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一个天台

你应该在家的附近找到一个天台。所有的晴天都可以躺在上面看云。

天台应该是秘密的。

只有你,和少数朋友知道。这样它才可以包藏更多的秘密,让你们可以像云一样摊开肚皮聊所有事情。

天台应该像莉迪亚·戴维斯的文字一样,短,突然。

带几分幽默感。

你不会知道今天上去会看到什么样的云,一定和昨天全然不同。正如,你不会知道翻到下一页将读到什么,可能一页纸上她只写了一句话。

但她用心,连续,让一切刚刚好。

天台应该是充满思念的。

你无法躲避脑海里的人影,它像是你自己的影子。你会想念到最深处,又让这些想念如云雾散去。

夕阳也沉落了。你会永远看向那个人点给你看过的方向。

枣桃

认识我的朋友都会知道,我是一个吃水果很挑剔的人。如果要说,一个简单的标准是,小型有核类水果不吃。这个形容可以囊括葡萄、枇杷、龙眼此类。又巧妙得把西瓜、苹果、桃子这类体格更为大型的水果排除出去。

为什么不喜欢吃呀?

说不上来。

小时候我妈为了要让吃下一粒枇杷,开出过高价。“你吃下去,我给你十块钱。”我摇头。“二十。”摇头。我忘记了最高标价是多少了。反正我没有因为吃或者不吃这个水果而赚到任何钱。

利诱不行,她又使出威逼的伎俩。“你吃不吃,不吃我生气了。”我就说:“你能不要这样吗?我只是不想吃而已。”

后来,这事情就被放下去了。只不过日积月累,形成了我的怪癖。后来连朋友都会主动帮我介绍:“她不吃的水果很多。”

我前年最喜爱的水果是人参果。以前虽然就知道这种水果,但是当时并没有觉得多么好吃。前年在楼下水果店发现有卖,买回家,又甜又水灵,于是常常去买个三四个,放在冰箱里冰一冰,拿出来洗洗就吃。不用吐核。后来那种小个头的水灵的下市了。

去年最喜欢的水果是无花果。是某一次和朋友经过泰安路的一家水果店时,看到招牌上写着“十元五颗”,于是朋友先买了一袋,分给我们吃。我心想它这也算是无核的吧。咬了一口,就爱上了。我们又折回去,再买了一袋。从此我常常在水果店挑选无花果。从十元三颗的新鲜果子到十元六颗的熟透果子,都买过。最便宜就是十元六颗了,不会更低。第一次像这样把无花果当水果拿在手里吃的时候,我是偷学了朋友的样子,她把果子从中间剥开,然后咬果肉,最后边上那层果皮就扔了。可能也是因为当时我们没洗就直接吃了。后来买回家我也延续这种吃法。直到有次发现另一个朋友洗净之后,不剥开,直接就吃,又觉得是一种新的世界。对这种味道馥郁又不事儿的水果,最爱了。

今年忽然在水果店里看见一个新品种。是钱千发现的。我在买凤梨和椰子,准备回家调 Pina Colada 喝。她拿起枣桃,说:“这我之前没见过,你见过吗?”我说我也没,她便买了几粒。后来晚上我们光顾着吃其他东西了,最后她离开我家时,忘了把这袋水果带走。第二天我洗了一个吃,是小巧的桃子味,而且果肉和核的分离度很高,几乎不会粘着。于是晚上路过水果店时,有时候我就走进去买几粒。

下午洗净之后,咬了一个,站在阳台边。我在想我为什么不喜欢吃那些小型有核类水果呢。但是枣桃可能就会因为又小又有核而被归入其中,但事实证明我是喜爱吃的。

其实枣子我也不怎么吃。但因为我妈特别爱吃,常在我耳边念叨枣子有多么好。这个我妥协过,有时候为了合群会吃上几粒,但我只吃青枣,红枣我绝对不吃。好像我不吃的水果另一个维度是颜色,浅色更可以接受,深色更容易排斥。紫的,紫红的,都太超过我的接受度了。

吃枣桃的时候,我发现我可能不喜欢的是一种吃进去要吐出来的感觉?小型有核水果。但这样讲出来也太奇怪了。

“不吃那些水果不会遗憾吗?”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的不会,好吃的东西太多了。光是吃好自己爱吃的东西,已经很足够了。喜欢这些已经很足够了。

冰块或纳豆

“你说夏天怎么生活!”

室友阿江给我发来信息,这条的上面一句是“星期六买的冰块星期二就没了”,同样跟着一个感叹号。

我们家的冰块常常是从便利店买的,有时候冰柜里没有,要问店员,“冰块有吗,整袋的。”有时他们就会打开冰柜门,越过冰淇淋和便利店自己做饮料用的冰杯,抽出一整袋。十五元一袋。这种消费方式最早是阿江先发现的,刚开始时,我嫌弃奢侈,“冰不是自己冷冻室里做做就好了,干嘛要买?”

后来我仔细阅读了冰块的包装袋。它的正面写着两个大字——“纯冰”。

背面写着:“请尝试你自己无法制成的美味的冰”。

接着,包装袋上展现了这个冰块的四大特点:透明清澈、坚硬如石、外形独特、不易融化。下面还解释说纯冰的原料是通过装载美国进口RO膜的纯水处理器制成的纯净水、纯冰的技术是来自日本的专业制冰技术,“纯冰是利用流动的高纯度睡,经过长时间冷冻,才能制成无气泡、坚硬、透明的冰。因为水在此环境下不易结冰,所以制成的冰块也不易融化。”

我竟然一下子被说服了。

吃冰有理。

有时候我们家的夜晚行程就是下六楼,走去便利店,买一整袋冰,和一瓶绿茶,回家喝。

去年决定要开始省钱的时候,我打算先从不买冰块开始,于是在网上花 19.9 块买了一个硅胶的冰格。冰格是 4×8 的格式布置的。开支节省了一段时间之后,阿江还曾夸过我:“这是你给咱家买的最好的一样东西。”

之前我们买过的其他花里胡哨的冰格与冰棍盒都不如这个简简单单的好用,又方便清洗。曾经买过一个玫瑰花冰的模具,再好看也就只有一块冰,供不应求。我们还买过传说中能降温又不降低饮料浓度的不锈钢冰块,6颗,总共29.9块,我们还AA了。但是完全不好用,只使用过一次之后,阿江就没再用过了。

今年夏天到来之后,家里的冰块一下子又供不应求了。加上我从四月开始好奇调酒,也在家里小型招待朋友喝酒、看电影,有时候需要完整的大冰块,有时候需要碎冰。所以每次活动开始前,还是会买带袋冰块回来。

再次意识到冰块消耗这么快的时候,就是当阿江发现我们以几乎两天消耗一袋冰块的速度共同生活,立刻在线哀嚎起来。毕竟在发完这条信息之后的第二天,我们就要交下一个季度的房租了。

我想了想,决定开始养冰块。

我找出一个大大的乐扣乐扣保鲜盒,冰冻完一屉冰块之后,就把它们剥落到保鲜盒里。保鲜盒也继续存在冷冻室里。存个两次,盒子就装满了,摇晃的时候,发出清晰的冰块碰撞声。我连做了这么一件小事,都要邀功似的拿去给阿江展示,“你看,我们可以有这么多冰块了!不愁。”

阿江问我:“你看到我给你发的信息没?”

我说,没有,还没空看手机。

她眼睛一闪,说:“请你尝尝这个。我新的最爱。”她把碗递给我,我一看是早上她在厨房做的纳豆饭,白米饭、黄纳豆、鲜绿的小葱。

“可我从来没有吃过纳豆。不是有人说这个味道很奇怪?”

“你吃吃看。”阿江继续说。

因为我是一个颇为挑食、饮食习惯也很保守的人,但想了想,还是拿起勺子尝了一口。还不错,纳豆有一种黏滑的感觉,淋了酱油后的米饭极鲜,搭配上葱的清香,让我又再舀了一口放入嘴里品味。

阿江说:“简直好吃!”

客观公允来说,我不是纳豆饭的 Big Fan,但这个搭配是美味的。冰凉、清爽的口感,也很适合夏日。尤其是旁边还搭配了一杯满满冰块的绿茶与一部看得津津有味的剧,那组合起来就是一顿完美的晚餐了。

我抱着装满冰块的盒子,回到冰箱前,准备把它们在冻起来。一个个正方形的小冰块,倒在盒子里之后,有的模样依旧周正,有的竖起一个角朝上。晃动一下盒子,仿佛它们在说话。“你别硌着我了”、“硬碰硬,谁怕谁”,这话来自两块即将干架的冰块;“人无完人,冰块却有完整的冰块”,这话来自一块充满哲理的冰块。

我笑起来,感觉它们像是我的宠物们,喜欢在寒冷环境生活、平常“很酷不聊天”的那种,“家养冰块”。

冰块或纳豆,我们竟然在进入三伏天的第一天就找到了新的豢养,又或者是被它们豢养,过一整个夏季。

台湾歌手

1

朋友圈里看到一个链接,张悬上了一档播客节目🔗。

那自然是会听的。而且心情是充满了嫉妒:这个播客是谁做的?为什么他可以和张悬聊天?而且为什么是用“张悬”的名字,不是安溥了?还是卧谈会,为什么?

后来发现是一档老节目被新发布了。

做记者工作,让我觉得很幸运的是,直接采访过好几位我很喜欢的作者,还有漫画家。

但我这么一位深受台湾音乐影响长大的年轻人,至今还没有采访过以为台湾音乐创作者。希望有朝一日能实现心愿。

2

我喜欢苏打绿。

表露这种身份好像现在看起来不够酷了。因为很多人对苏打绿的定义可能是:过时的小清新。不过我也不太在意了。因为并不觉得这种定义能说明什么。

以前不太想表露身份,其实更害怕自己如果没有那么喜欢。我都是对讲出不确定的话有巨大的犹疑。

而现在这点已经变得无须争辩。这个乐队,和青春里发生过的所有的事一样,都成为了个人的历史的一部分。

初中开始听苏打绿,夹杂在所有的歌单里。真正感觉觉得他们不同的是,当他们开始发起“韦瓦第计划”,以春夏秋冬位主题进行创作,出到第二章《夏:狂热》的专辑时,才能够好像对接上了从歌曲里获得力量的时期。

比如《狂热》唱的自我,“我狂热自己的力量。”还有演唱会播放的视频被打满马赛克的《御花园》,新世代如何反抗。

里面《他夏了夏天》《共舞》这种写工作、婚姻生活的疲惫、不堪又甘愿的歌曲,当时不觉得怎么样,现在我自己虽然刚知道无奈的感受,但也还没迈入这种生活。然而每次听到歌曲里的鼓点时,走在路上还是会想要跳起来。

“韦瓦第计划”的第四张专辑,灵感取自德国,其中收录了不少谈柏林墙、希特勒歌曲的《冬:未了》的专辑,我常常在冬天找出来,一整张听过去,走在地铁里,也会有一种胸口涌进辽阔的感觉。

3

景宜前阵子采访了唐诺,🔗。里面有一段内容我觉得很有意思,还分享给过几个朋友:

“在大陆,我说过佷冒犯的话。在现代化过程中,任何一个华人城市,没有一个像台北取得了这么丰厚的文学成果。1949年到现在,不到一个世纪时间,这么多作家,这么多成果。台北并非有着贫穷、瘟疫、战乱,并没有伴随大的灾难。换句话说,台北的整个历史经验,生命经验,不是那么直接。这样可以支撑起台北的文学书写,是蛮特别的。关于这一点,就蛮值得好奇和追究的。

台北很长一段时间,有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关怀,包括世界上的大事,和它都有关系。实际上,一点关系也没有,它也没有影响力。但是,我们年轻时活在这个城市,自自然然影响我们关怀大的世界,想要知道世界发生了什么事,好像和你有关。好像你是世界的一部分。台北经历了很多事情,世界重要的议题,如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辩论,在台北某种程度都曾经是它关怀的一部分。所以,它的复杂性相当新加坡和香港,要高。但很难有个单一醒目的成就,比如新加坡的经济发展、现代化。台北始终是个带点游移,带点徘徊的城市。”

停滞的富裕状态,在蚕食年轻人。

我对台湾的感受也差不多雷同。唐诺讲述得很准确。

之前和台湾朋友也算是有过较为深入的沟通,有一天在法华镇路的宠物店里看到过几年前短暂交往的台湾男生的寻猫启事。我对他们的感觉也基本是在这几年的过程中发生了转变。其实很明显感受得到他们身上的困境,甚至有些束缚是来自于自信和过往的幸运。

对我而言,台湾音乐在我的成长时期教过我开放和谦卑。

但是,这几年从台湾音乐的力量好像也感觉微弱了。草东没有派对和告五人用他们的方式在抵抗,继续唱着一些有点废、有点嘶吼、有点无聊的主题。

新一代的年轻人喜欢从综艺出来的“狼人杀偶像”团队,但团体的歌曲唱来唱去都是爱情。还有一些独立乐队也还在坚持做不错的音乐,但是他们好像也没有取得像前辈那么大的成就。有时候看这些公开的踪迹,也会想想自己在做的事情,在时代里的位置。

4

安溥的作品里我最喜欢《神的游戏》和《城市》两张专辑。

“所有浮生里万千的脸孔 ,让我因你们而隆重。”

2020年初在楠溪江看过她的一场演出。当时还听她说在产后要回归事业了,也许会带来新的专辑。但是疫情和国际局势让一切都变得模糊。我好像也不会那么期待一张音乐专辑的到来。

世界有太多要担心的了。

5

在谈最近的一个感慨的台湾音乐事件。棉花糖复团了。

最早听他们的歌曲的时候,他们还不满二十二岁,我也是。

后来小球还在坚持唱歌,来上海开过个人演出。第一年很感动,第二年去的人好像更少了。她站在台上,唱了一首歌之后,也许是觉得台下的反应太冷静了,于是她主动走下来,让大家围成一圈,她继续唱歌,对着人的眼睛唱歌,给人拥抱。这是我第一次在上海感受到这种亲密氛围的现场演出。和我一起去的朋友,还得到了小球给的一个拥抱。

那时候也有感触,觉得三十多岁没有“那么成功”,连喜欢自己的歌迷也显得冷静,作为歌手是什么状态呢?

很久以前,看过小球在接受一个采访的时候说,做喜欢的事情,不是梦想的结束,虽然很多热血电视剧都是这么写结局的。做喜欢的事情,恰恰只是梦想的开始。

对我而言,这些年对待写作的感受也是这样的。

做过被人羡慕的工作,也有自己饱足的时刻,但是,故事并没有结束。

6

棉花糖新专辑里发布的一首新歌,《我常常想起你》,前阵子出来的时候循环了一阵子。

不是多么惊艳。只是一位老朋友又回来了。

的确有一种比新相遇更愉悦的重逢感。

6

喜欢苏打绿的一个理由,也是在他们得了金曲奖却宣布休团之后,团员们找到各自的新方向,却仍然是在成长。

有人编曲,有人做品牌,有人继续古典乐……让一直写歌的吴青峰在复出时感叹:“看到其他团员都那么努力,感觉自己一事无成,好像只会写歌而已。”而他在出个人专辑的时候,立刻高产。在上海看了《太空备忘录》演唱会,他的舞台在用全部的演出呈现艺术的表达,一个人如何找到自己。

就像《伤风》一遍遍要唱,“我情愿不了解。”

然后,去年一直到今年的新闻,吴青峰和前老板打官司,在愚人节得到法院的判决书,驳回了老板的索求。前团员像一家人,根据“苏打绿”繁体字去掉一半笔画,改名“鱼丁糸”,还要继续唱,继续出新的创作。原本5月30日,他们的成团日,在台北还有一场演出。但因为不可预料的疫情状态,又随之取消。

他们前阵子的《池塘怪谈》,我并没有多喜欢,听了一遍就关了。没有什么失望之情,知道这一切都还在继续往前进就好了。

包括自己也是。

从喜欢过的歌手身上能一直得到鼓励自己的力量已经很不容易了。

一个人会“永远喜欢”的东西少之又少。有时候武断一点也无妨。

童年的记忆碎片

这些童年往事都是2018年6月的时候,每天用300字左右的篇幅记下来的。当时想说,这么做,把童年犄角旮旯的琐碎回忆,都扫起来。

被选中的孩子

我的童年很爱看日本动漫《数码宝贝》,故事里面现实世界沦陷了,于是命运选中了八个孩子,让他们通过战斗拯救世界。每个人身上都代表了某种品质,勇气、友情、责任心、天真等等。最后一集,孩子们艰难地取得了胜利,地球上的人都在仰着头迎接着他们回来,把我看得眼泪巴巴。

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受到动画片的影响,我记得自己从小学的时候,就会在想,为什么我是我,为什么我能知道自己的意识、决定自己在想什么?会不会我是唯一一个有意识的人,其他人在我看不到的状态里,都是没有意识的?

我的家乡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县城,从东边走到西边,大概只需要花上半小时的时间。现在每年过年回去的时候,我都会觉得百无聊赖、无处可去,可是那里几乎是小时候的我所能认知到的全部世界。甚至那时我觉得我的家乡,是一个“被选中的地方”,就像是在哥白尼地心说发明之前,人类都认为宇宙是绕着地球转的一样,我觉得宇宙的中心就是我的家乡小城。

后来,我对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哲学问题也有了解答:说不定自己是一个“被选中的孩子”,在八岁之前,我会接到一份特别命令,这个命令会告诉我,我为什么出生在这里,我面临的任务是什么。

等我十一岁,去浙江读书之后,我再也没有这种自信。

好在,我没有和任何人提过我曾经有这么自大的一个想法。

我的学校被劈成两段

我的学校被劈成了两段。

这是我小学时期印象最深的一个梦了。

小学校园有两栋教学楼,一栋是旧的,水泥墙面,整体给人的印象都是灰蒙蒙的。另一栋是在我三年级那年新建好的,外面贴的都是白色的瓷砖。两栋教学楼之间隔着整整一块沙土操场。

我从三年级开始,就一直在新教学楼里上课。当时觉得自己所在的年级是最幸运的,因为可以在新教室里上课,但也许那时候我们五个班级的学生不过更像是“小白鼠”的角色,被扔进了新教学楼先测验施工质量。

五年级,快要毕业时候,校园里发生了一件真正的丑闻。因为校长拖欠装修工人的工钱,导致某一天,师生来到学校赫然看见新教学楼的白瓷砖墙面,用红色的油漆写着大大的字:一小拖欠教学楼工程费用。

在我的那个梦里,地球到了即将毁灭的关键时刻,天上降落火种,各地都传来灾乱的消息。我站在校园的新教学楼,看着一只比五层教学楼还高的恐龙从红色天空走下来,愤怒地把老教学楼从中间撕开,好多小人从建筑里面往下掉。

梦里紧张死了,可是醒来却感觉异常兴奋。我把这个故事告诉了当时最要好的两个伙伴。那时候我们都很沉迷一本叫做《秦人部落》的幻想故事,作者是一个九岁男孩,可是已经出了二本书。

“我们也可以写我们自己的故事!”三个女生兴奋地达成一致。

我们在故事里把自己放了进去,打算写一个长篇小说,关于三个性格迥异的小女孩是如何成立自己的团队,并且和邪恶势力做斗争的。

我们趁着午休的时候约在外面,一起讨论里面的情节。最后是由我手写誊抄在我妈单位发的信签纸上,在“横峰县交警大队”的红色字样下,是太过郑重,笔画反而写得有点歪斜的故事标题,《圣战天使》。

长大后回想,当然知道这个题目有多中二,可是那时候,为了决定一个名字,我们也是经过好几轮民主决议投票的。

我想把我做过的这个梦放在大结局的时候出现,但是,故事并没有写到最后,在第一章结束后就断了更。

三个主角还困在第一关的迷宫测试里,只是刚刚相遇,还没有走出来。

 

哥哥为我打架

 

我和表哥的个性完全不一样,虽然他姓万,我也姓万。

哥哥大我三岁,小时候出了名的爱玩、成绩不好。他初中和女生下雨在操场接吻还被我的同学从教室窗户里看见了,当作一件校园轶事风传。

我经常觉得,在表哥眼里,我这个妹妹并不是一个很好的玩伴,太文气,太书呆子气,和家长靠得太近,不能和他一起干坏事,不适合和他一起分担捣蛋的秘密。

童年记忆里,我和我哥关系最亲密的一次,是因为一场打架。

当时的场景现在想起有些诡异。

那时候我在读小学四年级,班上有一位男生,是一个对任何事情都很较真的人,非常在意自己的自尊。虽然表面看起来他的性格挺温和的,但是一旦发现自己被人侮辱了,哪怕是开玩笑的方式,他也会突然像是发疯的公牛一样,咬牙切齿扑过去打人。

有一次放学路上,不知道为什么,表哥、我和这个男生三个人走在一起。然后我也记不清为什么,哥哥和那个男生开始争吵。我的同学的脸胀得通红,他开始攥紧了拳头,说:“你再说,小心我揍你!”

我哥是谁?那时候他已经有一米六、七左右的个头,高出小学生一个头有余。他挑衅地回答说:“你说的是我揍你吧?”

同学大概真的急了,他恶狠狠地补充说:“我打不赢你,我可以打她。”在我还没有反映过来的时候,他的手一把伸过来捏住了我的胳膊,掐出来几道红印子。本来走在一旁的我,被拖到他们俩中间。

哥哥急了,他大喊着:“不许你欺负我妹妹。”

他勾起手指,用关节用力敲男生的脑壳。男生登时眼泪就挤出来了,弓起身子抱住我哥的腰,要撞倒他,把他推到地上去打。我哥咬住牙,身子站得很稳,同时毫不留情地用巴掌拍男生的脑袋,砰砰砰。

男生的脸这时候已经是猪肝红了,他边哭,边带着大口大口的喘气,仿佛遭受了莫大的耻辱。停顿几秒,他突然改了一个方向,朝我扑过来,用力扯我的头发。

头发被扯得很痛的我在路边哇哇大哭出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哥哥和我的同学要在路上打架,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要牵连其中。我哥看到我哭了,立即过来想揪男生的头发,男生头发短,揪不住,就伸手揪他的耳朵,试图把男生从我身边拎开。

现在,我回想起这个场景,就记得三个人乱作一团,同学打我,我哥打我同学。我忘了最后这件事是怎么收场的。好像隔天,男同学向我道了歉,但我哥在校园里的名声似乎更不好了一点,被说成是初中生欺负小学生。

奶奶责备哥哥为什么要打架。哥哥努了努嘴,说:“他先欺负我妹妹的。”

我和表哥不是亲密的兄妹关系,现在每年只会在过年的时候见上一面,平时也很少互发微信。但是我一直记得这件事情。

我从没有和哥哥求证过当时的细节。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想,哥哥一定不记得了。

水库

水库离小学校园不远,就在天台山脚下。

夏天的时候人们很喜欢去那里游泳。我不会游泳,总觉得波澜不惊的水库给人一种阴沉的感觉。大抵和我道听途说得来的一个传闻有关。

有两个小学女生放学后结伴去水库游泳,这件事本来是被禁止的,因为孩子必须由大人陪同才行。游着游着,一个女生发现另一个女生不见了,水面上没有,岸上也瞧不见。她上了岸后,发现女生的衣服还原封不动地摆在原地。可能是因为害怕的心态,她穿上自己的衣服后,把另一个人的衣服藏在草丛里,然后回家了。

晚上七点,失踪女生的家长打电话到这个女生家里,问她是否知道自己女儿去了哪里,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挂断电话后,女生才嚎啕大哭起来,和自己父母交代了放学后两个人一起去了水库,之后再也没见到那个女生的事情。家长得知后,惊慌失措,报警,然后赶去水库边。天已经黑透了,水面像密不透风的石头,手电筒的光切不进去,谁都不知道女孩在这片水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人们拨开草丛,发现了被藏起来的女生衣服。

若干年以后,我和一位小学同学聊天,他说,以前我们同年级的某某某不是在水库被淹死的吗?我愕然,问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时候。然后他几乎一模一样地向我转述了上面的故事。

讲故事老爷爷

 

我的童年里有一位讲故事老爷爷,是真的讲故事的那种哦。

那时候我们上学的路分为大路和小路。大路是指从县城的马路上走,小路是从一旁小径,走进坡上,那里会有很多人家。讲故事老爷爷就是其中一个屋子的住户。

屋子建筑很简陋,我印象里,是水泥墙,灰朦朦的,上下两层。一楼的门是木头做的,但是屋子内长什么样子,我们从没见过,也从没走进去过。因为讲故事老爷爷,他总是搬出一个藤椅,坐在外头,见到我们走过,就用手中的扇子,拦住我们,摇头晃脑地说:“你们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我和朋友很喜欢走小路,因为有很多探险的乐趣。之前我们合谋要写的那本科幻小说《圣战天使》也是在小路的一户人家门口的石头桌椅上提笔写下开头的句子的。写到一半,屋子的主人出来,怒气冲冲把我们赶走,说是我们的讨论声影响了她的午睡。

所以,我们其实很喜欢讲故事老爷爷这样的人。他总是笑盈盈地和我们打招呼。

说实在的,讲故事老爷爷不是一个讲故事的高手。因为我现在一点儿都没有印象他给我讲过什么有意思的故事。但是每次他只要说上一两句,我们就开始捧着肚子笑。

讲故事老爷爷还很喜欢出题考我们。有一次,他很得意地问我们:“你们知道中国第一位女皇帝是谁吗?”

我的小伙伴都说“慈禧”,我想起前不久看过的一本书,于是脱口而出,“武则天”。

讲故事老爷爷听到有人回答对了,眼神亮起来,开始和我们讲历史故事。

那时候,我已经察觉到有些大人提问题,并不是真的发问,他们只是想通过考倒别人显示自己的优越感。而讲故事老爷爷不是这样的,他能和孩子平等地交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在回家路上再也没有碰到讲故事老爷爷。他家的木门总是紧闭着的。偶尔,我们会怀疑讲故事老爷爷这个人有没有真实地在我们的童年生活里出现过。

麻将桌上的童子军

我从小学二年级就开始打麻将了。我和我表姐都是被外婆捉上麻将桌的“童子军”。

外婆好赌,她的八个子女无一例外都会打麻将。逢年过节,我们家最重要的庆祝活动就是打麻将。而到了平时,大人们都去上班,没人陪外婆打麻将的时候,外婆就开始怂恿我们几个小的:“诶,你们平时都看了那么多盘,难道还不会打吗?快来陪外婆玩上几把。”

我喜欢看家里的大人打麻将,其实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在牌桌上看得见每个人的性格。

大姨打牌的风格是精明中带着火辣的,她对麻将规则很在意。有时候家里人打牌,一时没留神把重要的牌打出来了,及时发现的话,还能捡回来,重新出。其他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大姨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哪怕是外婆这么做,在她这都不能“倚老卖老”,她会说:“老太太不能这样的,打出去就是打出去了,没得讲的。”

我二舅打牌是沉稳加技术流的,我最佩服。他打牌话不多,但是你看得出他始终处于很兴奋的状态,而且判断很敏锐,他能通过桌上的牌面能估计得出上下家要胡什么牌,然后自己窜一个大胡。二舅在外面打牌,一晚上经常能赢个七八千回来。和家里人打牌的话,有时候也会“一吃三”,把其他人打得哇哇叫。但可能过一两天,二舅就会给我们小的包一个一两千块的大红包,弥补一下我们家长在牌桌的损失。

我妈是麻将桌的“书记”,常年都输,鲜少有赢钱的。每次散桌了,我妈的脸色都不太好,觉得今天的手气差了。但是我看过她打牌,一点都不用心,经常稀里糊涂地把好牌都打出去了。她胡牌,真的是全靠运气的,所以输钱也是正常。即使这样,每次只要家里人一组局,她还是会冲锋陷阵。不过值得说的一点是,我妈在麻将桌上的脾气很好。今天输了钱,第二天又能笑呵呵的。大姨和外婆在牌桌上有时候一言不合就吵起来了,两个人因为打麻将还闹过大别扭,一年多时间没说话。但是我妈从不会因为麻将和家人吵架。

外婆是我们全家人的麻将总导师,她的牌风综合了子女们的特色,既能和人吵架,又对输赢淡然。有时候精明地胡一把大的,有时候也稀里糊涂,还要耍上一把赖皮。

我觉得如果不是我现在没有那么多牌友,不然我很有可能也成为一个“麻将鬼”(家乡话,好赌的人)。

 

后院里的鬼

 

我读小学的时候,有段时间,每天午饭前后江西五套都在放《名侦探柯南》,这是我最早的下饭剧。《名侦探柯南》也成了我小学最喜欢的动画片,为此当年的毕业留言册买的都是名侦探柯南的版本。

很多人都说《暴风雪山庄杀人事件》里一个瘦子假装成胖子,把死者头颅藏在衣服里当作肚子的那一集给自己留下童年阴影,还有人说《图书馆事件》里那个管理员被揭发之后突然面露凶相来电梯口堵住柯南他们,非常恐怖。

但这几集都让我很兴奋,因为觉得剧情很精彩。但我在里面也有非常害怕的人物,一个老奶奶。她的身影瘦小、佝偻,从推拉门外快速穿过。镜头一转,她的脸被拉近,皱巴巴的都是褶子,直勾勾盯着你。

我吓得身子往沙发后背缩。

我家一楼的厕所在后院里,可能因为后院的铁门特别难开,每次都要大费一番周章,然后用脚踢一下铁门,才能推开。导致在我印象里,后院肯定是有什么东西的。

有次,我准备去后院,脑子里突然闪过了那集动画片的画面,老奶奶出现了。

对,说不定后院的“鬼”就是那个老奶奶的形象。她藏在黑暗的走廊里,佝偻着身形,有时候会透过开灯房间的窗户看见她的剪影,急行而过。如果我不够勇敢的话,她就会——

杀掉我!

偏偏有阵子,二楼厕所坏了,只能去后院上厕所。我显得很为难,但是只能硬着头皮去。心里怕得要命,同时还要说服自己打消这个念头,“哪有什么老奶奶呀,不过上个厕所而已”。但每次从后院关上门回到家里,心里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后来我分析为什么我这么怕这一集,大抵是因为这个老奶奶的形象太真实,就和生活里的老人一样,所以当她露出狰狞的一面,会让我害怕。

 

死亡

今天是高考结束的日子,早上,我在微信里看到四姨的女儿杨帆发了一段话:

2002年,我参加高考。那年爸爸陪妈妈去上海看病了,虽然爸妈都没有在身边,但是我却经历了一场最暖心的考试。考前、考试中外婆每天三餐都变着花样的给我做些好吃又有营养的食物,二舅舅和小舅舅每天车接车送,大姨小姨舅妈都在考场外等我。我现在都还记得小姨当时说了一句,“要是高考是考搬砖头那就好了,我们家来了这么多人肯定没有问题,一定可以考上了!”

此刻的我,因为一趟旅程,漂在海上,离家几万公里,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2002年,我8岁。站在棺木旁,却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死亡。

每个人走进屋子里都大声地哭。我很拘谨地站在房间里,不敢说话,不知道自己要站在哪里,也不懂要怎么哭出声音来。

我跟着大我三岁的小姐姐一起。亲人要我们跪拜的时候,我们跪拜,要我们穿麻戴孝的时候,我们就穿上那块白布,然后把手臂伸出去,让大人帮我们在袖口上别上黑色的布。

躺在棺木里的,是我的四姨。肺癌带走了她。我妈说四姨是她最亲近的一个姐妹,“我们家里每个人都很能干,但是毛病都是脾气很臭,你四姨是最温柔,也最讲理的一个”,她不懂为什么上天要带走最好的那个人。

四姨家就在我家隔壁。本来我家不打算建房子的,后来妈妈想到离四姨近,可以受到的照顾多,就不顾爷爷的反对,和四姨一起买下那块地,盖起了一座三层的小楼。我们两家仅隔着一面墙。

有一次放学,我被前面一户人家养的大狼狗吓住,那条大狼狗的个头和一年级的我身形差不多。我一个人,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幸好这时候四姨路过,看见我,就牵着我走,把我带去了她家。

她给我做了一碗番茄鸡蛋面,和我说:“要是以后你妈还没回来,你就过来敲四姨家的门,我给你煮面条吃。”

葬礼那天,在跪拜结束之后,我很快被领出了四姨的房子。大姐犹豫地看了我一眼,又抬头望了望我家和四姨家毗邻的房屋,告诉我,之后几天我不能住在自己家里了,“晦气。”

我木讷地回头,看了看自己家。

后来,墓地上,是我那段时间里第一次见到外婆。她被我妈妈扶着走过来,远远的,身体缩着,好像痛苦在把她的全身往小小的心脏挤压。但是一踏上水泥新浇的墓地,她就像忽然生出了大把的力气,拼上所有命,要扒在坟墓旁,对着镌刻金字的石碑,痛诉:“我的女儿啊我的女儿,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天爷你没有长眼睛啊。”

外婆哭诉的音调不是说话的那种频率,而更像是一种“歌”,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音乐,不知道是不是乡下特有的丧葬习俗。不应该唱歌的场合,外婆好像在唱,痛苦、悲戚、对老天的控诉,都在里面。仿佛只有这样,这些声音才能从身体里发出来。

听到这些,我终于“哇”的一声,在一旁大哭了出来。

此后,不声不响,十六年过去了,当年被伤心掏空了身体的家人,又往自己的人生里填进了各种各样新的经历。

我和妈妈一起离开了家乡,搬到嘉兴生活。二舅一家也来到杭州。我们这个大家庭开始变得只有每年春节才能凑齐人数聚在一起。四姨夫娶了新的妻子,他不再住在我家旁边的房子里。杨帆姐姐在大学毕业之后,选择留在家乡,结婚,后来生了一个女儿。

读高中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推开妈妈的卧室想要找她问一件事。打开门,房间里,一盏灯都没有亮,只有从我刚打开的房门里漏进去的一些光,照在妈妈的身子上。

她一个人靠在床头坐着,不停抹眼泪,枕头边是一堆被揉皱的餐巾纸。她看见我进来,和我说:“没事,我只是想起你四姨了。要是她还在……”

八岁那年,我对世界很多感知都没有打开,只是一个听任指挥的乖小孩,很多事情看到了也不理解。我不知道那时候家人在经历这场死亡的时候,他们各自在经历了什么。我甚至忘记了那一年姐姐刚好高考。

“要是高考是考搬砖头那就好了,我们家来了这么多人肯定没有问题,一定可以考上了!”这句话一看就像是我们家人会说的话。

在葬礼前的四个月,四姨已经因为病痛去了很多家医院求医问诊,到最后,她躺在自己房间的病床上,全身痛得动弹不得,翻一个身都不可能。我和妈妈一起去病床前,看望过一次四姨。她转过头,握住我的手,说:“你乖。”那时候,家人的心都系在一起。

对着手机屏幕,离家几万公里,我知道妈妈如果今天看到姐姐发的这段话,无论如何,肯定又会哭了。

 

轻功

 

就和西方小孩认为“圣诞老人”是真实存在的一样,我小时候一直以为在中国古代人们是会轻功的,只是现在失传了而已。

那时候,电视机里还在放郑少秋版的《楚留香传奇》,当主题曲唱到“天大地大,何处是我家”的时候,画面会是一袭白衣的少侠踩着轻盈的脚步在竹林里穿梭的图像。在我眼中,用轻功穿行,几乎就是天底下最潇洒的一件事情。

那时候班上有个男孩,在上学路上遇到我的时候,神秘地对我说,他最近新学了一招,叫做,凌波微步。他快速向前迈步,左脚和右脚落在一条直线上,身子摇摆,走了一阵。

停下来,他回过头看着走在后台的我,很认真地说,这么走会比一般走路要快许多,是一种轻功,他是从一本古书上学来的。

他和我已经同桌两年了,我还是比较信任他的。虽然觉得他所谓的“凌波微步”走起来,并没有脚下生风,我还是跟着他学了一会,心想,也是轻功就是要靠练的。度过一个初级阶段之后,真的就能够越来越快,最终实现“飞”着走路的目标。

有时候走在路上,我突然发现这个男生从我身后穿过,走在我的前面,用他的“凌波微步”的招式。我也会用同样的方式追上他,和他打招呼。现在想来,其实只是两个小孩在互相”快步往前走“而已,但是他会笑得很开心。

他和我说:“这个方法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

把脚放进冰箱

 

在读小学之前,我们住的房子都是我妈单位分配的公寓,在汽车站后面,二楼最里间。

房子很小,走过外面的走廊阳台进门,左侧的房间是厨房与卫生间。进门就是客厅,再往里就是一个小卧室。房子里没有窗户。

大概从5岁我开始记事起,爸爸就出去工作了,一年里很少见到几次。我都是和妈妈在一起。妈妈很爱干净,可以把小房子的地板擦得发亮。

一到夏天,房子就变得特别热,就好像火炉一样。老房子,没装空调,电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和妈妈会从里屋的床上躺到地板上,然后又从屋内的地板一直往屋外爬。因为夜晚阳台吹进来的晚风还会有些凉快,最靠近纱门,最舒服。

那时候,过日子并没有什么知觉。我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夜晚一定很诡异,母女俩就像丧尸片里上演的一样,在午夜,又困又倦地在地板上挪动。

妈妈说那时候她还曾经打开冰箱门,想让冰箱吹出的热风为房子降温。但是那台冰箱太小了,根本无济于事。于是,她就把脚伸进去,躺在外面睡。

后来,我们搬家了。在新房子里过夏天的时候,我们还是喜欢睡地板。妈妈睡在空调下,我睡在离得稍远的位置。凉风把卧室布置得很好,每一夜都睡得很踏实。

 

“乖”

从记事起,我就被大人们认为是很“乖”的孩子。

表妹小学时候因为顽皮,多动,气到老师把她关在厕所(当然老师处理这件事的方式绝对是错的)。堂哥大我三岁,经常泡网吧,考试也总垫底。

他们没少闯祸的童年,把我映衬得特别乖。认真做作业,也不打闹。“这个孩子从没让我操过什么心”,大概是我从小到大听到过最多的表扬。

因为被认为“不需要操什么心”,所以很多事情都放心交给我自己去完成,从小学二年级开始,每学期都是我自己拿着学费去报名。小孩子都很害怕和大人打交道,在去报名的一路上,我会在心里排演好到时候见到老师要说的一系列话。

每次下雨天,还没下课教室门口就排了一长队家长来送伞,接孩子放学。但我爸妈都从来没有来过,我也不期待。有次雨突然下得很猛,妈妈遣我舅来给我送伞,说送到一班去,但是其实小学五年来,我读的都是二班。

还有件小事一直被视作我懂事的典型案例。那时候我大概一年级不到。妈妈因为不知道什么,把我骂了一顿。住在我家、备战高考的表姐想要安慰我,我反倒对她说:“没关系,姐姐你继续复习吧,我一个人去外面哭会就好了。”

我说不上为什么本来应该闯无数次祸的童年,怎么这么乖。

在我九岁的时候,我妈要去一个我从没听说过的城市工作。一年里只有几个节假日会回家陪我。我就交给爷爷奶奶带着。每天晚上爷爷奶奶雷打不动地要看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然后接着看江西频道播放的电视连续剧。除了能和爷爷在他边看电视的间隙下几盘象棋外,我都呆在书房里,自己和自己玩。

每次不开心的时候,我会想要是妈妈在就好了。我知道“乖”就是不能在奶奶面前哭着想妈妈,就只能把我的小情绪,全写在日记本里。

后来有次我妈看到电视里在介绍“留守儿童”,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女儿也成为被留守的孩子了。

在我小学快要毕业的时候,妈妈给我买了一张火车卧铺票,让我一个人坐火车去她的城市找她。

那时候我们县城每天只有一班火车到嘉兴,晚上十点半上车,第二天清晨五点多到。

奶奶为此担心了很久,不放心一个孩子坐火车那么远,还是大半夜的。偷偷为这件事情,抹过眼泪。

但我妈觉得这对一个独立小孩来说完全不是问题,坚决不肯让奶奶送。

这个问题就和妈妈和奶奶家之间存在的所有争执是一样的。妈妈要盖房子,爷爷觉得女人家为什么这么爱折腾。但是妈妈一直就是独立的,要争的,奶奶家总认为安于现状就好了。

爸爸在这种时候总是缺席。他一直在外地工作、工作,对这些事情没有决议权。

最后,奶奶把我一个人送上了火车,我觉得我当时一脸兴奋的表情可能或多或少有伤害到她,自己带大的孩子注定还是要离开她。

那次乘火车,是我第一次自己踏上远途旅程,来到400多公里之外的地方。半夜睡到模模糊糊得时候,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叫”龙游“的站台。这个全然陌生的地名提醒着我,我已经离开熟悉的小县城了。

我妈来火车站接我的时候,只看到一个穿着被洗花了、青一块白一块的乔丹运动裤,背着“酷狗”牌书包,灰头土脸的小女孩。大概画面太超出她的想象,没办法接受自己女儿太久没在自己身边,而变得这么土里土气的。这更加让她确定了不能把女儿放在老家了,必须带到自己的身边来。

但是这一次远行在孩子的记忆里只会成为勋章。我妈开始给三大姑六大姨的孩子们讲“你看姐姐十岁时候就自己一个人坐火车到四百公里的地方去了”。听多了,我也会害羞,甚至觉得尴尬。

或许对于孩子而言,越晚学“乖”,越晚懂得独立的童年可能才是最幸福的。

爱老虎油

小学里,我有一个经常和我结伴上下学的同学。是一个男生。

他是我们班的班长,瘦瘦的,大我一岁,属猴,姓毛,被同学打趣称为“毛猴子”。他家离我家很近,如果抄近路的话,只要五分钟就能走到。不过和学校并不顺路,反而是他要往反方向多走这五分钟。

那时候,我是班上的学习委员,于是毛同学的妈妈好像很放心儿子和我在一起玩,可能觉得这么一个互帮互助小组对儿子的成绩有所帮助,比整天和男生在一起打打闹闹好多了。每天早上,他都会来我家叫我,七点准时。然后,我们一起走路去上学。

他有时候会站在我家院子外喊我的名字,有时候只要敲敲铁门,我就知道他来了,奶奶会开门请他进屋子里等我。

一路上,我们会聊很多东西,聊周杰伦的《七里香》、聊电视剧、聊班上同学的八卦。那时候,我们每学期班上都会贴出一张值日表,每天对应一个男生、一个女生,搭配负责班级卫生。他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按照值日表的顺序,问我对上面列着的五个男生的好感度。

每次他这么问我,我就会把他排在第一。

平心而论,我小时候觉得他长得还算俊朗,脸庞线条很硬,笑起来有一颗虎牙。更重要的是,在那时候的我看来,“班长”是男生里面最优秀的人,而我身为学习委员,和班长属于“门当户对”。

那时候,我们其实并没有去界定说男生、女生怎么算是在一起。班上同学看我们一起上下学,也都觉得是因为家离得近的缘故。我也不觉得很害羞。如果有闲言碎语,毛同学会拍拍胸脯说他去解决。

但我们的关系还是有转机的。

那时候我们都在看一部和穿越有关的清朝剧,好像和乾隆下江南有关。女生很喜欢学唱里面的主题歌,不亦乐乎。有天,我在家里一边洗脚一边很投入唱这首歌,我妈听见了,凶了我一顿:“小小年纪,不要整天唱这种情情爱爱的歌曲。”

我不知道这歌有什么不对,但家长的口气,会让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小孩应该表达的事情。

那天,我和毛同学聊起这个电视剧。当时,我们回家的路已经走了快三分之二,再往前一点,就要到家了。他突然对我眨眨眼睛,脚步也放慢了下来,说:“你敢跟着我复述下面的话吗?”

我心跳快了一拍,大抵能猜到他要说什么,可能就是电视剧里的桥段。但我还是接受了挑战,回答了“好啊”。

他露出虎牙,笑着对我说:“爱老虎油。”

在开口之前,我还能感觉到他有些许紧张,额头沁出汗滴。但是说出之后,他仿佛松了一口气一般,还一连说了好几句,一副为此感到兴奋的样子。

他说:“爱老虎油。爱老虎油。我说的可不是 ‘I Love You’ ,我只是说‘爱老虎油’。我说完了,你敢对我说吗?”

我当时到底是怎么回复他的呢?是点头不语表示同意,还是害羞地、支支吾吾地、轻言细语地对他也说了“爱老虎油”呢?我有点记不清了。

在桥洞里牵手

三年级开始,每一年我们都要经历一轮奥数培训。参加比赛的同学,放学后要留在学校补课,到晚上七八点才能回家。

过了十一月,七八点钟,外面的天就已经全黑了。我和毛同学一起回家。路上,经过银行门口的煎饼铺子,我们买了一块烧饼,掰开,冒着白气,两人分着吃,热乎乎的。

走到桥洞下方,夜有点凉。我们都穿得有点单薄。我搓搓手。他看见了,问我:“你手冷吗?”

我点头。

他把手向我伸了过来,说:“那你要不要牵我的手?牵手就不冷了。”

我后来看过一部法国电影,叫做《两小无猜》。里面的男生和女生一直在玩一个叫做“Dare or not”的游戏,游戏规则就是当一个人问另一个人“敢不敢”的时候,另一个人必须说“敢”。我觉得在小时候,男生和女生的交往,很多时候就和这个游戏一样,都是在互相试探,寻找刺激。

我当时有点紧张,也有点心虚。但是心想着,应该不会被人撞见吧。那……牵一下手吧。

我的手探了出去,寻着了他的手掌。他很郑重地接过,握得很好,暖暖的。比刚才吃进肚子里的烧饼还暖和。一时之间,我们不知道要说什么话,就牵着手,沉默着,很慢很慢地往前走。

还没走几步路,我忽然在前面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妈。她在前面三百米远的位置,向我迎面走了过来。

整个小学期间,我妈接我放学的次数用一只手掌就可以数得过来。那天也没有下雨,所以我根本没有想过她会来接我。但她就是来了。

我有点慌张,甩来了男生的手,大跨步向前走去,对我妈喊道:“你怎么来了!”

男生虽然之前见过我妈好几次,但是他肯定也料想不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被撞见。况且,其实我们还没有牵手几分钟呢。

我妈直视着我,语气很平淡地说:“我奇怪你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就出来看看。”

我们一路相安无事地走回了家,说了些插科打诨,关于学校里今天发生了什么的话。我侥幸地想着,可能妈妈没有看见吧,天色太暗。

没想到,牵手事件的第二天,我忽然听到妈妈在和舅妈嘻嘻笑笑地聊天。她的音调扬得很高,掩饰不出的兴奋:“唉呀呀,我看到她那天和男生牵手一起走回家啦。现在的小朋友呀,和我们不一样了。”

 

桥洞

我家的小县城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地标。我和朋友见面会约在日新百货的门口,那是一个两层楼的商场,几百平米,我们会把那里称为碰头的“老地方”。

日新百货对面就是县城的交通枢纽了,一个三岔路口。一条路通往北面,我的小学和天台山、水库方向;一条路通往西面,火车站的方向;一条路通向南面,我家、高速公路的方向。

桥洞就在三岔路口和我家之间,是我去县城中心的必经之路。因为来来往往总要经过,所以留下很多印象。

桥洞上方是火车的铁轨,下方分为人行道和车行道。桥洞中间悬着一盏黄色的灯泡,火车经过的时候,走在桥洞里可以听见上方传来的轰响,灯泡也会有轻微的晃动。光亮反而加剧了空间的阴深。更糟糕的是,桥洞内很潮湿,不仅地面会有水,经常还会听到水滴从顶部掉下来的声音,嘀嗒、嘀嗒,但是你又不知道这些水滴究竟落在了哪里。

即便如此,县里的流浪汉把桥洞这里视作是自己的安居之所。人行道的一侧埋着一根巨大的水管,工人用水泥筑起了一个台子。有段时间,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总有人睡在那里。

流浪汉一身邋里邋遢,头发结成团块状,如果一动不动躺在那里,你根本分不出哪些是流浪汉的包袱,哪些是流浪汉本人。每次经过那里,我都会刻意不让自己的视线落在旁边。因为我很害怕。

害怕自己转头去看流浪汉的时候,发现他也正在直直地盯着我。

 

学习委员要负责盖星星

 

我从三年级开始负责当学习委员,一直到毕业。

但是学习委员要做什么具体的工作呢?其实没有很明确的界定。负责管卫生的叫卫生委员,负责管纪律的叫纪律委员。帮老师批改作业的有各个学科的课代表。可是管理班上学生学习的不是应该是老师想办法吗?学习委员能做什么呢?

我回想起来,在我的学习委员任职经历里,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收作业。各个小组长把作业收齐之后,交给我,我交给老师。坦白说,这件事谁都可以做。

但是后来,我接到一个新差事,要给班上所有学生做成绩海报。

班主任会给我一张A3大小的纸,让我在上面列一张表格,横排是学生名字,纵列是考试时间。班上一共六十名学生,我要从头到尾抄一遍名单,还要把大家的成绩誊抄上去。没有什么难度,只是很花时间。而我还要等这件事情做完之后才能写作业。

我奶奶回忆说,她有一天晚上十一二点上来查看我睡觉情况,结果发现我趴在书房里睡着,把我叫醒之后,我还不愿回去睡觉,抹着眼泪说,还有数学题目没有做完,今天一定要做出来。

我不觉得小时候学习负担有这么重,但是想想也觉得这种情况会发生。

又过了一个学期,班主任想到要出另一张海报。要把大家背诵课文的情况列在一张进度表里面。谁背完了,在课本上让家长签过名字了,就可以在海报上得到一枚星星盖章。

那枚星星印章交由我保管,这也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权力的具象化体现。

收信快乐

我开始读书的时候,县城只有两所小学,一小和二小。有两所中学,二中和一中。二中是初中,一中是高中。

所以每个人的未来其实是可期的。在小学结束之后,去二中,三年后再去一中读书。每个人都觉得顺理成章,没有什么忧虑。

所以,我是当时唯一一个在小学结束之后就换了一条别的路走的人。我心里没有很多复杂与纠葛的情绪,反倒满心期待去新城市生活。

小学毕业前,班主任向班委圈子提了我要走的事情,里面的男生女生都是当时玩得挺要好的一群朋友。所以我在初中的第一学期收到了很多信,里面有毛同学,有和我一起写小说的两位女生,有当时交情不是很深但是他父母和我父母还算是曾经同事的胡阳,还有那个教我轻功的男生。

我不记得当时毛同学在信里写了什么。但是我看完之后,好像挺生气的,觉得他写信没有什么文采,也没有什么感情。而且读他的信,我总直觉他能够很快再认识一位新的和他一起上下学的女生。我就没有怎么给他回信。一段时间过后,关系自然就断了。

倒是那位教我轻功的男生,Song,后来还一再给我写信,即使有几个月我没有回复,下个月他的信还是会飘然而至。信封是我们县城的风景。他的字很秀长,铺得密密麻麻的,信里会写我们家乡的山,写最近生活里的一两件小事,末了,还会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不太擅长经营感情。在很多时候,都是希望对方能够更主动一些,包括友情。

后来,每年回家的时候,我妈问我怎么不去见小时候玩得很要好的女生朋友。我觉得没有太多话题可以聊。曾经约见面过一次,但是他们都在聊初中之后认识的朋友,都是对我而言陌生的名字,我也不想再去了。

反倒是Song成了从12岁以来,一年总要见上一次的朋友。

 

不存在的小偷

小学暑假里的某一天,大人们都在大姨家里打麻将,只有我和表姐两个人被“发配”到坐落在后排的我自己家里写作业。

我们在餐桌上写字,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好像有人正在楼上撩动房间的百叶窗。过了片刻,又听见模模糊糊的脚步声,像是有谁穿着鞋子走进了楼上卧室的木地板上。紧接着,传来了抽屉被拉开的,小物品被翻动的声音。

这时候,我已经停下笔,呆呆地分辨着声音。还在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是,当我转过脑袋去看我表姐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让我害怕了起来:她也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当我们眼神一对上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和我在想着同样一件事情:家里遭小偷了。

我和表姐压低了声音,交流着对策。最后,决定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扬起声音大声告诉“楼上的君子”说:“我们做完作业,就要走啦。”然后两人立刻跑出去,大声关上家里的两道门就离开了。

离开房子后,表姐留在巷口守望小偷的进出,而我则飞奔跑去通风报信,对在牌桌上玩得正酣的大人们说道:“快去看!我家里好像有小偷了!姐姐还在那边守着门呢!”

大人们有点怀疑,但是被我笃定的语气吓到了,几个舅舅率先开路,往后赶。表姐看到人来了,赶紧招呼着,说:“我看得可紧了,没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结果,到了我家,把楼上楼下都查了一遍,没有一个人影,也没有留下什么奇怪的踪迹,拉开抽屉看,家里的物品也一件没少。于是,大人们感觉自己被玩弄了,带着怒气说:“你们这两个小鬼,别乱吓人。”

留下我和我表姐两人呆呆地站在街上,面面相觑,彼此都确信自己刚刚真的听到有人在楼上走动。

现在想起来,可能有101种理由可以解释我们听到的声音:可能真的只是风吹动了百叶窗,可能是隔壁楼上传来的声音被我们误判为是从自己楼上传来的,也有可能当时真的有个笨手笨脚的小偷因为我和表姐的机智举动而吓得从后院跑走了(当时我们真的觉得自己很机智呢!)。

那天下午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早已无从考究。而那段谜一样清晰、准确的声音也永远留在了童年的记忆里面,成为了一桩悬而未决的谜案。

小霸王

一年级搬进新家,对我而言最高兴的一件事情就是我收到了一台小霸王游戏机。

不过我接触到的时候已经不是红白机了,而是全白,带有键盘,插卡式的游戏机。我经常用它来玩忍者神龟、雪人兄弟的游戏。超级玛丽玩得少一些,可能是因为我哥哥玩超级玛丽很厉害,我看着他玩的时候大概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但是自己有些关卡怎么也过不去,让我对这个经典的任天堂游戏丧失了兴趣。

偷偷玩游戏机和偷偷看电视一样,都要注意自己的行踪不要被发现了。

当最后离开的时候,要让房间、抽屉复原到和刚开始一样。我不太追求精准,可能和妈妈放羊式的育儿政策相关,不太抓着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不放。后来听说有些同学的妈妈还会伸手去摸电视机后箱的温度,以此来判断小孩是否在家认真看书。

直到初中,我都还会叫上表姐来我家打游戏。到后来,可以连接小霸王游戏机的电视机失了灵,怎么也连接不上了,而我也可以开始用自己的手机了,小霸王就真的在柜子里一直停灰了。

“请你速来广播室一趟”

鸽子说到《故事大王》《少年文艺》,让我想起了我小学投稿的一件事情。

那时候我们班上很多同学都会给上饶市的一个少年报投稿,稿子被采用的小朋友,会收到上饶市寄来的“小记者证”。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投过几次稿,但是一直都没有中。

这件事情让我觉得很沮丧的。

当我已经不再期待这件事情的时候,有一天早操结束后,学校的喇叭发出了“滋滋”的噪音,有人在话筒后面准备说话了。学生们都百无聊赖地等着,大家都等着得到指令后,解散队形,自由活动。

“五年级二班,万千同学,请你速来广播室一趟。”

整个操场都听到这句话了。

我有点不知所措,想象不出,什么事情和我有关联。忐忑地去了之后才发现,哎呀,我收到了“小记者证”!

后来我看到旺仔牛奶的广告的时候,会联想起自己当时被学校广播点名的情形。

 

少年笔友

我十岁的时候并没有这么细密、坚定的情感。

即使在往后的十年里,我对世界整体的兴趣都要大过于对某一个人的兴趣。

我记得小的时候,和两个关系很好的女生结成笔友,交换信件。三个人的笔名很高风亮节的,分别叫做竹子、梅梅和小兰。其实那时候,我们三每天几乎都形影不离,放学后一起走回家,不知道还有什么写信的必要。然而,我们还是会发现生活里有一些我们还没有学会怎么开口,但是可以通过写下来这种方式去发现自己的事情。

那时候校园门口有人在卖小鸡。我对要饲养这类活的生物总感觉负担很大,此前只养过蚕。那次,奶奶答应给我买了三只小鸡,我觉得自己有责任要养好他们,很殷勤地喂水、喂食物。

可是不到一天,等我下课回家后,发现小鸡死了。奶奶含糊地说是哥哥上次来玩的时候发生的。“哥哥把我的小鸡弄死了,但是奶奶却一点都不责怪。”我在信里愤怒地写下来。

朋友看到我的信,回复我说,你奶奶也太重男轻女了。

可是那时候,我心里并没有很激烈的情绪要肯定这句话。虽然很多年之后,妈妈反复和我提起这个观点,举出了很多更详细的事例,忿忿不平。

重男轻女是一个很常见的,很容易使用的词。但是在成长的过程中,毕竟也是曾经享受了对方尽心的爱意的,怎么能以偏概全。对孙子孙女的态度有点偏差,或者有些什么其他原因影响了对方的判断,或者摆正心态也还是免不了受到一些传统的影响也都是有可能的。

说远了,拉回来。除此之外,我和我年少的笔友们写过的其他信件内容,我一概不记得了。

吃的

我从小就不爱吃零食。

大人们可能会觉得很纳罕,天底下怎么会有不爱吃零食的小孩呀?我妈带着表姐一起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零食铺子,停下来看。我表姐指着某一颗包着彩色糖衣的糖果,和我妈说:“小姑,你看,这个糖真“刑人家”(家乡话,恶心)呀。”我妈一听,心里就知道,小孩子这么说其实是在吸引大人注意力。她买下了那颗糖给表姐,姐姐很开心地就接了过去。

可是这个情况在我这就不会发生。我是看到零食,不会提任何要求的那类小孩。和其他表兄妹一起走进超市,那天大概是什么节日,舅舅把手一挥说,你们小的爱吃什么就自己拿。其他人撒欢了挑选,我兴奋地跟着他们一起跑,但是最后我为自己挑选了什么吃的呢?一样也没有。

舅舅看看其他人,再看看我,说:“噢,这个不爱吃零食的小孩。”

这些都是事实。但是当时我可能也不太理解自己。

我家里经济条件不算太差。甚至说,我的舅舅家是县城里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家。但是,我很畏惧做任何购物决定。

不知道是这种担忧是从何而来的,仿佛如果我伸手从货架上拿下一个商品,这个商品就会泄露我的什么天机一般,暴露我的特点。大人们会指着我怀里五颜六色的零食,说:“你看呀,那个小孩爱吃xx、xx、xx,她一定是个性格xxx、xxx、xxxx的小孩。”

其实索性不吃,就不会对零食有什么嘴馋的想法了。

 

庙宇

看到你写到小时候,“父母学佛虔诚”,我想了想,在我的童年里,家族里没有人信佛,但也有一些和佛相关的故事。

县城的山头里寺庙有几座,因为娱乐生活不多,人们最经常的休闲放松方式就是去爬山,路过寺庙的时候,也会拜一拜。但是应该怎么下跪、怎么磕头、怎么许愿,全都不得而知。

印象里,有一些神奇的经历,故事里也有寺庙出现。小时候,我们经常眼巴巴地期待有大人可以带我们出去玩。大姨夫是孩子心目中公认的最好的司机,因为他不爱打麻将,下午睡一个午觉之后,三四点钟,天光还亮,会开摩托车带我们出去。

一辆黑色的摩托车,前面有挡板的那种,除了他之外,可以坐下三个孩子。一个站在前面,两个紧贴着坐在后面。大姨夫最早参过军,去过越南,回来之后当警察,几年后做上了局长的座位。他的身形很魁梧,爱喝酒,有啤酒肚。留着两撇胡子,生气的时候,两眼一瞪,胡子的末端也会抖动一下。坏人见到这副凶相,大抵是会害怕的吧。但是每次大姨夫对我们一瞪眼,我们就会捧着肚子,笑得合不拢嘴。

大姨夫就这么开着他的黑色摩托车带我们去了很多地方,上坡,下坡,有时候我们还会被一些水潭或者死路,拦住,不得不掉头换个方向开。

这些下午的短途旅程的终点往往是一座小庙。我不知道大姨夫怎么知道在荒郊野岭有这么一个落脚点的,因为虽然被称作是庙,但是外观上不过是一个平房。里面会出现几位僧人,用茶碗端几碗水给我们喝。我们坐在外面的木椅上的时候,大姨夫会和僧人聊上一两句。

我们都很乐意这样的安排。因为去哪有时候不那么重要。反倒是之前跟着摩托车颠簸,脸上被风拂过的路途,让我们感到快乐。

但是大姨夫本人并不信佛呀。他喝酒,吃肉,还吃狗肉。每年春节最热情招呼大家一起来喝酒、吃肉的也是他。

大姨过了六十岁之后倒是有点信佛了。大年初二的时候,会固定去寺庙吃一天斋,平时每个月也会定期去寺庙一趟。我高考那年,还为我求了文曲星。但是大姨不吃斋,每逢节假日在厨房里热火朝天为大家做一道道肉菜的,也是她。

后来,我一细问,原来大姨的牌友们每个月都会在拜完菩萨之后,在山上摆一桌。在菩萨旁边打麻将,可能输赢都会比较淡然些吧。

 

最早的梦

昨天晚上做梦,梦到自己的肚皮破了。

一开始是一条小缝,我打算穿过长长的船舱走廊,去找医生。朋友却劝我说,这点小伤口没有大碍,用黑色的线穿起来,补一补就好了。我听从了建议,怀着忐忑的建议,度过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我说我忍不住了,肚子上有个缝隙这件事情让我很不舒服,我需要彻底解决它。于是朋友出于好心,拿起了手术刀,怎料处理一番,裂口反而扩张。肚子上豁然开了一个血红的洞口,肾脏和肋骨都可以看见。“这下好了,没有办法了呀,还是要去找医生”,梦里我想,可是医生在很远很远的岸上。

在一个未知的世界,我带着一个血红的伤口,只能继续行走。

醒来,我把掉落的被子往肚子上拉了拉,心想,凉风吹了一夜,明晚睡觉前要关起窗户来。

你记得的最早的一个梦境是怎么样的呢?我五岁前后做过一个噩梦,是梦到自己在一个天堂的环境里,纯白,但是突然周身缠绕黑色的网线,我满头大汗,挣脱不开。梦境的感觉太真实,好像是人生里遭遇的第一个竭尽全力但无法摆脱的困境。这个梦让我害怕,但是也让我感到刺激,身为孩子,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竟然也会渴望再做一次这样的梦,还会在睡前刻意想象那些黑色的罗网,希望能够再次走入相同的梦境入口,但是都未果。反倒是,因为惦记,在现实生活留下了比较深的印象。以至于时至今日,我还记得五岁时的这份梦境感受。

 

文字的影子

我能理解为什么信件、文字有这么重的分量。

我初中的时候认识的一个男生,也总是写一些我看不懂的文字,但是却很让人沉迷。那时候,我刚从小县城来到二线城市,迎接我的是相当规整的生活,商场、培训班、城里的朋友。我喜欢这一切,但是依然会有很多想要逃避的时刻,逃避时忍不住回望故乡,当时把那些情绪都归纳为,“思乡”。

男生也是经历了城市的变化,在杭二中读书,周一到周五住校,周末回到学校旁边的出租屋内,一个人过,因为家太远了。表姐介绍我们认识的,我们因为一篇文章聊起来,又因为一篇篇彼此写在空间里的文章而聊下去。他也给我写信。

他写自己一个人情绪低落的时候,就会打车去钱塘江边,想着自己的家乡也有这么一条江水。他会告诉我说,他厌烦日复一日的高中生活,觉得低潮的情绪就好像是写在教室黑板上的粉笔字,总是擦不干净。

他说,其他人都不懂这种被流放到另一个城市的感受,只有你懂。

我们碰巧用了同一个头像,仿佛更证明了彼此的相像。他说,我做你的影子吧。

到再也没有联系之前,我都从没见过他的真人。在照片看过他的样子。表姐告诉我说,本人要更白皙一些,戴着眼镜,书生样子。梦到过他打球。

真的喜欢他。

嫉妒情绪

和小鸽子聊了一下,才发现我好像没有过什么嫉妒的情绪。

羡慕别人的经历肯定有过,但是出于嫉妒,想要把某人的东西夺来成为自己的,或者想要成为某人的心思竟然一刻也没有过。

怎么说呢,是一个胆怯的人。

但是讨论“情绪”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就像有位作家说过,大多数人都是在书本里先看到“爱”的定义,才在生活里去套用“爱”的场景。很多常见的情绪名词,其实要仔细想来,并不是每个人都经历过的。世间那么多种情绪,总有人缺失一两种。

分享之前上编剧课的时候有所启发写过的一段短短的文字。

编剧课上,老师问我们什么是故事背后的“情感”。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几乎从来没有主动去给“情感”下过定义,常常觉得情感很复杂,不能被一两个词语笼统地概括。所以很多时候,就把一团复杂的感情搁置在原地,没有勇气去细拆其中到底藏着的是什么。听完老师的举例之后,我想到了下面这件事情:

爷爷去世的时候,我家、叔叔家、姑姑家三家人都从不同的地方赶回家。我们家是到得最晚的。但是他们都说爷爷断气那一刻,没有一个子女守在身边,大家刚好都不在房间里。

我爸和我叔都是因为工作调动离开家的。姑姑则是很年轻的时候,就嫁到外地去了,比我爸和我叔离开家早十年。当时爷爷奶奶很反对姑姑的婚事,从后面的经历看起来姑父这个人的确也不好。做老师的时候,曾经和女学生搞在一起。在我小的时候,依稀记得姑姑提出过要离婚,但是后来也没离成,还是将就着继续过日子。

头七过完了,要送去火葬场那天,大家四点就出发,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要说也是说一些规矩上的事情,像是接下来怎么处理。到地点之后,有人把爷爷推来了,我们子孙辈都跪着,在地上磕头。突然姑姑站了起来,她大哭着扑倒在爷爷身上,甚至想要掀开白布,看着爷爷说话。

她说:“我后悔了,我不该躲你们躲得远远的。”

我现在才知道,姑姑说这句话的情感是悔恨的。

 

我的童年没有麦当劳

我的童年里没有肯德基、麦当劳。

即使到今天,我的县城老家也没有一家肯德基、麦当劳。小时候,上饶市里开了第一家肯德基的时候,顾客趋之若鹜。我们家的大人会专门带我们从县城开一个小时汽车去吃全家桶。有一个未经验证的段子是说,后来上饶开麦当劳的时候,店铺还在装修,外面就拉了一条红色横幅,“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我记得某一顿肯德基,吃到最后,还剩下一个炸鸡腿,大家互相谦让,最后我因为年纪最小,被指派吃掉那个鸡腿。可是回去的路上,好死不死,我晕车了,直接吐在汽车后座。

大人们回去之后又好气又好笑地揶揄我说:“早知道最后一个鸡腿不给你吃了。”

很得意的一件事情是,我们县城第一家类似的炸鸡店,是我表姐开的,大姨的女儿。她加盟了一家连锁的炸鸡店,叫做淘气堡,而且店铺地段选得很好,在我们县城地段的交通枢纽处,对面就是日新百货大楼。

淘气堡分为两个部分,一块是就餐区,一块是儿童乐园。乐园里有一片海洋球的池子,但是很好笑的是,如果你穿着白衣服进去玩,出来会发现衣服有些部分黑乎乎。因为看似彩色的海洋球,其实有很多灰尘附着在上面。但即便如此,还是挡不住很多孩子爱来,有时候入园是需要排队的。

生意好的时候,即使我们这些小喽啰,也会在家帮忙。帮什么呢?折那些装汉堡、装炸鸡的盒子。一个个黑色的大塑料袋里掏出来的是成捆的卡纸,我们根据机器的折线,去做成一个个盒子,做好之后集体拿去店里。

每次做这些“女工活”我都感到很兴奋,觉得自己和我的家人们共建了这个县城的美好未来。一年之后,这家店因为经营不善,关闭了。我都记不得店铺倒闭的最后一天,我有没有去店里了。在家里旁听大人闲聊的时候,好像也没有听得具体为什么这一家作为县城首家炸鸡店开不下去了呢?只记得表姐摇头,说着无论是人力、店铺租金都很高,而县城的消费能力还是有限。

童年的“淘气堡”不见了。一直到2005年,县城开了一家新的炸鸡汉堡店,上下两层,二楼是卡座和棋牌室。表姐的儿子,过十岁生日的时候,和同学的生日会也是在这家店里举办的。

 

ps,写完昨天的内容之后,发给了我的一个姐姐看。她告诉我原来在淘气堡之前,大姐还在县里开过一家游戏厅,叫做“兔兔”!可是那时候我太小了,对游戏厅的始末一丁点印象也没有。好想要知道姐姐开游戏厅的故事呀。

 

偷钱

小时候我常被人这么介绍:这个孩子是个“老实人”。在心里,我其实有点不太理解,这算是表扬还是批评,“老实”这个词语有时是在暗讽“愚笨”。

读大学的时候,我也被同学笑过“太老实了”。即使马路上没有汽车经过,而且那个路口一侧是条死路,不会有车经过,但是只要人行道上的红灯亮了,我也会停下来,等绿灯亮了才走。但同学已经快步走到了马路对面,回过头看着止步不前的我,摆摆手,觉得这人不懂变通。

“道德感”实际上是一个很微妙的意思。因为“道德”对于生活在这个社会里的人而言,并不是一条明确的标准,而是一根可松可紧的绳子。有时候,你没有出界,却被严厉呵斥。有时候,你越线了,但是无人在意。

就像是“偷”这件事情。

大人印象中老实的我,偷过吗?偷过的。偷的是妈妈钱包里的钱。

小时候很乖,也不爱吃零食,所以我对于零花钱没有什么概念。我一度觉得拥有金钱是很烦恼的事情。譬如说,刚来嘉兴的时候,暑假里我一个人在家,妈妈给了我二十块钱让我出门吃饭。我走过两家餐厅,远远看到菜单,突然被很奇怪的感觉击中,变得非常不好意思去和服务员买东西,开不了口。然后,我就这么揣着二十块钱原路回家了,还告诉自己可能是因为肚子不饿的原因。因为害怕妈妈发现这事,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把二十块钱藏进旧杂志堆里,等到晚上告诉她,“我中午吃了麦当劳,套餐刚好二十元整。”

我宁可用这种方式免去与人打交道的麻烦。直到后来,那堆旧杂志被卖掉的时候,我都说不准,在里面的某一页里是不是夹着我当时省下来的一两张钱币。

而,“偷钱事件”发生在“藏钱事件”的一两年后。

念初中的我开始有了自己固定的朋友圈。那时候的初中女生已经开始迷恋韩国明星,喜欢买东方神起(TVXQ)的挂坠和卡贴。还有一些同学在玩《梦幻西游》,每隔一段时间要去报刊亭买点卡充进游戏账户里。另外还有一项比重很大的支出,是给朋友买生日礼物,大家会在午休的时候去校门口对面的精品店里看老板娘新进的货物,笔袋、包包或者其他小玩意儿。

这时时候,我才意识到曾经被我视为洪水猛兽的金钱是多么必需。

但是因为一直被夸成是老实的、节俭的小孩,所以我很难开口和妈妈说我需要钱去买那些和学习无关的小物什,而妈妈也抱持着“自己的孩子是不会花钱”的印象,根本没有考虑到,我开始有了购物的欲望,有了社交的需求,我需要钱。

于是某天,趁着妈妈去洗澡,我迅速钻进卧室,打开了她的钱包。里面厚厚一叠现金。妈妈在家族企业里是做财务的,但她总说自己公款私款有时候算不清。我心想,拿走一张应该不会被发现吧,到时候咬死不承认就好了,妈妈也许会以为自己记错了。

第一次,没有发现。

于是又有了后面几次。我甚至拿了一张一百块。

有天早餐,不知道是妈妈叫了我一声,还是我自己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总之,半梦半醒之间,我看到妈妈坐在我的床尾,也不知她在哪坐了多久。

见我醒了,她很轻声地问我:“昨天我在你的书包里发现一百块钱人民币,这钱是怎么来的,你能告诉我吗?”语气像是微微透亮的天空,或是薄如白纱的晨雾。

我的脑子空了几秒,不知道怎么回答。妈妈接着说:“我不是有意要翻你书包的,只是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书包掉在地上,我刚好看到。你不要怕,告诉我钱是从哪里来的。”

我坐了起来,背靠在床头,开始忍不住啜泣。“和我说实话。我不会怪你的。”妈妈说。

最后,我没有如实交代。我说这一百块钱是投稿得到的稿费,钱是对方装在信封里寄来的。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有邮政汇款单这回事。妈妈将信将疑地点头,然后起身为我做早饭了。

我继续哭了一会。觉得有点委屈,原本计划好了今天就要用这一百块去买礼物送给同学,买完到时候只剩下零钱,就不会被发现了;又觉得有点怀疑,我不知道妈妈所说的书包无意掉落是不是真的,还是她根本已经怀疑了,所以忍不住在我睡着后翻查我的书包;还有一些分辨不清楚的情绪交织在眼泪里,比如对于谎言和偷窃的自责,哭也哭不明白。

但从结果上来说,“偷”的行为中止在那个迷迷糊糊的早上。妈妈在厨房里大声喊我起床,洗漱、吃饭,太阳升上去了,天光破了,雾也散了。

墨水点

我的表姐有一门很神的技术,就是她无论用什么东西总能爱护得好好的,比方说铅笔盒里一尘不染,又或者使用了一整个学期的课本,封面还能保持得和新的一样。

而我做不到。

我心里也想要成整洁的人,每个学期初都会把书衣包好,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一个折角了,或者什么时候滴了一滴水在上面。总之,事情总是不完美的。

穿衣服也是这样。我小时候很爱一套红色的运动服,穿上觉得自己酷酷的。但是有一次爬山,明明中途休息时检查了坐下的地方很平坦,但是站起来的时候,一块小石头把裤子割破了,心疼了很久。

还有一次更是莫名其妙了。那天,我穿了一件白色衬衣在教室里坐着,突然坐在我左边的同桌惊慌地看着我,仿佛看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一低头,看见自己的衣服上赫然出现好几滴蓝色的墨水点,有大有小,一整排,从左袖管到正面都有。

这些墨水点难道是从天而降的吗?

后来调查了一圈才发现,是隔着一条走道,坐在我同桌旁边的男生,向右边甩钢笔时,把墨水甩到了我的身上。虽然我同桌离案发现场更近,但是身上只有一小点痕迹。我的衣服反而成了“凶案现场”。

这点小事让我时至今日还惦记着,大抵是因为这于我而言,实在算是一件自己用尽权力去做了但还是办糟了的事情。你说不准命运会选中谁,以一种不能正常解释的角度,甩你一身钢笔水,把你的生活弄脏,弄得不完美。你没什么别的可以做的,只能哭诉一场,知道自己在命运的选择前无能为力。

和妈妈合用手机

我也有和妈妈合用一支手机的经历,是初中时候。

刚从我们家的县城转到嘉兴读初中,生活是有具体变化的。虽然在当时,并没有这么具体的感受,但是回想起来,初中生活里其实面临两层压力:一个是成绩变化,小学在班里向来是数一数二的,现在要接受自己成绩在中等水平,甚至更差的情况;另一个是社交压力,要和新的没有共同家乡回忆的朋友们相处,也在适应这个城市里同龄人之间的社交相处模式。

这两层压力其实有时候会相互交织在一起的。

比如说我的新朋友们都有手机,大家关系特别好的时候,会喜欢晚上互相打电话。而那时候我没有自己的手机,报给同学们的电话也都是妈妈的手机。每次电话铃响起来,我都会竖起耳朵听妈妈在卧室里接电话的回答,如果是自己的同学,立马搁下笔,抛下作业,进去接电话。

那时候,人缘还算不错,经常有电话打进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是班上唯一一个外地人的身份,很多女生喜欢和我倾诉她们很隐私的一些心绪。比如Z会和我说她讨厌X,因为暗恋的小学男同学D喜欢X。其实人可能或多或少知道从他们小学来我们学校念初中的都有谁,因而顺藤摸瓜猜到故事男主角D是谁。但是我不了解,也不关心,反倒成了能接受秘密的那一方。

某段时期,成绩滑铁卢。一吃完饭,妈妈迅速就把餐桌收拾干净了,让我赶紧开始写作业。没一会儿,电话进来了。我屏息听着。其实我那时很怕是自己的同学打电话来,因为这会加剧我妈觉得我没有在认真读书,净是把时间用来和朋友玩了。

我听见妈妈在听完对方说第一句话后,短又急促地说了一句:“她不在。”然后,卧室里就再也没有声音传来了。

我叹了一口气。不知道电话那头的同学会怎么想我。这种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尴尬,倒是有几分心虚。

后来过了几天,同学Z谈起有天晚上打电话找我,没找到的事情,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哎,你妈真幼稚。”

写字就像是跑步一样,需要体力,需要耐心

今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我可能加起来总共跑了五次步。

开始跑步之前,要下的决心如此艰难。要早点回家,要换运动装备,要带上电量充足的手机,最重要的是,在适合的时间,要能够把自己从沙发上拖起来,赶出门去。

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比较时间的利用价值:如果不出去跑步,那么我可以用这段时间来完成的事情自动在脑海里列成了一张清单。但是每次一旦开始跑之后,脑子反而变得清明开朗起来,不需要想很多,只需要在力气丧失之前,继续跑下去。

有好几次,我在跑完一公里后,会开始联想到写作,以及和写作相关的一切事情。两者在很多地方,有共通之处。

六月开始写每日书的决心,来自于看见校长写下了一段童年故事,短短的,但是很好读。我心想,我大概也可以这么做。不写长,就写300字,零碎的。在此之前,我断断续续尝试过两次每日书,都以中途断更为结局,草草收尾。每日书和跑步一样,都成了我立过的flag之一。

但那天我乘车从上海回到嘉兴,闻到空气里的味道多了几分樟树的香味,心头盘点着童年发生过哪些值得写一写的事情,掐了掐手指算,好像也能凑齐三十个,就直接报名了。

一开始写作并不艰难,有时候写八九百字也只需要二十来分钟时间。对着空白的页面,把一件童年相关的事情吐露出来,就好像和朋友打了一通电话,聊了会天,就写出来了。

到了第八天,因为当天发生一个契机,想到要写一场童年经历过的死亡。这是我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触碰过的回忆。我用了三个小时,坐在邮轮的自助餐厅里,写下了一篇一千来字的短文。我敲着电脑,眼泪忍不住涌出来过两三次,但是假装镇定的,自己赶紧擦掉。这个题目,如果不是因为刚好有每日书的机会,以及前七天积累起了一些写作的体能的话,或许我写不下来。

后面几天,我的写作页面上多了好几条来自每日书同班同学的留言。我的同事依蔓和我说,她在一个窗台边读完了我第八天写的故事,哭得上不来气。我觉得她很善良。写在每日书里的文字被人看见的感觉,就像是你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对着树洞自言自语,而是收到一个明确的讯号,“你被倾听了。”回音是重要的。而后,我开始认真对待这个月的每日书了。

第十九天,写作出现另一个危机。每天写作的惯性已经初步形成,但是行为背后的意义是什么?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最初列下的提纲,发现有些事情其实并不如想象中有意思,或者说,缺乏和陌生读者之间的共鸣。

很幸运的是,这时候鸽子来鼓励我。

她写下她看了我的每日书之后想写的故事,然后我再从她写的故事里去寻找我当天写作的灵感。一个故事,换一个故事。

有一天,她在页面上突然以第二人称口吻写了一段,“我去了你推荐的那家店,小小的,真的很法南。你说那家店食物一般咖啡一般主要是店面好看,可是想告诉你,真的比我在法南去那个薰衣草村子的中转地吃到的历史悠久又貌美的甜品好吃。”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段,但是让我找到了一种和笔友通信的感觉。一个人的心和另一个人的心,就像是宇宙种的两颗行星,有时候我们很难凭借心灵去发射电波,让对方感受到自己存在的形态,感受到一颗行星表面的山峰和凹洞。文字通信,就像是一艘飞船,缩短我们彼此抵达的时间。这位笔友的陪伴,让我顺利地跑完了接下来十天的写作旅程,终于获得了一次每日书全勤。

但话说回来,我现在的跑步成绩还是很差,手机上的应用提醒我,我花了38:36跑完了4.58公里,消耗的热量不过相当于少吃两块小曲奇饼干。但是每次跑完,我都会经历那么十分钟的愉快,走在吹拂着晚风的街道,感到放松。

去做一件事情没有想象得那么困难。放下你的借口、用练习的方式去累积体力、找到陪伴、确认自己真的热爱这件事情、然后坚持。跑步如是,写作如是。

我对跑步的热情不如写作,没能坚持到每月全勤,以及没有找到一个陪跑的伙伴。但是,拖延着不想写东西的时候,我可以推开门去跑上一会步。这是有趣的。

六月是我在一年里最喜欢的一个月。今天,它就要结束了。我心里是满足的,就像跑完步之后,会感到愉快的那十分钟一样,手指在键盘踱步,脑子在盘算着有什么新的主题可以写,好好开始与好好结束,都是生命里有趣的部分。

如果说还有什么可以说的话,大概可以给你分享一句我今天在一本书的封底看到的一句话,上面写着:“写作也只是为了被爱,被遥远的人所爱。”

路边买花

我们坐在 dip-in gelato 旁边已经关了门的服装店的门口,矮台子上。那些周五晚上穿着精心的男男女女一个个路过我们面前。我只看得见他们半个身子。

这家冰淇凌店营业到晚上十点,挑两种口味35元,三种45元。我说想来吃夏日限定的无花果叶口味,于是等CH下班,就走路过来,却发现已经售罄,只好点了萨芭雍蛋酒,和两个别的口味,乳白色、玫红色和深玫红色装满一纸碗,插着两个勺子。

好久没在晚上来过富民路了。竟然这么热闹。在我们之后去冰淇淋店的人还很多,门口换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前面的八品脱门口也站着许多拿着酒杯的年轻人。已经是夏夜。

我们吃着冰淇淋聊天。有一辆车牌是我生日数字的轿车从面前驶过,我还注意到了。我们说话,这这,那那,这这这。偶尔沉默的时候,我就再在街上找到东西看,路过的男女的手持物、对面的招牌、树。有一个乞讨的人摇着他的杯子路过,我们把脸转向了别的方向。

不知道过了多久,卖花人从道路的右边走来。她手里拿着一个亮灯的气球、十几束用廉价塑料纸包装的白色玫瑰,还提了一个补货的大袋子。

“小姑娘,鲜花买吗?”

我们摇头,连应答也没有。

卖花人沉默了片刻,挤出一句,“那送你一朵花吧。”

我接了过来,只好说:“祝你今晚生意好。”

“不收你钱。”她强调说。

“哦哦好。”我说。而后,她又给CH了一支,“也送你一朵。祝你发财。”

“你应该找那些有男生的推销”,CH建议她。

卖花人说:“送你们花啊,祝你们都发财。多多发财。”立定站了几分钟。

我们中止了讲话。CH把花递给卖花人,“要么,我们就拿一朵花吧,这个还给你。”

卖花人不接,身形纹丝不动。然后她又说:“发财啊,今年多多发财,祝你们。送你们。”

“是是,你也发财。”

“发财,发财。”

又僵持了几秒。卖花人从右边走到我们左边,又定住了,目光往前看着。我把转过来,不愿去看她。的确是有些铁了心,不想为此付费,不想因为对方有纠缠就妥协。毕竟曾经上过的当,总不愿每次都一样,被一些把戏圈套住。那不然自己像什么呢,被挑选中的的倒霉蛋?

她似乎还没有走的意思。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聊天。于是就先不响,等待时间过去。某一个空间的时间凝固了,有另一些空间的事件也许就会被加速。比如木质结构的房子在这个时节容易飞出白蚁,在夜晚灯光亮起的时候,盲目地冲撞,发出哗哗哗的声音,好几张翅膀掉落在奇怪的地方。清洗电扇的人终于找到了家里的螺丝刀,把扇网取了下来,抖落的震动吹起了细薄的一层灰,他打了一个好远的喷嚏。酒保再次和踏进店里的客人解释这里已经没有座位了,他们可以留下电话号码等位。等等,等等,或许就有这样的事。而我们依然在沉默着。

最先开口的,是卖花人。她转头看向我,说:

“要么,你们还是随意给点钱吧。”

说完,把胸前挂着的微信收款二维码举向我。

我吸了一口气,左手伸向了裤兜里的手机:“好吧。”CH也把手机伸过了扫了扫。然后卖花人才真的提脚,继续朝着左边走去了,走远了。

我们手里多出一朵花,古怪又新鲜。CH笑了一下:“刚刚她站在这里,我还想说一定不付钱的哈哈哈。”我附和说,我也是。“可是她一服软,说你们还是随意给点吧,我就想算了算了。”我再次附和,我也是,我也是。要是她只是胡搅蛮缠一下,也许还会果断拒绝,可是她最后还是没有放弃表明真心的机会,讲出了真心话,便会觉得她都这样了,也就那样那样吧。

“所以我们还是太心软了是吗?”CH说。

是吧。这也是之前会心甘情愿受骗上当的原因。心软的时候,会收下自己并不需要也不喜欢的花束,还为此表示答谢。

冷静时再想想,也许自己把完全示弱当作最后一种防线吧,所以以为对方在讲出那句话的时候也已经到了极限。

夜晚滴滴答答地流逝,路灯隔几分钟会再亮一次,从左往右走过这条街的人,和从右往左走过的人也许是同一拨。

很巧合,同一周我因为工作的缘故在查阅资料,看到正好是一百年前芥川龙之介来到上海。他对中国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卖花的“老婆子”,走到他们身边,“嘴里絮叨什么,伸出手,摆出一副乞讨的样子。”那时候他感到美丽的玫瑰花被贪得无厌的人贩卖,却仍然感叹了一句,“人生啊……就是这落满玫瑰的道路。”

一百年后,世界还是一样,路边掉落不被看重的鲜花。

吃冷面

原本要往一家西式简餐店走去的,途中看见一家上海快餐店,门口立着招牌,“冷面系列”,站住了脚。

鸡骨酱冷面、杂酱冷面、香辣牛肉冷面。

是夏天当吃的食物。

改主意,坐进去,点了份鸡骨酱冷面,又加了份三丝浇头。拿着小票,去旁边玻璃窗口,等服务员把给在街头买熟食的客人点的单装好,再来给我夹面。圆白盘子,黄澄澄的粗面,浇上黑色的酱油醋汁、榛色的花生酱汁,夹上切得细细的黄瓜丝放在盘边,再用铁勺舀一勺肉酱汁,递给我。三丝浇头另用一个方形小碟盛来。

我一个人坐进四人卡座里,准备开动。

吃冷面的时候,会想到之前在杨浦住的日子。

那时周末会有一个保姆来家里做饭,我跟着朋友叫她“大妈妈”。大妈妈做得一手好菜,都是地道上海口味。裹满面包糠的猪排,放进油锅里炸,拿出来用厨房纸巾吸过油之后,金黄的、脆脆的,装在盘子里。有时也不切,一人一大块,端到我们面前。还有大汤碗里盛得满满的罗宋汤,舀一勺,满满的土豆、肉块、红肠露出来,端着碗喝上一口,嘴边也都红了。再想起的就是大妈妈拌的冷面,浇头永远都不会缺,醋一整瓶也会摆在桌子上,让我们如果觉得不够味自己添。那张六人座的家庭餐桌,我经常坐在靠墙且靠过道的位置,而大妈妈常常坐在我对面的位置。吃饭过程中,有时我们说一些话,大妈妈不加入。安静的时候,如果我和大妈妈不小心对视了,她就会指指桌上的菜,和我说,“再加呀”。我唯唯诺诺地点头,“吃够了。”

大妈妈在厨房的时候,经常会放广播或者音乐听。她有一台红色的小广播机。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大概已经五十多岁了,有一个念职高的女儿。据说平时不用工作的时候,她会和自己的小姐妹一起去KTV唱歌,她会通过小广播机学习那些歌曲怎么唱。她包里会放着一张字很小、写着歌曲目录和歌词的纸张,可能是买机器时赠送的。有些曲名前会画一个圆圈,我猜是她喜欢的歌曲。家里没有事情做的时候,她会坐在餐桌抄会歌词,戴着她的眼镜,那时候我就尽量不往厨房走,不然碰到了,她会挪一下椅子,让我过去。

我想,要说大妈妈是地道老上海的证明,除了她做的菜肴,还有一点,就是夏天时她会买蝈蝈放在阳台上。天热时,蝈蝈没命地叫。那是一个新式小区,电梯房,我们住在十一层,阳台摆放着滚筒洗衣机、升降衣架和一些杂物。一只原本应当生活在草地的蝈蝈,就在这样的地方,扯破了喉咙叫。好像曾经她和大妈妈提过一次,但后来一年,大妈妈照旧带了一只蝈蝈上来。不知道这几年是否依然。

大妈妈是那种不太接受人情的人,不知道这是不是也属于上海人的一种精神,凡事都要分得清。有一年端午,我从嘉兴带了粽子来,也给大妈妈送了一盒。她一开始谢绝,说自己不收,后来拿回去之后,她在之后不远的某某日送了我一个星巴克的冷饮杯子,一定要我收下才行。

周日下午四五点,大妈妈就会把妹妹送去坐校车的地方,然后她再直接回自己家里。大妈妈走之前都会戴好她的帽子,拎着要带回去的东西。周末没吃完的食物就留在灶台上,她会嘱咐说哪些是留给第二日我们吃早餐的,哪些是后面几天热一热就能吃的。有时候冷面做多了,也会在冰箱里放着。没有浇头了,单拌上酱也是好吃的。

我加了些辣油在盘边,拌了些面吃,想着这些,也在想冷面到底是怎么做的?自己今年在家是不是可以做?拿出手机查起菜谱来,才晓得原来上海冷面要做得好吃,首先要蒸过,八到十分钟,然后再放锅里煮熟之后,冲凉、沥水。起另一口锅,烧热油,等油稍凉之后,倒进一旁的面条里,不停用筷子抖开挑散,要拌得均匀。再次就是酱汁和浇头的准备了。

我爱吃茭白,好久没吃到了,第一口夹起今晚这盘三丝时候还差点忘了这个食物的名字。三丝浇头吃到后头,肉丝、青椒丝还有剩下,茭白丝被挑得干干净净。肉丝不吃的原因,是因为餐馆里做的肥肉太多,能吃下几片,然后肥的都留下来了;青椒丝,我吃它在一道菜里带来的综合味道,但总把它视作一种配料,而不是要吃进肚子里的食物。我奶奶小时候说我挑食,就是说不吃“相料(江西话里的“配料”)”的人。

我有诸多奇怪的饮食禁忌。那几年,在大妈妈面前,我应该总是表现得客气的,掩藏自己,不吃的东西就趁机扔到她的碗里,比如早餐银耳羹里的红枣。但我想大妈妈一定也在观察着,形成她对我的印象,就像我写广播机、写蝈蝈一样。再也许,她知道一些我不知道她知道的事情,毕竟我们都不知道谁记住了自己说的哪句话、做的哪件事,最好没必要,再不要提及,抱着侥幸。

我可能再不会改正自己诸多奇怪的饮食习惯,不过在做饭、点餐时,可以避免的话,尽量少浪费些。食物之神,宽恕我吧。

冷面的盘子空了。我起身走了。

下午四点的散步

下午四点钟出门。

先是碰到了正在上楼的外卖员。手提袋里装着一盒沙拉。谁这么早就点了晚饭?外卖员一边爬楼一边在看手机里的短视频,里面传来人的笑声。看到我之后,他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关掉了视频,给点餐者打电话。我想也许是楼上那个遛狗的男人点的餐。我遇到他几次。每次他家的雪纳瑞都会先跑下楼,然后他再沉默地走下来。小狗很粘他,看到迎面来了陌生人的时候,会停下来等男人跟上,或者掉转头跑回他身边,尾巴一直摆动着。男人总是脸色不大好,把狗绳拿在手上。

“喂,你好,你的外卖到了”,外卖员继续爬楼,已经过六楼了。

电话是功放的,对方有点沉默,缓缓才应答,“好的。”

推开单元门,先看到一个背着 Prada 黑包的女孩从前面一个单元出来,穿一条 lululemon 的黑色运动短裤,紧身,logo在后面的裤管上。她染一头麦黄的头发,底部剪得很齐,步伐轻盈地走着。像是要去健身馆,又有点不像。她比我先走到小区门口,等我走出来时,就没再看到她了。

然后,我和一个提着透明塑料袋的男生擦肩而过,他穿白色短袖,挺着凸出来的肚子。我低头看见袋子里是散装的雪糕,三色杯、梦龙都有。

一个爷叔也朝我走来,两只手都提了东西。右边是几种不同的青菜,左边是半个西瓜,红面朝上。他慢慢悠悠走,好像要再去前边买点什么。

家附近的打印店,不愁生计的样子。我走进去,说要打印些东西。老板娘让我自己操作就好。我点了点其中一台鼠标,电脑显示屏被唤醒之后,先亮相的是一个砍砍杀杀的页面游戏,还有一个确认的弹窗。我坐下来,登邮箱,下载文档,按下打印键。黑白单面打印,20页,花了20块钱。

和打印店的怠工正相反,农工商超市的员工显得积极、勤奋,和我推销一款注册会员之后就可以享受买一送一的火炬雪糕。我摇了摇头,说要买冬瓜,请她帮我切一些。

“切多少?”

“少一点”,我在瓜上比划了一个距离。

她应着,拿出一把长刀,准备切了。剖进去,卡住了,有些费劲。她看了看,说:“切得有些歪了。可能会比说的多点哦。”

“好,没事。”

全片切下来的时候,我一看,切出了一个梯面。“这好像太多了。”

“那你就做两餐吃吧。”

“我一个人,感觉吃三顿都够了。”

但我还是接下来了。并挑走了最后一捆水芹菜。去付账的时候,看到切冬瓜的员工把空了的菜框往边上叠,“又清空了一个品类”,她和旁边人说,用开心的语气。

我想起那天还在和一个刚搬来这个街区居住的朋友推荐可以来这家超市买牛奶。我常喝光明的致优,原价是29.9元。今年有段时间上涨过5元钱,后来在电商平台上又降下来了。辞去上一份全职工作之后,有时候我就来这家超市买牛奶。他们的牛奶会随着日期降价,在瓶盖边写着 27.2,涂掉,再写,22.2,涂掉,再写18.2。我会挑一盒最便宜的,然后在三天里喝完它。

在超市的时候,我其实已经在外面闲逛了一整圈然后重新回到家的周边来了。骑自行车从华山路往复兴中路方向的时候,有辆救护车一直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响着,直到它左转了之后才听不见。夕阳,金黄色的,照在左边脸上,有点热。

回来的时候,从湖南路经过,向左大转弯到华山路,会在有一刻清晰地失去小马路的尺度,被囊括进一个四车道的大路上,抬头还能看见前面徐家汇巨型积木一样的高楼。这种瞬间,常常会让我想起旧金山的小街、大马路。一个人旅行的二十一岁。

在一个不常经过的巷弄,我新发现一家花店,连招牌都没有,但店主把花盆搬在了街的两边。我问她有没有柠檬树。我自己阳台上那盆死去了。结果那家只有一株奇大的。然后,她给我介绍了石榴花、风车茉莉。我看着有一小盆栀子花开了,问价,只要 10 元,就带回家了。以前在奶奶家的阳台上,夏天就能闻到栀子花的味道。

提着一份酱鸭、一株栀子花,又买了冬瓜、水芹菜和牛奶,我回到了家。

四月,车子经过落雪的山间

我们清晨五点半从乌兰布统草原出发,那时太阳刚刚从东边升起。客车慢慢开到山岭深处,我看到地面落了白色,再仔细看,漫天都是细小的雪粒在飞。


乘务员特意来座位上拍了拍我们,怕我们错过:“你们来旅游的,看看这个雪。现在都快五月了,这里还在下雪。” 
司机拨打了一通视频电话:“宝贝,你看看这里还在下雪呢。” 


在一个广场,我们作短暂的停留,对面是一片无言无语的树林。忽然一个时刻,雪势变大,铺满了眼前的画面。人们被召集,车子重新发动。后面的一路上又搭乘上不少新的乘客。他们等在路边,头发上落着雪。


每一条人走过的道路,轨迹都变得更清晰,山林的轮廓却显得朦胧。圆形的太阳在云层后面悬着。有一片草地先绿了起来,被雪掩着,颜色是浅浅的。镇子里的商店大多闭着门,而牧羊的人已经起来了。一座荒废的院子里,几张黑色的皮沙发互相对峙。有一头牛,在荒原里孤独地吃草。 


沟壑、山顶、林子,这辆客车,就这么一路开过,落雪的山间。


我靠在车玻璃上忍不住一直看。

小区观鸟

这大抵算是一篇懒人的小区观鸟故事吧,写了写我在卧室与在小区楼下遇见的鸟类朋友。

一、斑鸠和晾衣杆

我在上海居住,近来总觉得有些看腻了自己阳台窗口的风景,即,对面的楼。

那楼也没什么特色,建筑方方正正,窗户方方正正,还有挂在墙面上的空调外机,方方正正,加上楼顶一个老虎窗装饰,就是全部了。

偶尔让画面有些不同的,就是会飞来晾衣杆的斑鸠。

开始自由办公之后,我在房间里的时间增多了。有时候坐在卧室的椅子上敲着字,忽然感受到有什么目光似的,往外一看,一只斑鸠停在我的晾衣杆上。那个晾衣杆是原先房子就有的设计,估计有两米长,向外延伸着。晴天一到,我的邻居就会伸出两三根同样长的杆子挂在自家的铁晾衣架上,晒衣服、晒被子,如果我们的小区楼沿街的话,这个风景就是所谓的上海“万国旗”了。我在这住了两年多,也没想明白他们家里那么长的杆子是从哪里买来的。我晒衣物只顶多晒在靠阳台最近的横杠上。所以斑鸠倒是在这里停落得很自在。我在看它的时候,它也在看我,像是监工似的,也像中学时要从对面窗口偷偷张望教室的男班主任一样,滴溜转着自己的小眼珠。

我原先统称这种灰色羽毛的飞禽为“鸽子”,后来朋友纠正我,脖子上戴了一圈“珍珠项链”的应该是斑鸠。

“哦?斑鸠,就是《印第安老斑鸠》的斑鸠吗?” 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奇怪的联想。

知道了这种鸟类的正确名字之后,我才稍微有了一点和它的联系。它们总是在下午的时候飞来我的窗口歇息,看看我在家办公的进度如何。

只有一个清晨,约莫五六月份,那时五六点的天空已经有微微的蓝白光芒,我被外面传来的声音吵醒。梦还没在脑中散去,耳边的声音却层层叠加起来,我琢磨着,听起来像是好几只斑鸠在争着抢着讲话,也许是一个家庭要决定老房子的拆迁费该怎么分配,或者公司里的一场新项目头脑风暴会,大家都不负责任地七嘴八舌讲着自己的话,而不管别人在说什么。

迷迷蒙蒙睁开眼,七八只斑鸠落在我窗外的晾衣架上。有一只似乎先看到了我,安静了下来;接下来的一只看到了我拿起相机的手;后面又有几只看到我起床准备向它们走进……倏忽,一只斑鸠飞走了,接着,又两只也飞走了,等我站在阳台上的时候,晾衣架上已经空空如也。

斑鸠们果然不愿让人类参与它们的讨论会,只是借个地方开会。

二、乌鸦偷吃猫咪的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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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看到我了,豆子似的黑眼珠在我身上溜转了一圈。

在我们小区楼下,经常有流浪猫出现,我认得三只,一只全身黑色的猫咪,一只喜欢站在窗台的橘猫,一只三花猫。它们轮流出现,各自有各自的地盘,但是经常的,我在允许扔垃圾的时间下楼,可以看到它们散聚在楼下的饭盆边吃饭。

我看到过喂猫的老太太一次,她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捆扎好的塑料袋,解开袋口,把里面的猫粮倒出来,一些倒在塑料盆子里,一些直接倒在地上。老太太好像并不住在我们这幢楼,但是每天倒是都很热情的,至少我从没看到盆里什么时候缺过猫粮。

我认为,这座城市里的人对猫咪总是善意的。前些日子穿过公园回家,听到惊吓的、脆弱的小动物叫声,回头看到一个老太太提着袋子朝我们走来。

“是猫咪叫吗?”我和朋友互相问。

老太太没看我们,自顾自往前走,我们确认了声音是从她手里的袋子中发出来的,她说着:“又是一只流浪猫,我家里已经救助了很多只了,没办法,下着雨,还是把它带回家吧。”

小猫大概也并未意识到自己是被好心收留了,也许陷在命运不安的恐惧里,一路发出呼声。我心里许愿,希望它能被好好对待。

看到那只偷吃猫咪食粮的乌鸦,我忽然想到,好像我们从来不会把天上飞的动物想象为是某种“流浪”的代表,比如称乌鸦为“流浪乌鸦”?仿佛乌鸦就是应该生活在外面的,某个地方,它们能为自己找到吃的,它们不会躲在汽车轮胎下,它们也不害怕寒冷的冬天。

那只乌鸦好像猜透了我的心思一样,保持着不动的身姿,我从它的目光里读出,它也许在说:“怎么,我不能吃这些粮食吗?”

“噢,我并无意打扰您用餐,只是想提醒一下,这些是那几只猫咪的粮食。”

“吃另一个物种的食物不是很正常吗?你们人类不是天天都这样。”

“哦哦,您这么说的话,也是有道理。”我想起早餐吃的一块三明治,里面的金枪鱼罐头尝起来也让我觉得有一种吃家里猫咪的罐头似的腥味。

“本大人觉得味道也还可以。”乌鸦君吐出这句话,低头又啄了一口地上的粮食,最后一口。

然后它拍拍翅膀飞走了。