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罩的颜色

近来我总想起三月份的一件小事。

当时上海陆陆续续有小区因为发现有核酸阳性人员而被封锁2天、7天、14天不等。而我在的小区几乎没有受到影响。自由职业之后,很多时间我都在家办工。每天下午我会出门,四处走走,有时候去见朋友,有时候自己买一杯咖啡,有时候毫无目的地出门,散步,然后回家。

那时候家的附近如同一片平静的湖面。尽管周围有一些小区门口用共享单车绑着警戒线,有老居民站在铁门里朝外探望。而我还可以自由地走在小区一尺之外的马路上,以为一切都会依照先前“精准防控”的政策进行。

人们在网上说着“决赛圈”的笑话,仿佛我们真实生活的周围有看不见的毒气在逼近,不断“缩圈”,而我们就像游戏里的人物有的阵亡在中途,有的幸运地生活在最终进行决赛的地方,甚至还幻想自己也许会成为“冠军”——完全不受毒气影响地一直生活。在后来,我对使用诸如“毕业”、“大考”等学校化的比喻来形容人们受苦的生活感到极度厌恶,因而也更检讨与反思自己在三月份的时候没有明显抗拒“决赛”的形容,还把它当作轻微的玩笑用词。

有一天,我在家里看到周围一家花店的老板发了一条信息:“各位街坊邻居,花店最近客户都取消了企业周花,活动也改期。鲜花放在店里也会坏掉。所以街坊们如果有散步到我们店附近的,可以顺便进来领一束小花,我们免费送。居家隔离的日子有点花花草草,心情也会好一点吧。”

花店就在离家不到八百米的地方,我戴着口罩,骑了一辆路边的单车就过去了。路上的行人不多,店员把可以免费领取的花束用透明纸包装好放在门口了,我取了一束雪柳。花篮里还有牡丹、玫瑰、洋甘菊等。在街区做社区营造的团队里有年轻人很有行动力,直接联合花店一同发起了一个“送花骑手”的活动,招募居民作为骑手,为周围医护人员、社区工作者和隔离中的邻居安全送花。我报名了第二天参加。

本地媒体也很快嗅到了正能量的气息。第二天上午我到花店里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店主和她的店员们已经忙了很久,捆扎花束、接受媒体采访。有两个男人一个拿着相机,一个拿着手机拍摄,,还有两个女人一个举着云台,另一个拿着话筒准备做直播。

其中一个男人看到我进来,和我打招呼:“你也是骑手吗?”

我说,是的。

他问:“你有没有别的颜色的口罩?”

我说,没有。谁出门会准备两个不同颜色的口罩?

他露出为难的脸色,站得离我远了一点,看见另一个和我戴着一样颜色口罩的参与者,也上前问了同样的问题。很显然,这个颜色的口罩不能出现在一家谨慎、“专业”的媒体镜头里。

我猜到答案,但那个答案我还没有听到有人亲口说过。我问他:“为什么戴这个颜色的口罩不能出现在镜头里?”

他说:“唉呀,是啊,不能拍到。这不是因为2019年……”

他往下说了缘由,用轻描淡写的那种人们提到审查时会带有的语气。那是一种潜意识里知道自己讲出来的事情并不一定正确,但仍期待听众可以理解这是自己的工作、是自己“不得已”执行的一部分,而后者在一次次讲述中腐蚀前者。如果话语是有风味的,这句话的前调是被限制的荒唐,中调是身份的无奈,尾调是悠长的冷漠。

换一个口罩是小事,可以问花店借,可以让晚到的朋友帮我多带一个,可我不愿意。所以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拍了骑手出发的视频;拍了鲜花的片段,纸包装上写着“魔都的浪漫”五个字。送花,是一件好事,是邻里间温情的行动,也是一家小店主动求生的策略。人们在社区里传播着当天活动的视频。没人会特意想到画面里口罩被刻意去除了一种颜色,不予展现。

这场活动结束后,我戴着口罩,回到家里。我居住的小区在三月底第一次全员抗原测试后,因为有异常,封闭了48小时。之后解封了两日,生活便进入了无声的四月、五月。

近来我总想起三月份的这件小事,继而想起出门刚开始要戴口罩的2020年,想起新闻记者口中的2019年……思绪往前飘浮,如同自身的幽灵,来到更远的日期。一座座日期。我们就是这样一步步来到现在的生活。

楼栋群

自从帮楼长阿姨建了我们楼栋的微信群,她都不再叫我“小万”,而叫我“602小妹妹”了。

封控前四天,我本来还打算去当志愿者。当时想法很天真,就是认为政策上明令所有人都严格“足不出户”的话,那么多养狗的人家如何遛狗呢?如果做志愿者岂不是又可以放风,还可以帮忙遛狗?但是因为申请当志愿者的条件我达不上,就想着不去添麻烦了。

不过后面几天我发现很难真的遵照足不出户原则。首先,我们四天里下楼做了两次核酸检测。其次,楼栋根本没有志愿者来帮忙收集垃圾。湿垃圾在走道里放几天就臭了。我前几日都是做核酸时带下去。

到第五天,漫长的封控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我忍不住问了楼长扔垃圾是什么原则。

楼长是一位约莫六十岁的阿姨,脸圆圆的,有时候透过透明防护面具,还可以看到她的脸颊被口罩紧紧勒着,鼓出一坨肉来。她说话很急,是那种温和的着急,怕自己解释不清楚让对方产生误会了而努力讲得飞快。“啊,那个小万啊,你之前订的100元的菜没有了,那个套餐没有肉了,我自己作主给你改成60元的了。在想你要的话,我就还要退给你40元,如果你不要的话,就当我送给你们吃了,都没关系的啊。”她说自己姓“包”,让我喊她“包阿姨”。

包阿姨和我说:“扔垃圾啊,你等天黑了自己下去倒好了。”

其实后来我就在想,漏洞就是这样的。我们关在家里,看不见。要出去,就知道了那些破绽百出的规则。

前几日无论是通知核酸、发抗原还是订购蔬菜,都是包阿姨自己从一楼到七楼一家家敲门问过来的。我有一次提出可以帮她统计牛奶,也问她有什么需求可以帮忙。阿姨说没事的没事的。她把自己的手机凑到我的面前,和我说:“你帮我看看这个群聊的消息怎么清空?太多了,看着烦,我要删掉它。”

后来封控时间延长,每个人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出去,我主动去找到阿姨说帮她建一个楼栋微信群方便通知。包阿姨带我一户户敲门,让大家扫码入群。其实对于要加邻居微信这件事,我自己心里是充满抗拒的。在距离我们小区不到八百米的另一个住宅,去年发生了一起独居女性被害案,就在上海,而且手法特别惊悚。凶手据说是住在女性对面楼的男人。所以当撬开邻居门的时候,我的脑中没法不开始脑补:这里面有谁可能杀了我。这种“被害妄想症”的想法也有可能是受到之前日剧《轮到你了》的影响。

包阿姨在等人开门的时候,有时候会连带着给我介绍一下这家人的情况。我心想这样在剧情里我好歹也算是先掌握了部分信息。我也终于知道了这栋楼里还有哪几户房子是空着的。建了群之后,每天核酸包阿姨就在群里发一条微信,大家就都看到了。她之后向我说了好几次:“啊呀,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了。”

建群也是因为考虑到同一栋楼的老人们会不会有团购的需求,但是不了解外面的讯息。我们在群里先是跟着小区一起团了牛奶,再团了鸡蛋。我后来发现可能是因为楼栋里的老年住户都不是独居的缘故,要么和伴侣,要么和孩子一起生活,再加上他们也许囤货习惯比较好,基础食物都不太缺,比如米、油等。

有一天我看到包阿姨在群里说了一句,“我好想买水果套餐哟。”那是封控第十日了。我家里的水果也早已经吃完了。

还有一天,包阿姨说:“好想吃零食哦。”那时候我们已经私下积累部分购物渠道,有另一个邻居问阿姨想吃什么零食。包阿姨就说,饼干,什么类型的饼干都可以。

与此同时,小区的五百人微信大群里已经针对团购是否合理争论了好几天了。有人担心从外面买进来的“物资”都会把风险带进小区,但管不住的,有人继续在大群里团购链接。我们这种两三千人居住的老小区没有领头者,同时居委也在其中彻底隐形。大家都围绕着什么是“必要”,什么是”非必要“而争论,都忘记了在其中自由到底是什么。极力配合的老年人,也会困恼,到底什么时候可以重新过上吃水果和零食的自由。

包阿姨只会用微信语音输入,所以她发的消息里总能读到亲切的口语感。

我们一楼有一位滕阿姨,在封控期间,每周都要和老伴一起去医院做血透。两人走路慢慢的、稳稳的。入群之后好几次,包阿姨都讲滕阿姨称为“邓老师”。终于有一次,滕阿姨发话了,“小包,我姓滕,不信邓呀。”住楼上的邻居道出了包阿姨输错字的缘由,包阿姨在群里接了一句:“谢谢大家的包涵。”

在此之前,两个人的对话是:

“小包辛苦。“

“邓老师不辛苦。解放军已经进入上海,我们快解放了,上海加油,中国加油。”

“解放军耒了,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12号楼的天是艳阳的天。因为有这么多热心人,互帮互助众志成城。”

后来才知道她俩曾经一起学歌、学舞。包阿姨说:“等待疫情过后,我还有好多东西要学。”

一天早晨,看到群里包阿姨通知我们不要下楼做核酸,待会医生会单独上门采样。楼栋里的邻居看到这个信息都变得紧张起来,因为这意味着我们楼栋内存在异常情况了,“谁阳了?”三楼、五楼、六楼的家庭分分自报:我们家昨天核酸都是阴性,不是我们家。

包阿姨在群内着急,说大家别报出来,别报出来。因为要遵守保密的原则,不会对外公布是几零几感染。

大家挡不住大家惶恐的心情,继续自发排查。而包阿姨看到信息一下子冒出来,也招架不住,她新发了一条消息说:“居民们,我本身就不会玩手机,刚才医生通知我叫12号楼不要下楼来。医生上门单采。”继而她伤心地说:“如对我有意见,明天开始换人。”

大家冷静了一会,滕阿姨说:“小包,你辛苦了,我们感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对你有意见呢?”

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我还躺在床上,不知道要不要起来。不知道为何,我心里一点也不担心楼栋有问题。前几天在小区的大群里一直和大家在做“信息透明”的工作,也最早在楼栋群内提醒大家,所以大家的心态还是警惕小心为主的。

过了几分钟,包阿姨激动地在群里发消息:“12楼的居民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昨天晚上张老师12点钟看错掉了,我们楼全部是阴性,等我的通知再下楼去做核酸,谢谢大家。”

“他向我赔礼道歉,这都不是主要的,工作中总有看错的。我们能够理解领导。”包阿姨继续补充。

许多人开始发谢谢。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继续躺在床上,旁观着但全程都没有参与其中。包阿姨说:“工作干得多,错误也多,漏洞也多。现在是信息时代。实在对不起。”

我翻个身。我们在这场荒谬的行动当中,不断劳作、不断接受错误、不断掉入漏洞。的确应该有人对我们在上海经历的封控生活说“对不起”,但不是身边那些辛苦的、自己也吃不上水果、饼干的人。是谁?

我反对

我反对

“硬隔离”。

在楼栋门口焊起绿色铁栅栏,

把人锁在里面,

不顾红色火舌夺去人的性命。

我反对

半夜在方舱内把老人、孩子强制转运,

临时通知,

没有理由。

折磨就是这个政策全部的意义。

我反对

把人称为羊,

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羊应该被牵走”。

但那些人是我们的邻居,

是我们的朋友,

也总有一天是我们自己。

我反对“小阳人”“阴人”“阳人”这些名称,

人就是人,拥有身而为人的权利,

没有不拥有权利的人,

没有第二种人。

我反对

用战争形容我们的生活。

如果非要这么说,那请先告诉我,

战争的对象是谁?

为什么这是一场战争?

谁把我们卷入战争?

人民的行动应是反战的行动。

我反对

我们现在所承受的这一切,

因为我们并不必承受它们。

在奇读岛步行

“你可能有兴趣知道我独自玩的一个小游戏,那就是每天尽可能走路。”——约翰·芬利

1

在陌生的地方,我醒来,发现昨日穿的深蓝色衬衣褪成了锈红色。

我睡在草席榻榻米上,只有一床被褥,半垫半盖。衣服昨夜整齐地叠在脚边。双手拎着领口,又将衬衣前后翻了个面,我还是想不明白变化是如何发生的。用手掌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两件衣服,依旧是锈红色,均匀、沉着。我打开手机里搜索引擎的网页,想了解黑色如何会褪色为红。有人回答相关的问题,说是经历了太阳曝晒的缘故。昨天的场面粗略地闪过我的脑海,从上海乘坐三个半小时高铁,再打车来到这里,一路阳光浓烈,但我并没有在户外度过很长时间。我来奇读岛是为了参加一场活动,大部分时间都在室内聊天。我又想,难道是开了一夜空调暖气的缘故吗?衣服正好放在正对着出风口的位置,干燥如同曝晒?

我不愿穿上这件衣服,可是没有其他选择。我曾有过一件相同锈红色的长袖,在某一年秋天曾穿着它去过北京,坐在看得见周围瓦片屋顶的阳台上喝咖啡,被同行的人拍下一张正视镜头的照片。那是一场愚蠢的旅行,如果现在可以选择,我不愿意再去一次。对了,就是那次,我还被骗走八百块钱,然后告诉自己金钱的损失事小。在把身体钻进锈红色的衬衫里时,那张北京照片的记忆像是一个已经从我的内在脱落的部分又被粗糙捏合在身体上。

可是昨天并没有任何烦心事,我在陌生的地方总是睡得很好。甚至就连那张榻榻米的草席表面太过光滑,枕头容易移动,使得我在迷糊的睡眠中醒来调整过一两次自己的睡姿,可以说昨天我睡得甚至比在前几天在自己的房间里更舒适,拥有一段没有做梦的轻松睡眠,并且在闹钟响起前十分钟自动醒来。

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房间内有一种朦胧的光晕。我确认自己已经醒来,在现实世界,却感觉自己更像在一个锈红色的梦里。

2

我的行李很少,只有一个书包,来过一个周末。拉上拉链之后,我把可以装三百毫升水的随行杯放进外套口袋,带上手机,轻声出门。为了不吵醒同房间睡在另一张床上的陌生旅伴。

民宿的一楼空无一人。一只名为“丁丁”的边牧看了我一眼,坐在地上摇着尾巴;名为“元宝”的橘猫则显得惊惧,在停顿片刻后,快速地逃走至房间里的另一处。我打开蓝色木门的插销,走到院子外面。我朝右边看,对照着手机显示的地图,打算朝岛屿边缘走去。

3

奇读岛,停在望州墨江上,距离入海口不到二十公里。在地图上看它,像一颗鸡心横着被木棍串在烧烤盘上。

岛的东边是整座城市最高端的别墅聚集区域。十年前,政府规划时要将这里打造成“别墅岛”。岛的西边有两栋三十层高的小区楼,还将要建第二期、第三期。小区业主希望岛上多发展餐饮业,方便他们点外卖。但别墅业主不乐意,因为他们每户人家都请了阿姨在家做饭。

今年岛上居民听闻新消息,政府计划下一阶段要将奇读岛打造成本市的“国际科技岛”。这一设想无论是东边的居民,还是西边的居民都不赞同。但好在什么是“国际”,什么是“科技”,岛民都只知皮毛,在餐桌上抱怨一轮之后,便搁在脑后了。等到下一轮饭局需要嘲讽一个不在场的人的时候再拿出来谈。人们总是因为这样而失去了愤怒,然后渐渐忘记敌人的名字。

4

我住在岛屿的西边。一晚上需要支付七十元房费,“这是淡季”,店主这么说。但在这座岛得到更多开发之前,一年四季都是淡季。我往北边走,走过当地人自己种的菜地旁边的水泥路。春天还未完全到来。八点钟的天光,像在沸水中打散的蛋清。

5

一辆红色桑塔纳在没有红绿灯的路口,等我先走过去之后,再发车。我没一会儿就走到了正在修建的高架桥底下。在巨大的水泥柱之间,我先看见了“售票处”三个字,然后看见了“游泳池”。透过绿色的铁门,我辨认出走上游泳池的灰色台阶,和游泳池内壁的蓝色瓷砖。

我不知道泳池里有没有水。

我还不会熟练地游泳。不换气的情况下,能游几米?我的脑中开始出现不准确的量尺——我努力张开的手掌——笨拙在脑海里构建的歪斜、失真的泳池里一掌一掌比划。在得出答案的时候,又很快想明白自己的计算规则根本是错误的。大型施工的声音从某个地方传来。

朋友在前些日子问我想不想春天以后每周一起去游泳。我答应了。

当我继续朝环岛步道行走时,在车流底下游泳的画面浮现了出来。噪声会让水池在无人游动时也泛起微微的涟漪,我穿着黑色的连体泳衣准备下水,灰头土脸。

6

数字地图上,在看得见“胡公庙”的时候,看不到“太阴庙”。但实际上,“太阴庙”的建筑远远精致、宏大胜过前者。

“太阴宫主奉陈十四圣母娘娘香火。陈圣母本命陈靖姑,出生于唐末闽越福建古田县临水中村,幼时在庐山学武学法,艺成后仗剑行侠江湖,为民除害。嗣后被地方时人奉为女神,神灵显赫,护国佑民,有求必应,灵感万分。在明朝时降临本邑护方。

据据永嘉县志记载七都太阴宫,始建于清朝咸丰六年(即一八五六年),至一九二零年曾一度重建。解放后创办上沙小学。一九六九年宫宇迁址西侧建小殿暂安香火。一九八五年改革开放,宗教政策适应民心,本地信众及侨胞善男信女捐资,在原址上重行扩建太阴宫与观音阁,以砖木结构。至一九九四年七月被十七号强台风倒毁宫宇,一九九五年又蒙答方善信士女及各国侨胞大力支持,又新重建太阴宫及观音楼等处,并用钢混结构的宫殿楼阁.古朴宏伟,飞檐斗拱,画栋雕梁,美奂美仑。并经阳江县人民政府民宗局于一九九六年七月十二日批准,现成奇读岛上及望州市各地善男信女进香朝拜宗教活动中心,又是本地老年人闲聊憩息的好场所,今为表彰重建太阴宫观音楼捐资者之美德,特刻碑铭志留芳功德无量,福泽绵长云。”

我读完门口大理石石碑上的介绍内容。这只是其中一小部分,更多内容是镌刻捐款居民的名字以及善款。在一九九七年,当地的侨民遍及法国和美国。在法国的一户人捐了两万元。在美国的一户人捐了一百美金。当然还有在当地各县各村的居民捐了成百上万元不等的善款。名字都一视同仁地被镌刻在上面。末了,结尾还有资金平衡表:共收入 1555390.50 元,折黄金 25 斤 6 两、折大米 708 吨、折猪肉 111 吨、折美元 187400.00、折法郎 1110000.00,以及下面的原材料支出明细和管理费用支出明细均详细列在上面。

太阴宫的大殿里,点着电子蜡烛。端着碗在吃早饭的妇女见我站在门口,说:“进来需要出示望州防疫码”,又问:“口罩带了吗?”见我摇头,她在工作台取了一片医用一次性口罩给我。

我站得更近了,看红漆漆的电子蜡烛上头那不会跳动的奶黄色的烛光,里面应该是一粒指甲盖大小的灯泡。它显然消解了空间里应有的神秘。

7

太阴宫后面就是三十层高的小区。听当地的房产中介说,一期已经全部售出。远远可以看见有的阳台上已经开始晾晒白色的被单,像一面面白旗。

我在环岛跑道上看到两位骑着共享单车的年轻人。他们都在相同的地方停车,那是一个还没装修好的地方,入口上方挂着楼盘的名字和“办公点”字样。人们一步步走上台阶,如同沿着猩红的舌苔而上,走进一条蟒蛇的腹内。而人们姿势优雅,神情冷静,手里拎着布袋包装的午餐盒。

跑马拉松的年轻人,五六个,结队经过我。我是被穿透的空气,向前飘去,没有目的地。

8

“我很喜欢我的家乡,可是这里没有适合我的工作。”“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勇气离开现在的状态。”“我感到自己正在成为他们的喉舌。”“谁也不易,想象一下领导做决策肯定也很难,要考虑的因素很多……”“这里究竟什么时候能改变?”

我想起昨天听到的言论,当地的年轻人分享各自的经历与苦恼。我有种说不出的模糊感觉,是一批批奇读岛上真挚又善良的灵魂,在为他们或许并不真正担心的事情忧虑,因为他们吐露出来所谓是烦恼的事情,实际上并不是他们想要改变的事情。他们甚至用自己生活中的不幸共情掌权者。而外面的商人早就学会把“奸诈”包装成“勇气”,把“弱者”说成是他们战胜的敌人。正是因为他们从不进行正义的战斗,所以总是胜利的那方。

9

散步到哪了?我有点恍神了,路上看见个月亮雕塑,看见一座灯塔。都是装饰性的设置,可是我都拍了照,顺从的。微信收到消息,说是集合去市区吃早饭,九点。查了下路线,我此刻就该要折返了。环岛一圈的想法于是作罢。

回去的路上,我看见一扇废弃的门,上面用黄色胶带贴出“破门而出”四个字;我看见一个家政服务部的招牌,在服务内容里赫然写着“婚姻”,也许是漏了什么合法的信息没有说,我无法想象它的内容;我看见一家便利店起名为“真生活”,是的,真生活,我拍了照。

10

我在房间里穿上锈红色的衬衫走出门。白色的日光照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意识到衣服原来仍然是深蓝色。

是房间里的绿色窗帘使了把戏。

其实真实的生活里没有那么多变幻的时刻。

别把扇子扇破

阳台的章鱼衣架在某一个晴朗的午后破坏了自身,规律性的,像是早有预谋。夹子上原先缠绕在一起的铁丝在那天意识到彼此竟是互相排斥的存在,朝着全然相反的方向绷张,相连在一起的塑料部分也果决地裂开,露出一道白色的裂痕。

发现了这个事实,没有任何处理地,就这么让衣架在晾衣绳上又放置了几天,然后过去了比我想象得更久的时间,直到特殊的一天,把它取下,决心要面对它偶然崩坏的部分,再去买一个新的、一模一样的替代它。

东西就是会慢慢用坏掉的。

我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的一句话,别把扇子扇破了。

外婆格外珍惜自己的物品。所有的沙发一定会盖上沙发巾。

小时候我们在门口纳凉,端出小板凳,摆成排,拿出一把把扇子,蒲扇,在手上,“哗啦哗啦”朝自己脸上送风。外婆走过来拍了一下身子,带着嗔意说着:“不许这么用大力扇扇子,别把扇子扇破了。”

表姐笑得弯腰,说:“扇子不就是拿来扇的吗?而且我就这么扇一扇,还能破到哪里去。就算是扇破了,也说明它物尽其用。”

大家哄笑起来。

我们这一代不在乎损坏,损坏了便再去买,甚至买比修都方便。尤其是像一把扇子这样的物品。东西就是会慢慢用坏掉的。

直到坏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寻常,像是卧室的顶灯、厕所的排气扇、打碎的玻璃杯和碗碟。说不上超级喜欢因而并没好好珍惜过的物品也很多,比如弄丢的随行杯与雨伞。还有因为各种机会而来到家里的文创品,一开始不忍心扔掉,后来慢慢变成囤积物。

中秋时我去家附近的咖啡馆喝咖啡,领到一把正圆形的扇子。临近十月,上海还有秋老虎,午后炎热。喝完了一杯 Dirty,我也就一路摇着扇子回家。刚走上六楼,忽然意识到扇柄旁边的扇面已经出现了一道微小的折痕,由于来回扇动而产生。坏了、破了,它不完美了,处于被丢弃与勉强接受的边缘。

外婆的话又再一次出现在脑中:别把扇子扇破。

斗鱼摊

他无聊地坐在那里。

大概是无聊吧,不是孤独。十分钟后,他准备把气球再打足几个,要是有人待会来市集打枪,10元5发,打中可以换娃娃。每换一拨人,他替换气球的时间也能缩短些。气球摊的旁边,有另一张桌子,上面立着约莫 47 个透明的方盒子,被卖走了 3 个。每一个里面都装着一条斑斓多彩的斗鱼。半月、狮王、马尾、将军斗鱼。他大概排列了一些规律,比如自己面前左上角那一排都是 130 元一只的半月,鱼尾像女人的裙裾,轻轻一游动,艳光流泄;右下角的则是 30 元一只的将军斗鱼,动作滞缓,像早已厌倦了征战似的,或者它们厌倦了一切,有手指在面前挥舞的时候,就不耐烦地抖落下身体,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一个生命体,而不只是一个漂亮的玩具。

“怎么养?”路过市集的客人问。

“就买回家,放在饲养缸里就行。”

“一只?”

“是,这斗鱼只能自己一个人住。两只在一起就要打架。”

“那未免也太孤独了?”

“你平时也可以用镜子逗它玩。”他拿起就放在一旁的方形小镜子,把镜子贴在透明方盒子玩,镜子里当然立即浮现了一模一样的鱼影,斗鱼看见了对面,剧烈地摆动了下身体,狭小的空间没有更多地方可以转身,游去了镜面的方向,“它看见镜子里的鱼,也会以为是自己的同类,激起好胜心,就有活力了。”

“这样就行了?”

“对。要买一只吗?”

客人犹豫着站在那里,思考了两三分钟。在这两三分钟里,他已经知道了这买卖做不成。他心想会不会有这样的规律呢?听到斗鱼的介绍会问孤不孤独的,大抵都不会买下它。他坐回塑料椅子上继续充气球。他倒觉得看斗鱼就只是挺美丽的。

台风天的日记

在房间里坐着。顶灯坏了,足有三个月。直到厨房间顶部的三盏小灯有一天也全都暗了的时候,我才喊了楼下维修店的人一起来看。他姓薛,我用微信转账的时候看到他的名字,走进我的卧室,踩上家里唯一一把圆面木椅子,碰了碰灯罩,那个难拆的老旧的玻璃灯罩。“再打开试试看?”我照做了,灯亮了起来,“你看这不就好了?”师傅穿着灰袜子从椅子上走下来,收拾他的东西要走。我心里纳罕,怎么这就好了,却也没什么可争辩的,的确房间又亮了,投下久违的自上而下的白光,让我的房间看起来和前一日有些不一样。同一天晚上,洗完澡,回到屋子里,去开顶灯,房间又是一片黯淡。我没有惊讶,像是早有预料事情就会这样发生,毕竟它的确是坏了,没有被修理,也显得很难修理,于是台灯自己在最后一刻短暂地“回光返照”了一下(这里竟然还真的可以理解为字面意思),然后又暗自选了个时间恢复寂静。一盏灯的消失,对于一个房间来说,堪比宇宙失去一颗恒星。但好在内部秩序仍然在运转着。我把原先抛弃的一盏绿色特提亚工作灯又拎回矮桌面上,于是这个十五平的房间恢复到三盏光源的状态,短暂的和平。

今天台风来临。下午趴在开了一条小缝的窗台看了会云。相机里的画面比肉眼看起来黑与白更分明,虽然生活里另一些时候情况正是反过来。昨晚回家的路上遇到小雨转大的时刻,一路上人都很稀少,我撑一把黑色的伞,手里的一本诗集落了雨。那是一本一小时可以翻完的诗集,里面都是些简单的句子,好像这竟也是一个贴合它的情景。或许我该在它的扉页写下:“购于2021年7月24日。同日,书籍被2021年登陆的第一场台风雨打湿。”未来的人看到它就会知道红色书脊旁边那些裸露的白色纸痕是为何形成。在桌上晾了一晚,我把它放进了床边的书架上,如同把一个密封罐子埋进地底,不知道下一次再去看它是什么时候。

下午接了一通电话。L打来的,她在一个晴朗的地方。我们说了一小时的话。到了晚上,人们说最好明天也别出门。我在手机里看到几则视频,房子的局部塌了,人吹飞了撞上了车子。有的地点看起来离我很近,有些我不知道它发生在哪儿,或者是否是真的。这些图景出现在我面前,就像此刻还在下落的雨,和我有距离;就像我和L在电话里有时会讲到的关于未来的画面。

今天就写到这里。 

每天都是周一

1

有时候写稿子也会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就是瞬间的虚无感。不知道为什么写,不知道为什么不写,不知道怎么更好地写下去。 ​​​

2

在一切慢下来的时候,我会感觉自己更完整。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状态像一株枝干上站满小鸟的树木,一有什么动静,身体的许多部分就会被吓得飞走,例如彼时的情绪、感觉。人们走近,看到一株树的轮廓,以为这就是全部。我知道,送别他们,要静静地等候一会儿,那些鸟儿才会飞回来。

3

周六上午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接到一份工作的邀约。

其实上周以“没时间”的理由,推掉了一份目前为止稿酬最丰厚的工作任务。但一下子可能又出于正在赖床的自责感,问了下交稿的时间,说是下月中旬,便应答下来了。结果,很快被拉进了好几个群里,开始沟通。

“大家好”,在进入一个工作新群有时候我会这样开场。有种尴尬的感觉,但希望这种尴尬并不起眼。一个群、两个群、三个群、四个群……对方倒是很高效。守在手机后面的那个我,就像是在四个不同的房间里突然出现并招了下手的人,知道有人会抬起头看一眼自己有人不会而并不在意,自己挂着一个笑容,点点头,再轻声告退,退回到微信的聊天列表里,看着屏幕上罗列的一个个对话。

有点不知道怎么量化自己的生活。

4

自由之后的社保都是自己交的。因为咨询过,户口不在上海也没结婚,无法自己申请办理“灵活就业”,我找了家朋友推荐的代缴公司,每个月在淘宝上支付 2362 元。这个月收到提醒,说是最低基数又所上调,我按最低的缴纳五险一金,一个月需要支付 2787.6元。

算了下如果再加上每月的房租,在上海的生活成本是多少多少。

还没有很愁钱啦。自由职业的四五六月基本没有什么收入进账,因为很多刊物的账期少说都有两三个月。七月一日前后收到了两笔款项,一笔结算款,一笔预付款,刚好缓解了交下一个季度房租的压力。

不过,城市生活给到一个人的数字太过清晰,会令我产生清晰的忧虑。

害怕它们会像刻痕,刻在树干上,成为树的一部分。

5

七月二日的新闻:

“养老金缴费年限延长已提上日程。人社部日前印发《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事业发展“十四五”规划》,其中明确提出稳妥实施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逐步提高领取基本养老金最低缴费年限。”

不知道会从 15 年延长到多少年。

很多朋友和我说社保还是要交到退休吧。还有人说,也要建立其他保障,比如重疾险等。

做这些并没有让我感觉安全。只是出于对群体规则的尊敬,要先这么操作。

6

大部分时间我在家办公,舒适、自在,每天会喝两杯咖啡。偶尔,会带电脑和书出门,找个地方消费,然后写个几行。我知道几家店有插座的位置在哪,如果某家的那个位置被人占了,我会走到下一家去。

如果白天一整天都在自己房间的桌前,那晚上六七点吃完晚饭后,会下楼扔个垃圾,再随手买点食物上来。有一天朋友在群里发了一张外面黄昏的图片,立即起身,穿上凉鞋就下楼去了。因为魔幻时刻往往就那么几分钟。果然,还是晚了。多变的云已经平静。

日本人称黄昏时刻也作“逢魔时”,容易看到不寻常的事物。

后来几天,常常在日落前出门散步。但是幻觉一般的天色却不是每日都能遇到。​​​

7

夏天新换了床单,墨水蓝色的。早晨醒来伸脚的时候,觉得布面干燥又挺括,想起无尽夏的花瓣,被染过的颜色,很久不谢的花。 ​​​

8

明天周一,继续工作。

有个朋友问我,做自由职业之后,是不是每天都和周五一样?

我说,也有可能每天都是周一。

和母亲相处的小事

1

决定回家,却在高铁上的时候才想起没有带钥匙。母亲下班晚,我到了小区之后,只好四处晃晃,手机也快要没电了,最后在球场旁边的长椅上坐着,把电脑拿出来,打点字。

好久没有这样的时刻。

2

这次是为母亲节回来的。

好像所有可以称之为惊喜的东西,都曾经为母亲准备过一遍了。爱吃的食物、按摩券、打印照片、化妆品、鲜花……大抵这些。当然,母亲每次的反应既是温暖的,又十分平静。收下了这些好意,然后为我准备晚餐。

她的菜单我都说得上来,无外乎就那几样,芋头牛肉、红烧肉、辣椒炒肉、茼蒿菜……每次在我回家的时候轮番做来给我吃。每次都会做多。两个人在家,可以端上四五盘菜。生怕我漏了哪一道没品尝上,最后走的时候,还一定要我用餐盒带一些回上海。嘉兴到上海的路程,不过就高铁二十来分钟的距离。

我以为让母亲开心的事情就是把她做的饭菜全都吃完。经常回到家之后,什么也不做,但是按时吃饭,而且吃很多饭。

前阵子在内蒙古旅行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牛羊肉吃得太多,睡到四点半的时候,突然醒来,直接往床边呕吐了出来。当时第一反应是:熟悉的经历。曾经有一次回家吃母亲做的晚餐,也是进食过量,睡到半夜突然吐了。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又不是饥荒,又不是吃不上母亲的饭了,怎么能吃到吐?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半夜,静悄悄地爬起来,把床边的污秽物清理干净,一遍遍擦地。母亲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我昨晚的经历,说:“那你还挺乖,难受的时候还能自己打扫干净。”

我觉得很正常,这好像一直都是我们相处的方式。难受,但是在力所能及时,自己打扫干净。

3

母亲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住。

有天,她发图片和我说,有只不知从哪出来的小兔子跑到我们家的露台。下着雨,很冷,它看起来也很饿,在吃花盆里的杂草。身子瑟缩起来。

变换着角度,她拍了很多张照片给我。我也觉得新奇。

晚上我问,“小兔子走了吗?”

母亲说:“没招呼我,走了。”

4

另一个我在上海的夜晚,看见月亮很圆很美。把相机翻找出来,去拍月亮的表面。其实以前也拍过类似的照片。这样的相片,没什么好留存的。怎么拍也不过是漆黑的夜空、明亮的月球罢了。

把相片发给了母亲,她回复我家里厨房长苗的大蒜的照片,和我说她在拼多多上买的蒜、姜、芋头如何如何被她处置好了。“芋头找到个好办法,切块蒸,就不粘了,刚拌了点白糖吃”。

她还关心上次让我带去的蒜苗,“蒜发芽了不要扔,找个不要的小塑料盒,把它们排好队,然后放水没过蒜头一半就0K了。”

如果细心看,会发现母亲说的不是“OK”,而是“0K”。她用手写键盘输入,画一个圈,也不管是“O”还是“0”了。

我们还说了些别的,就道晚安了。隔了片刻,母亲又发来信息:“‘你看你看月亮的脸’,想起了孟庭苇的歌。”

我和她说,待会去阳台上看看月亮,“好美好亮的,应该看得见。”

我们家在三楼,一个城市里普通的商品房,入住的时候母亲就让装修队把防盗窗、防盗门都装好了。我曾抱怨过这样透过窗户看外面,被栏杆阻挡着,看什么也不美了。我想象着待会母亲穿着单薄的睡衣,也许光着腿从床上起来,走到阳台边,要通过那绿色的推拉门间隙往天上望。家里的视野不是很好,对面就是一幢方方正正的建筑物,没什么风景,没什么植物。不知道看见的图景会不会让人觉得有点寂寞。

母亲传图片给我了。月亮是一个明亮的小圆点,更外围是浅浅的彩虹色的光晕,好像仅仅是看数码图片也可以感受得到月亮的光彩是怎么照在那些抬头看它的人的身上的。

“拍得不好,肉眼看超级亮,好美。”母亲说。

“是呀,感觉我们提前过了个中秋。”我说。

其实前几年中秋的日子我们都没这么热切分享过一轮明月。

5

今年正月里,我经历过这样一个时刻。

父亲在隔壁房间打呼噜,母亲不愿过去,每晚都来和我挤一张床。我们是倒着睡的,看不到彼此。

有天早上,醒来,我妈又开始她一贯的叙述,从一件小事开始说起,然后说到家庭里的陈芝麻烂谷子,有些我已经听过五六遍了。我在玩手机,一直没说话,她一直说。然后她问我,你又睡着了吗?我不耐烦,为了证明自己,说了一句:“没有。你怎么说话像是有一个开关似的,打开了就停不下来,没人回应还能一直说一直说。”

我讲完之后,妈妈好像就渐渐安静下来了。然后过了十几分钟,我准备起床了,说了句话,我妈没回我,我立起身来,看到她的脑袋压在被窝里,看不出表情,像是在装睡,像是故意不理我。

我意识到自己也许前面说重话了。有时候无意识的话就是会更伤人的。我担心她是不是伤心了。

刷牙到一半,我还特意再去床头想找她讲句话,缓和一下。她也没理我,闭着眼睛。我心想,“完了”。

再坐回到电脑前,心里充满了不安。我不想伤害她,我很清楚地知道。没过几分钟,我再去床边,准备道歉。这次看清楚了,母亲在被窝里,只是安静地睡着了而已。

松了一口气。我在心里和自己说,下次如果能做到,不要再那样对她说话了。

6

我在最开始写作的时候,很喜欢写有关母亲的事情。

她向我抱怨:“你的生活太狭窄了,就不能写点别的东西吗?”

后来做记者了,有很多陌生人可以采访,就很久没有写过她。

7

或者写了,不让她看见。

前年外婆来上海看病,我写了那段时间的经历,写到家庭。里面提到了她的姐姐。我想母亲要是看到肯定又会哭的,就从没主动给她看过。那时工作的平台问我要不要发表,我想还是算了,没做好要让家人看到的准备。

后来有一次不知道怎么说起,就发给她看了。她躺在沙发上,我坐在房间里,椅子朝着她的方向,摆弄电脑。一开始听她说:“你这发给我的是什么网站,打开速度怎么这么慢”,后来她说:“外婆剃光头的事,有什么好写的”,再后来,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我知道她在慢慢看,她应该看到了,还是落了一些泪,“没想到你会写到四姨”。

大人以为小孩子是记不住事情的。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而孩子长大之后,更知道成年人崩溃的时刻,以为有些事情也会让父母崩溃。事实是,他们也没那么脆弱。

8

今天下高铁的时候,站台的时钟正好指在六点钟,时针和分针形成一条竖的直线。站台外面植物葱葱郁郁,再往后,是透露着淡粉色的天空。

几乎是每一次,从上海回到嘉兴,我都能嗅到空气味道的不一样。说出来挺无厘头的。但就是这样的感觉,不光是梧桐和香樟的区别。

靠在公交车窗边,想着关于母亲的事情。

也吵过架,有过误解,也有安慰不好的时候,有不联系的一段时间,让她自己走过低谷。而现在,我们的关系也不是没有矛盾,不是不再生气。不过我们之间没有“和解”或“分裂”这样的词,只是接受了存在与偶尔相处的事实。

9

我曾经觉得自己和母亲的关系没什么值得羡慕的。但今年,我意识到能这样相处已经是一种幸运。

幸运就像是生命里的一片蛋糕,有人品尝到这一块,有人品尝到另一块,却不可能占全所有风味。我对爱情的想象似乎也受到这样的影响,总是希望关系在被时间沉淀之后,能够浮现认定的答案。但就没有那么幸运。

接受幸运的部分,越要谦卑,知道这不是寻常,知道要去珍惜。

10

今年给母亲准备的礼物只是一些糖果。

很久以前听她提起过一次,高粱诒,和另一种彩色小糖果,奶油咸味的。母亲说这是她童年的味道。前一个月,在上海逛一家食品商店时偶然看到。我问母亲,是不是喜欢它们?她的文字回复看起来很激动,说,对,就是这个,还说,“帮我各买两斤回来。”

四斤糖,她自己一个人要吃多久才能吃完。况且,她最近的牙齿还不好。我虽然这么想着,还是去买了。只花了二十来块钱,装在一个塑料袋里,随便带回家。

11

回去的路上,和一位1996年的朋友说话。他说从来没有给母亲准备过礼物,不过母亲也没给他准备过礼物,扯平了。

我认真地向他建议准备点什么,“可以考虑让妈妈过过不一样的母亲节”。

那时想起自己曾经写过一篇关于爱送祝福的怪兽的故事,“要把节日当作一件大事来过,这里面有你不懂的事。”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变成了这个“怪兽”,像个老年人一样讲话。

12

不带钥匙真是太痛苦了。外面的蚊子一直咬我。写到这里,母亲还没回来。

这就是今年的母亲节。

在经历了往前所有的叛逆、龃龉、色难,最后爱她成为了唯一的答案。

才能确信这个世界有一个空间是简单的,和她的关系是简单的,只要围绕着这个爱,保持独立的自我,自行旋转就好了。

20201127

冬天。昨天晚上抽烟了。在看完电影之后。就一根。虽然回家也就洗了澡。早上起来,觉得还是有什么在周围围绕着。桌上还扔着昨天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的烟屁股一截。前一次抽烟也是一样。不知如何灭火,僵硬地拿在手里,等燃尽了,像纸巾垃圾一样放进裤兜。人们都是在怎么样的时刻把烟尾神不知鬼不觉地扔掉?我把那残存的小截从桌子上拿起来,嗅了一口,飘洒的帘幕般的雨,晕染开来的蓝白色的车灯光,席卷而来。房间里的烟味是一丝一丝的,昨晚印象中烟气却从口中喷出如大雾。而那个人站在上风口,气味席卷向我。我也许会更好奇其他的味道,比如香水,但一切都被这场雾气遮蔽。然而最后,记忆就只剩下说来无法向他人呈现的一根烟屁股。为什么会留着它?说不上来。还有这种嗜好?不得而知。这么想来又带了一丝苦涩的意味似的。尼古丁。

“那你抽烟吗?”

“今年刚学会。”

“那待会来两只。”(只带错了)

我们不应该这么写文字。不应该把它织成这么细密的网,不应该……把没说的都扔进这个无言的宇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