感。

在室友起床前,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设定的闹钟并没有用上,尽管睡的时间不多却意外感觉精力恢复了许多。早晨洗脸、刷牙的程序,有如在暗房里操作,把一个今天的自己冲洗出来。

上班时,她还想着会不会自己今晚重复这样模式继续度过一夜。晚上八点,还在地铁上,她收到室友发来的信息,说浴室的灯修好了,要与她平摊总共三十六元的账单。她转账过去,说了一声辛苦。

回到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进浴室,里面极其通透明亮。她没有移动目光,满是痕渍的镜面、洗发沐浴的瓶瓶罐罐、地上的发丝、洗脸台底下的垢印,在白光中一清二楚。

甚至有些过于清楚了。

热水器

两股水声在耳边响着。一个轻柔稀松,一个温厚迅疾。

像毫无配合的二重奏演出,她受不了这种不和谐,在花洒下面睁开眼,水流顺着发丝落在她的脸上。她才缓慢地想起,在洗澡的时候,自己把一旁水池的龙头也打开着,放着热水。

是热水器坏掉的缘故。

出差回来的第一天,花洒里出来的是凉水,她以为是男友把热水器的水温调低了。机器在厨房的洗手池上方,最高温度设在五十摄氏度时,对于洗澡来说正好,但对于洗碗来说就太烫了。男友很少洗碗。碗就积在水池里。非常偶尔,他洗碗的时候,会去按热水器上的灰色圆形按键,把温度调低,等洗完碗再去调高。如果忘记了的话——这种情况也是发生过的——那么晚上就会有人洗到冷水澡。曾经,有几次,她等了三五分钟热水,裸着身子去厨房里把温度调高。

很热。今年整个夏天都很燠热。几乎所有在室内的时间都在吹空调,无法停息。所以第一天洗澡时放出来的凉水,似乎还能承受,她很快冲了身子,然后回到房间入睡。第二天、第三天又忘了,只有洗澡的时候才想起不适。

第四天,洗澡前,她记起去检查热水器了,设置的温度并没有问题。只是在放热水时,水温极具迷惑性的,先流出一阵子温热,然后逐渐凉下来。有那么一两秒,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皮肤对温度的感受出了差池。也许从来没有过热水,只是自来水的温度就是这么高。凉,也不是冰冷的感受。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受这个温度。

她走出浴室,终于询问男友。

男友在床上抬起头看她,说:“是的,热水器坏了,不过我还以为你知道方法。”

“什么方法?”

“你打开花洒的时候,把洗脸池的水龙头也开着,等两边都流出热水之后,就把洗脸池的水龙头关了,这样就可以洗热水澡了。”

“哦,这样。”她想了想,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似乎不需要追问。因为听起来是个不复杂的解决方法。

她补充了一句:“你觉得之后会好吗?”

“不知道。”

这是他们在这间出租房一起居住的第五年。起初,她只是对卫生间的瓷砖不满意,突兀的藻绿色在空间极尽地铺展开来,而其他房间都很洁净。但是住久了之后,不仅习惯了,还反倒觉得这是全屋最有性格的地方。住到第三年的时候,他们想过搬家,后来放弃了。

隔天,她终于洗到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热水澡。果然还是需要热水。不再有前几日身体紧张的感觉。即使中途有几分钟,觉得水温偏高,但也懒得调试。怕更改了变量,方法就不灵验了。

只是没过几天,这个方法就不那么奏效了。在关掉水池的水龙头之后,花洒的水温也会渐渐变低。于是像要重新开启一个祈愿仪式般的,她不得不中止洗澡的动作,同时关掉两个水龙头,然后同时打开两个水龙头,等待热水。有时候洗一次澡,可能需要重复两到三次这样的行为。

“热水器的事情,要和房东说吗?”一日,她再次对男友提起这个话题,对方正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从里面拿出一颗火龙果。

“说也行。”他回复,“但你知道的。”

她稳稳地应声下来,明白对方还有未讲明的半句是什么。

这不是一件大事,可以联系,也可以不联系。但双方都知道的是,现在不是修东西的时间段。更像是,一个忍耐的时间。就应该这样,用临时的办法,让它过去。

如果她请男友去和房东沟通,他会去的,又或者即使男友不愿意,她也可以自己和房东说。甚至她转念想,这个事情里根本不需要房东出面,她去找楼下的物业,就像曾经修理冰箱的问题一样,只需要没有怨言地承担费用就好。只是,这些解决问题的思路,在当下被阻滞了。

她心里原本想问一句:“那难道一直都这样了吗?”

但她想,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也是和自己一样的状况,心里有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等到天冷,等到问题真正成为一个问题的时候,也许它也便不会成为“问题”了。是这样想的。

回到办公室的日子,有天,她和不大相熟的同事在茶水间里并排吃饭。她们面前的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内环高架路,整日车流不停。她起话题说了一句,今年的夏天是气温最高的一年。

同事说,今年是气温最低的。

她转头看了对方一眼,惊异的目光,既不理解对方的判断,又担心这个偏差是出在自己身上。

对方平静地补充说,之后每一年气温都会更高。

她于是也平静了下来,说,要是这样想的话,那也没错。

她们简单聊了下环境、气候、碳排放还有部分城市提倡节电节水的新闻,在吃完饭就各自回到了工位。她连对方名字都没有记住。她从十点开始在办公室里一直待到晚上七点离开,除了中午领取在门口圆桌的外卖之外,不会踏出空调范围一步。这是她一天里的九个小时。

两股水声在耳边响着。一个轻柔稀松,一个温厚迅疾。

她听着,心想着,这个不和谐音。她伸手关了水龙头。

这个盥洗室内坏掉的东西,太多了。镜子上方的白织灯、塑料盖子掀开后都没有再安装回去的无法启动的排风扇、一扇因为总会脱轨而从不会拉开的抽屉。还有什么呢?不通畅的地漏、充电器坏了的电动牙刷……太多可以说出名字来的了。

但每天人们所做的不就是这样吗。与坏掉的东西,持续地生活。

她已经有冷水落下的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